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赵卡:野马奔腾(2)

2025-10-31 08:4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赵卡 阅读

“才这么点?”跟哥看起来对朱三的战果不太满意,口气有点埋怨。

“我是真的晕车了,这条烂路,颠得太厉害,手都抖了,要不,还能闹一些。”朱三这么一说,大伙儿都乐了。郭东一边拍着朱三的背一边说:“我还以为你有这么一手绝活,随时随地呕吐,原来是真的晕车了,下回得带点晕车药。”

我们是步拉到伊旗镇里的。司机那会儿说快到了,纯属骗人,还有好远一截子路,我们到了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街上的行人不多。

那时候伊旗的镇里只有一条街,不像现在,自从发现大煤田以来,五星级酒店鳞次栉比,每到夜晚霓虹闪烁,车流如织。不知道别人怎样,我是肚子饿了,需要找个馆子填口饭;树军说他也肚子饿了,接着,郭东谢二朱三都说肚子饿了。跟哥说那就先找个吃饭的地方。伊旗的镇里,也就是那条唯一的一条街上,没几个像样的饭馆,什么意思呢,就是我们看了半天,几乎都是炖羊肉或手把肉之类的饭馆,我们希望吃到烩菜啊或面条之类的。我们希望是一回事,推开门却是另一回事,好几家都打烊了,我们问有饭没,都说几点了,哪有什么饭。我们只好继续在大街上逡巡,还碰了一个酒鬼,郭东躲闪不及,差点被撞倒,他上前要打那酒鬼,被我拉住了,我跟他说神鬼都不惹酒鬼。

最后我们终于问到了一家。这家其实并没挂招牌,还是跟哥见多识广,他敏锐地嗅出了一股羊膻气。这是一家不挂任何招牌的铺子,说是饭馆也行,说是旅馆也行。我们推门之前,里面正在唱歌,好像是《阿尔斯楞的眼睛》的调子,但唱词是蒙古语,我们都听不懂。我们几个当中,我的形象要好点儿,不像个坏人,跟哥就让我先进去看看。我推开门,看到屋里的一张大圆桌上围了三女一男,手把肉酒瓶子乱七八糟摆着,桌子底下还有两个空酒瓶。我突然进入,让正在唱歌的那个年轻女子突然停了,懵懂地看着我。

“你你你你……你谁啊?”另外一个年龄稍大的女人结结巴巴地问;她说话时好像把舌头捋直了,显得特别不得劲儿。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你们卖饭不?饿了,吃一口。”

“哎呀吓死我了,进来吧!”她用手捂了捂胸口说。

“我们还有几个。”

“那就……那就……都进来吧!”

我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弟兄们都进来了。

我们六个,他们四个,加起来,总共十个人。简单聊了几句,我弄明白了,他们一家都是蒙古人,老一点的是阿爸和额吉,一点汉话也不会,年龄稍大的那个女的叫萨仁高娃,唱歌的那个叫琪琪格。琪琪格的汉话也不行,我们之间的交流全凭了萨仁高娃,他们一家在吃晚饭,手把肉加烧酒。我们都饿了,也不客气,抓起羊肉就啃,萨仁高娃看我们吃肉她乐得不行,说要喝酒,我们互相看了几眼,就爽快地说行。我们每人干了大半碗,我、跟哥、郭东、树军四个人还行,谢二和朱三不行,不想喝,被我们逼着,也硬着头皮干了。肉不多了,额吉就给我们去厨房里捞,捞出几大块的时候,萨仁高娃又给我们倒满了酒,五十二度的那种草原白。倒完酒,萨仁高娃示意了一下琪琪格,说了几句蒙古语,琪琪格挨着萨仁高娃,一起唱起了歌:“阿萨又拉宏大更大,阿萨又拉宏……”她们俩唱得高兴,老阿爸和额吉也陪着唱,我们听不懂,就都站起来跟着哼哼,直至最后一句“塞落落外东塞……哎……”我们才算跟上了节拍。唱完,萨仁高娃笑着对我们说这是蒙古人的敬酒歌,正好你们来了,你们就是尊贵的客人,把酒喝了。我们只好再端起酒碗,和萨仁高娃、琪琪格、老阿爸老额吉,碰了,一起仰脖子干了。两大半碗烧酒进肚,我觉得我肚里像烧着了火,也壮了胆子,我说我们也给阿爸和额吉唱歌。萨仁高娃把我的话翻给她阿爸和额吉,他们一家子一下子乐呵起来,看着我,我就扯开了嗓子唱道:“三十里的明沙二十里的水,五十里的路程来眊妹妹你;半个月眊了你十五回,十五回呀,为眊妹妹跑成一个罗圈儿腿。”这叫漫翰调,我就会这两句,但满屋子充满了欢声笑语,大家都举碗喝了一大口,接着,琪琪格继续给大家唱歌,她唱的全是蒙语歌,我们听不懂词,但调儿好听极了,我们都跟着瞎哼哼。再接着,我们几个都胡乱地唱,胡乱地喝……

大概连喝带唱到了三点多,十几瓶白酒干进去了,除了萨仁高娃,几乎都醉了。即使在我后来的闯南走北中,我从来没见过比萨仁高娃酒量大的女人,唔,这么大的酒量,连男人都没见过。后来是怎么睡下的,我都忘记了,那天,的确喝得太大了。

第二天,我们醒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站满了人。

喝了一夜的狼藉,已经被额吉和萨仁高娃收拾了,我头痛欲裂,突然感觉茫然无措。我以为,我们是被公安局的活捉了,他们没穿警服,肯定是着了便衣,一路打听、跟踪到的。我从小就看过很多公安局破案的电影,什么《黑三角》啦,什么《神女峰的迷雾》啦,这下,我们躺在炕上就被一网打尽,或许,昨夜的酒摊子,额吉、阿爸、萨仁高娃、琪琪格,都是公安局安排的,甚至,他们就是便衣警察。

可能,有可能,跟哥,郭东树军谢二朱三,和我想到一块儿了,索性束手就擒算了,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二毛眼被打死了,反正,我们也跑不了,反正,法不责众。我们都赖在炕上,假装继续睡,谁也不起来,谁也不想出这个头。结果,睡了半天没动静,只听站在地上的人问:“这些人是谁?”萨仁高娃回答说:“是住店的。”

“噢,我还以为找来的帮手呢!”其中一个人似乎有点泄气,“那事儿怎么样了?对方还不行么?不行就硬干了,他妈的,谁怕谁啊!”然后,这些人就开始用蒙古语交谈,我是彻底听不懂了,但我知道,这些人不是公安局的,估计是萨仁高娃他们家的亲戚朋友,萨仁高娃他们家可能遇上事了。

“哎哟嗬——”我躺在炕上,一脚蹬开被子,伸出双臂,假装刚睡醒的样子,“喝多了喝多了!哎哟嗬——”

跟哥他们见样学样,都纷纷钻出被子,伸出双臂,也假装刚睡醒的样子。

我们下了炕,站在地上,有的出去找地方撒尿去了,有的在找洗脸盆,有的从兜里往出摸烟,给地上站的几个彪形大汉递烟、点火,互相拍打着手。马上我们就听明白了,萨仁高娃他们家这个旅店,前两天来住了两个陕西人,羊毛贩子,说是丢了钱,大概五六千块,怀疑是萨仁高娃他们家的人偷了,先是向萨仁高娃他们家讨要了一番,未果,扬言要找黑社会来踏平萨仁高娃他们一家,萨仁高娃怕出什么事,就叫了她的几个亲戚,一早赶来,帮忙的。既然如此,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个忙,倒不是要打,而是帮个场子,震一震对方也好。跟哥说得好,喝了人家那么多酒,不能白喝,在这儿等着,来了就往死打,打不出屎来绝不罢休。我们英雄般地表态,让萨仁高娃很是感激,连说不用了,不麻烦我们。跟哥又给满屋子人散烟,趁机吹了一番牛:“反正我们也没多大事儿,狗日的来一个打一个,来一双打两个,往死了打,打出屎来。”跟哥在跟他们套近乎,郭东树军谢二朱三和我已经到街上抄了家伙,木棒半头砖什么的都有。

等到快中午的时候,烟抽了五包,把屋子都熏蓝了,陕西人还没来,我们就都松懈了,说估计狗日的不敢来了,来了有狗日的好看。萨仁高娃高兴了,说:“不管来不来,咱们做饭。”萨仁高娃说要做饭,额吉和琪琪格就开始张罗,跟哥急忙说我们要走,萨仁高娃竭力挽留,跟哥说我们还有事,到榆林办事,萨仁高娃才不再坚持挽留。

“昨晚连吃带住多少钱?”跟哥作势要掏钱。

“按说是二百块钱,可是——”萨仁高娃说,“我不想要你们钱了,你们这不一上午费了时间帮我们吗,哪能好意思要钱呢?”

跟哥说不行,连整带零递给了萨仁高娃二百块,萨仁高娃又还给了跟哥,他俩争执了半天,萨仁高娃勉强留了六十块,意思是收我们每人十块钱,再多了,她说什么也不要。看萨仁高娃态度这么坚决,跟哥只好说我们后会有期了。

我们一行是步行出了镇子的,这地方没有到榆林的班车,我们只能爬上一辆小四轮拖拉机,让捎我们一截路。然后,我们又拦了一辆小四轮拖拉机,又捎了我们一截路。再然后,我们步行,一直到太阳落了山,走到一个山洼里的小镇子。

小镇的名字叫虎鸡沟,四面环山,高低不平,这时我们找了一个小旅店住下来。店老板告诉我们,住店的时候,自己管好自己的财物,丢了他可不管。我们对店老板的说法很奇怪,问他怎么讲,店老板说他这店临着路,往来的车啊人啊特别多,乱七八糟什么人都有,睡的是通铺,搞不好就拿错东西了。“要是丢一件我赔一件,我这店早就关了。”店老板搓着他的两只手说。

我们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叫了,问店老板有什么吃的,店老板说你们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几个简单商量了一下,说吃面条算了。店老板说那你们等着,总共六个人,一会儿就好了。说是一会儿,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面条才端上来,一大搪瓷盆,配了一大盘芥菜丝,我们一一盛了碗,呼啦呼啦吃了,那面条做得真难吃,但我们实在是饿了,就不管难吃不难吃了。吃完后一算账,整整六十块。我们一下就炸了,问店老板咋这么贵,店老板说:“一人平均十块钱还贵呢,算算你们一人吃了几碗?”这下我们都无话可说了,乖乖地把钱交了。吃饱后,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各自找了房间去睡。我和郭东、树军安排在一个大通铺上,跟哥、朱三、谢二在另一个三人间里,之所以这么安排,是郭东要求的,我一开始有点不愿意,嫌大通铺人多,加上我们三个就五个人了,还有两个外地侉子,一个河北的,一个河南的。郭东在临睡前,叫了我和树军,说到外面撒泡尿,我明白他有话要说,就和树军一前一后出了房间,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里解开裤带。

“你俩瞧见那个河北侉子没?”郭东悄声对我俩说,“身上肯定有钱,估计是来收羊皮的贩子,晚上就他了。”

“咋弄他?”树军问。

“等到了半夜,树军你手灵,掏他兜里的钱,赵卡蹲在门口望风,我得揽块砖头,一旦被发觉了,动起手来,咱们先下手为强。”

“好!”我和树军都赞成。

我们三个这边的计划,跟哥那边一点也不知道,郭东说了,等咱们得手后,给他们一个惊喜。炕上睡的那两个侉子一直打着细细的鼾声,很惬意的感觉,兴许是累了,睡得够死,活该我们对他们下手。最后一丁点油灯吹灭了,屋里的空气中弥漫着煤油味儿,差不多半夜的时候,屋里屋外黑黢黢的,睁了眼,睡在炕上的人近在咫尺都看不见。但我们凭感觉能找到彼此的位置,我先摸索到了门口,蹲了下来,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用问,肯定是郭东和树军动手了,我甚至都听见了他们俩粗重不匀的喘息声,夹杂在了河北人那个铺位上的鼾声中。但是,过了足有十分钟,我也没听见他俩给我发来得手的暗号,我正要起身,忽然,不知道是谁划着了一根火柴,屋里瞬间亮了,我吃惊地看到,河北人蜷缩在炕上,睁着眼睛,一边打着呼噜,一边死死地抓着他的上衣兜子;另一个河南人则坐了起来,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一幕:树军的手在河北人的衣兜里,肯定是抓着了什么;郭东的一只手里捏着火柴,另一只手里举着半头砖,随时准备砸下去。火光很快就灭了,屋子里恢复了黑暗,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屋里彻底安静了,我也爬回了我的铺位,睡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了,那两个侉子就爬起来了,装着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到店老板那儿结了账,走了。

我们三个折腾了半夜,加上白天行路太累,睡意给攒猛了,不管那两个侉子是怎么走的,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跟哥他们三个早起了,喊了我们三遍才算喊醒我们,和店老板结了店钱,朝镇里的中心地带走去。直到现在,我们才觉得安全了,按跟哥的话说,就算公安局的人找到天涯海角,也想不到我们会走在这穷山沟里,我们走到了镇子中间,找了一个饭馆,进去点了羊肉汤和白面厚烙饼,呼哧呼哧吃完了,结账的时候,顺便和老板娘打听谢家沟怎么走。

“你们要到谢家沟啊?”老板娘问。

“咋了?”谢二问。

“没事儿啊,”老板娘说,“我就是从谢家沟出来的,你们到谢家沟找谁?”

“找谢文东”谢二对老板娘说。

“谢文东啊。”老板娘很热心地给我们用嘴指路,“我知道这个人,你们出了镇子一直往前走,顶到头,顶死了,往右边的一条路,不好走,但是条近路,走到大路上,搭个顺车,到了张家岭,有个东西方向的岔路口,你们往西走,再搭个顺车,走不到二十里,就到了谢家沟,你一问就知道谢文东住哪了。”

“到了张家岭我就找到路了,小时候我走过好几回。”棉娃说。

按老板娘的说法,我们几个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到了张家岭,搭顺车也不好搭,得给钱。我们朝西边的路走,走了很长一截路,才算勉强搭个顺车,三叉戟那种的手扶拖拉机,每人按一块钱算,才让上车,一直嘟嘟嘟地走到傍晚,才到了谢家沟,一打听,果然,人人知道谢文东,我们就算找到了。

谢文东的窑洞很宽敞,窑洞前的院子也又大又平,谢二叫了声谢文东舅舅,谢文东愣了一下,才认出来这是他外甥。谢二指了指我们,给他舅舅介绍,都是一个村的,一起来陕北玩儿几天。谢文东热情地表示了欢迎,进了屋,他一边给我们递烟一边招呼他老婆给我们烧水,我们客气了一番,也给谢文东回敬了烟。谢文东问了问谢二他姐的情况,然后和我们搭起话来,跟哥是我们这里年岁大一点的,当然谈话是以他为主。实话自然不能说了,跟哥说他领着小兄弟们出来闯一闯,看陕北这边有什么机会没有,做点活儿,挣点钱。谢文东说要是以前就不行,连肚子都吃不饱,这边的人都往外跑,他举了谢二一家的例子,但这几年这边发现了煤田和油田,日子估计要好起来了。喝了一气水,谢文东要给我们弄饭,说吃面条甩鸡蛋,这是当地招待贵客的饭,挺上道的。跟哥说我们来打搅你,哪能让你破费呢,最好到外面找个饭馆吃。但谢文东说今天晚了,就在家里吃。谢文东家也不富裕,一下子添了六张嘴,是一大笔开销,于是跟哥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到了地上站的一个小女孩手里,笑着让她买糖去。那小女孩不敢拿,看着谢文东,谢文东嘴里埋怨着小女孩,转身却把钱紧紧捏进了小女孩手里,然后让她找妈妈去。

我觉得窑洞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热烈了。不一会儿,谢文东的老婆端上了一大盆面条,里面窝了七颗鸡蛋,谢文东的老婆给我们每人盛了一碗,碗里都有鸡蛋,唯独她和她闺女没有。这下搞得我们挺尴尬,谢文东的老婆一个劲儿地说没有关系,她和她闺女不爱吃鸡蛋,谢文东适时给打了圆场,说他们娘俩真不爱吃鸡蛋,饭场子才算勉强圆了。数了数,平均每人吸溜了两大碗,我们都捂着肚子说真香。其实,我们每人再吃两碗都恐怕不够,这得给人家留面子,这么多人瞎吃起来,谁知道会不会把谢文东给吃穷了。

当晚无话,谢文东说明天带我们去镇上玩,因为明天镇上有集,晚上早点睡。我们想不早睡也不行,这个村子在山洼里,全村的窑洞东一个,西一孔,高低错落,加之我们初来乍到,根本不熟悉这里,怕半夜出去黑灯瞎火地掉进山沟里摔死了,没法出去。谢文东家里没有电视,想看也看不上,谢文东和他老婆闺女睡一间窑,我们单独挤一间,好在谢文东家里的被褥还有富余,要不就只能和衣而卧了。

谢文东所说的镇子叫武场,说是有个几百年历史了,离谢家沟不到三里地,我们却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陕北的山洼太深太大,隐藏几百个人像玩儿似的,怪不得中央红军当年在陕北积蓄力量,胡宗南的几十万人马都奈何不得,我们这回算是亲眼见了,明明对方离你不到二百步,你要接近他却得绕几里,的确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但武场的地势还是略微平坦开阔了些,人也多,一条主路,两边饭馆铺子什么的林立,有一块好像是专门开辟出来供赶集人用的场面,卖什么的都有,手工艺品和农村土特产居多,也有一些塑料制品和廉价衣饰,人们讨价还价,好不热闹。谢文东带着我们转了一会儿,不时有人见了谢文东点头哈腰,递上一支烟,笑容可掬地叫东哥。直到一个穿着中山服蹬马靴的人碰了谢文东,互相递烟点火,低声说了些什么,谢文东回过头来和我们说:“你们先转着,中午到街上的黄河人家吃饭,我和我们老三有点事要去办。”跟哥问用得着弟兄们不,谢文东说不用。跟哥就不再说什么了,招呼我们几个继续在武场镇上乱转,乱看,遇上新鲜玩意儿会驻留一会儿,问这问那,但啥也没买。一转眼,树军和朱三不见了,跟哥问郭东,他们去哪儿转了,郭东扭头看了看,说不知道,刚才还屁股后跟着来的。跟哥让我们找找,别走丢了。谢二说他们俩朝前走了,屁大的一个镇子,丢不了。

树军和朱三原来在打台球,如谢二所说,武场就是屁大的一个镇子,就一条主街,来回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打四个来回。我们走到跟前的时候,树军已经和一个不认识的光头打了两盘了,树军和光头各胜一把,他们是三盘两胜,赌一包红塔山烟,也就是十来块钱的赌注。台球案子边儿围了很多人,包括我们,两个打球的一旦打出一颗好球,围观的人就会叫好声连连。他俩互不相让,打到了最后一颗黑8,黑8的位置非常不好,紧贴着桌边,离白球的距离很远,不管谁打,位置都是最差的,光头很聪明,用球杆很轻地捅了一下白球,白球几乎没动,轮到树军了,树军如法炮制,这样,你来我往,桌上的白球和黑8还是基本保持原样。台主不干了,说你们这样打下去,我还摆不摆这个案子了?光头和树军都没吭声,继续明着较劲儿,台主就又嚷嚷上了,让他俩快打,别没完没了。光头不吭声,树军回头用球杆捅了他一下,叫他闭嘴。台主给噎了一下,马上回过神儿来,大声问树军:“你他妈哪儿来的人呀?敢跑这儿撒野?”树军扬起球杆,没往台球上捅,而是直接抡到了台主头上。这是台主没有料到的,愣了,光头看来和台主是一伙的,抡起球杆往树军头上砸,被跟哥从后面拽住了胳膊,没抡起来,我顺手从案子上捡起两颗台球,朝光头砸了过去,一颗飞了,一颗砸到了他脖子上,光头“哎哟”一声倒地上了。紧跟着,台球案子边儿上围观的人混战起来,我们六个人不知道在和什么人打,反正,不是我们的人,我们就狠狠反击,直到掀翻了台球案子,折断了球杆,台球四处乱飞。但对方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明显处于下风,身上脸上都挂了彩,对方也被我们打得够呛,眼看都不好脱身了,谢文东及时到场了,后面跟着那个蹬马靴的,呵斥住了场子。

“他妈的,都不想活了,是吧?”谢文东骂骂咧咧,不知道在骂哪一方的。

台主和光头那边的人都凑到谢文东身边喘着气。

谢二也凑到谢文东身边,喘着粗气叫了声:“舅舅!”

大水冲了龙王庙,梁山好汉,不打不相识,很快我们双方就坐了下来,互相问候,递烟、点火,互报了姓名。

“都是自家人,有话好说。”谢文东哈哈大笑,“我现在手里另有个事,有个工程欠我一个弟兄的钱,要了半年没要上,我刚才和他去要了——”他指了指穿马靴的人说,“对方一点面子也不给,看来不给点颜色看看,都不知道咱马王爷长几只眼……”

谢文东话音未落,跟哥就立马表态:“那行了,走,去闹狗日的!”

台主和光头那边一看我们这边的人这么仗义,他们也不甘落后,一起嚷嚷要去帮谢文东去讨债。很快,谢文东就确定了人手,加上我们六个和对方的七八个,十几个人浩浩荡荡出发,朝镇子的后面走去,走了不到一里地,就看到一座四合院式的三层小楼,没有大门,我们直接闯了进去,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指指点点。

我们人多势众,谢文东的嗓门儿就分外大了。“你就说,给不给钱吧?”他指着其中一个干部模样的人问。

那人看到我们这么多人,明显有点胆怯,但回答的时候,口气却不软:“甚钱?”

“还装是吧?”谢文东骂道,“甚钱?工程款,你以为是嫖钱?”

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后面也跟着马仔,人少但不惧,一个板寸头马上过来给干部模样的人出头。“妈的敢骂我们局长,是不是不想在这个地方混了?”他也用手指着谢文东的鼻子。

谢文东抬手就把对方马仔的手给拍了。“狗东西你算什么东西?”

眨眼间双方的人马都炸了,噼里啪啦混战起来,混战的结果是,我们这边不知道是谁把他们那边的局长给打破了头,局长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喊马仔们打110,我们这边才算住了手。这个局面估计是谢文东和他那个要钱的弟兄没有料到的,本来是要诈唬一番的,结果动了真,还打坏了那个所谓的局长。

“麻烦了,你们先走!”谢文东低声对谢二说。

“哎呦——”跟哥明白了谢文东的意思,立即捂着脑袋倒在了地上,我们几个七手八脚地把跟哥连扶带扛,嘴里嚷嚷着脑袋烂了马上要去医院急救,趁机溜了。

谢文东是傍晚才回家的。我们问情况怎样,谢文东垂头丧气地说,恐怕几十万的工程款要泡汤了,我们把甲方的法人代表给打坏了。

“你们谁下的手?打谁不行,非朝人家掌柜的下手?”跟哥真生气了。

我说不是我,树军说不是他,郭东说不是他,朱三说他根本没上手,谢二说他看见是光头下的手。

“不管是谁下的手,这事麻烦了,对方报了警,派出所的那几个我认得,算是给我留了面子,带走了五个人,把我放了。可是——”谢文东犯起了难,“对方一口咬定还有人,说的是你们,要我交出来,看来你们是不能留在这儿了,明天就得走。”

看来,谢家沟是不能待了,石拉滩的糊糊事儿还没利索了,这边又惹上了烂摊子,我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谢文东的意思我们心里都明白,不是他不留我们,此地的确不宜再留了。跟哥代表我们向谢文东再三表示了歉意,谢文东说无所谓,一会儿他去买酒,为弟兄们压惊顺带饯行。跟哥为了表示更真诚一些,又拿出一百块钱给谢文东,让他去镇子上多买些酒菜,谢文东推脱了一气,没拗过跟哥,只好接了。

谢文东的老婆说要给我们做她拿手的饭,炸绿豆丸子。她说这道菜他们是给神仙上供的必备品,香着呢。果然,不一会儿,窑洞的厨房里传来了好闻的香气,谢文东老婆的油锅炸绿豆丸子马上要大功告成了。我们每个人都没事,偶尔到厨房里溜达一下,看看油锅,又看看油锅里的炸绿豆丸子,都啧啧称赞她的好手艺。谢文东的闺女也进进出出的,肯定也是闻到了丸子的香味,小孩儿不懂事,闹着要吃,她妈不让,说等等,但小闺女不管那一套,围着盛放丸子瓦盆,哭闹着要吃,她妈气得骂那个小闺女,说等你爸爸回来再吃,正骂着呢,谢文东买酒回来了,问怎么回事,他老婆正握着笊篱在油锅里捞丸子,只听啪的一声,一颗刚出锅的丸子,从瓦盆里跳了出来,腾空而起,爆裂了,其中一瓣不偏不正,落在哭闹得的小闺女左眼皮上。这下,小孩哭闹的得更厉害了,谢文东和他老婆也着了慌,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施救,但是蚕豆大的水泡赫然鼓起。

“哎呀,眼睛!”谢文东老婆惊慌失措喊叫起来。

“快送医院吧!”跟哥在旁边说。

“不行,太远了,怕来不及保不住眼睛啊!”谢文东老婆哭得更厉害了。

正在这时,谢文东的邻居,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来了,她说她老远就听见这一家子鬼哭狼嚎的,过来看看怎么啦。谢文东和他老婆给老太太看了小闺女的状况,老太太抱住小闺女的左眼,说:“这样啊,哎哟,你们赶快用芦苇樱子和白鸡毛,烧了灰,拿香油调和了涂抹在烫伤处;记住,一天涂抹三四次,我老头子留下来的偏方,可以治疗烧烫伤,不留疤。”

这事儿就算安顿住了,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自然,谢文东给我们的送行酒也没喝成,再说了,人家小孩儿都那样了,我们也不好意思喝了。

我们像一群野马,三天后才回到薛家坡的,一路上免不了步行加搭顺车,各回各家。我被我老子按住一顿暴打,我自知理亏,没敢反抗,不知道那几位的情况怎样,估计和我差不多。至于在石拉滩打死张文化的事儿,纯属虚惊一场,张文化当时摔倒后,就地睡着了,那天,这家伙的确喝得多了,等醒来后竟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真是断片儿了。那天,还有一件事,那才是真闹大了,二毛眼聚赌,玩儿得太大,一个赌徒输急了眼,跟放高利贷的打起来了,结果被挑了脚筋,惊动了公安局,除了动手的人被抓,二毛眼也被抓了,他是赌头,据说赔了大几万。

“咳,这顿折腾!”我们几个又碰在一起后,跟哥点了一根烟,吐出来的烟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哥儿几个还想再去一趟陕北不,也不知道谢二他舅那头怎么样了?”

原载《青海湖》2025年第2期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