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卡,本名赵先锋,祖籍山西,1971年生于内蒙古包头市土默特右旗,从事诗歌、小说、随笔批评和影视剧本写作,电影制片人;曾在《草原》《十月》《花城》《钟山》《红岩》《大家》《诗刊》等刊物发表作品若干,长篇小说《内蒙古谍战笔记》上架于微信读书,长篇小说《河渠书》(上部)即将出版;现居呼和浩特。
这是一条古老的断块山,西起狼山,东入滦河上游谷地,起源于6500万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造山运动。那时,印度板块和亚欧板块在无数次剧烈地挤压、错裂、对撞、叠加,引发地表隆起,创世般地诞生了一个灿烂神迹——青藏高原;洪荒之力犹如剧毒之物继续向外传导、扩散,位于内蒙古高原的察哈尔火山群有了回应,被压制在地底下的火焰开始蔓延,最终大爆发,石破天惊,巨量的熔岩流填充了低洼地带,仿佛草料落到了牲口槽子里,然后冷却、固化,阴山山脉自此不可思议地崛起、定型。那时,地球上还没有人类。
后来有了人,也有了神,就这么奇谲。难道它是神仙的石砌宫殿?抑或天庭的遗址?是匈奴人、鲜卑人、柔然人、突厥人、契丹人、蒙古人、爱新觉罗氏的古战场?是革命时期延安至俄境的秘密通道?还是乱世中土匪、忽拉盖们的城寨?野蛮而冷峻,历经历史的雷电和风霜洗礼,到21世纪的今天,阴山已祛除了它的神奇性的魅,尚留草原地标的诗意。
阴山一直缄默着,又像个很荒诞的存在,我却如此渴望走近它,哪怕只有一次。
15岁那年,我进城读书,阴山的大青山段像一条搁浅的大鱼露出它的齿状脊背,第一次离我如此之近。我的几个山地同学告诉我,就算你骑自行车,保你半小时内到不了山底下。哦,原来我和阴山之间仍有着显得空荡而荒芜的距离。
我接近阴山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甚至想好了独行一趟,实在不行就步行,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听说自行车没等进山就报废了,更让我恐惧的是,我那几个山地同学说,山里有蛇,有一种蛇叫蝮蛇,毒性很大,不慎被咬上一口,七步之内必死。这也太毒辣了!终于有一天,班主任老师高兴旺像个将军似的通知他的士兵们,五四青年节当天全班同学要到山里野游,吃喝自带,有手艺的同学最好从家里带上简易炊具;于是大家像炸了巢的蜜蜂一样忙开了。我压根儿不会烧饭,只好伙了平时臭味相投的一个同学,他叫郜国梁,匆忙骑自行车赶回二十多里地的他家,拾翻出油、盐和米,还找见一只爬满了灰尘的煤油炉子,于次日拂晓时分,都带到了学校。朝山里开拔的时间是上午八点半,轻车的人打先锋,像我和郜国梁这种的辎重车队殿后,沿着110国道喧声辚辚地向东驶了十五里后,车队忽然朝北拐,进了一个叫纳太的小山村里;我们班那几个山地同学——比如老柴和刘大个儿——打小在纳太村长大。
沿途风景一般,盖因内蒙古的春天每年都来得晚,国道两边,少不了正在吐叶的矮柳直杨,森森然夹道的姿势宛如东一群西一堆的乱世饥民在伸手乞讨。目力所及盐碱色的田野里,盛开——不,这词用在这个季节极为不妥,是刚从荒凉的泥土里爬出了稀疏的小草,野花至少需要半个月才能盛开;庄稼的种子刚入土不久,只要气候不返冻,种子会向死而生,那时节就有庄稼汉忙的了。据载,民国时,这里可是长满了白色的罂粟花,把人熏得五迷三道。近在咫尺的远处,阴山漫长而巨大,像一堆烧焦了的字儿排在我眼前,又像一条横浮于地平线上的潜水艇,中间隔着正疾行的尘埃似的烟袅。
从纳太村走到山脚下还有至少一里地的距离,这一里地虽说不长,但都是爬坡路,自行车是无法再前行了,只能步量;此时,幽秘的峡口一览无遗,耸入云端的山头却像一群秃子亮得刺眼。
我们把自行车都放到了老柴家的院子里,一条卧在墙角的土狗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它伸出了一拃长的舌头,但没叫。老柴家的院子很大,几间房子的根基是用石头垒的,泥皮墙泥皮屋顶,院墙也是拿石头垒砌的,石头各归其位,仿佛带着使命——任凭风吹雨打也绝不能倒塌。
“走,上山!”我们的声音散漫而响亮,惊飞了蹲在院外一棵老树上的一只黑老鸹。
山路崎岖,但好在是前人踩出来的,我们走到半路上喉咙里就冒了烟,忽然听到一阵耳语似的啜泣声,有人停了脚步;原来是山地农田边上有一条小石渠,宽窄不过尺半,一股清冽的薄水兀自呢喃地磨洗着渠底。大家像一群黑老鸹似的哇哇乱叫着抢到小石渠前,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哪还管三七二十一,男生掬起水就往嘴巴里塞,女生则小心翼翼,怕烫手似的撩起几朵水花;这阵势,把杵在一旁的老柴惊成了一个惊堂木。
毫无疑问,水也是生灵。地上的一切生灵,各安其命。
“这是山水,不稀罕。”老柴走过来说。
后来我们沿着这条小石渠进山,在一条尚结残冰的小山溪前住了脚,溪狭且浅,但流淌的薄水却是冰雪融化的,声音仿佛天上掉下来的星辰在哭泣。老柴告诉我们,山里像这样的小溪流还有很多,都是冬季残留的冰雪所化,凡背阴处皆有。令人惊奇的是,每条小溪流里会有小鱼儿在游动,其中一种叫面棍儿的鱼看起来最肥美,最长的有中指那么长无名指那么粗,郜国梁得意地对我说:“中午的饭有肉了!”我已知他要杀生,虽无济于事,但我还是在心里先诵念了三遍阿弥陀佛以压惊。
此时太阳的热度在泛滥,阳光滔滔。眼前的山不是山,而是一块块光秃秃的巨石,巨石与巨石之间的缝隙是褐色的,缝隙如眼,瞪着空无人迹的山顶。犹如人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我们进了山,当然要见山爬山、遇水戏水;前者,我称之为生理反应,后者,我视之为精神需求——山在眼前,爬山具有祭祀的古老性质。爱出风头的几个男生对险峻的悬崖峭壁更感兴趣(包括我在内),看中了被其他矮山头拱卫其中的一座独峰,独峰如一根瘤状突起的中指,朝碧蓝的天空孤独而固执地直戳着。
天空像被清水洗过一样,一只鹰张着翅膀,用一成不变的姿势逡巡着,仿佛要在天国里建立让我们崇拜的功绩。
这里不是蜀道,不存在难于上青天的情况。徒手攀登,手脚并用,石头和石头之间的等级被我们几个争强好胜的男生踩在脚下,平时学习好的男生和胆小的女生则小步跟在我们屁股后面,谁能先到达山巅,就看谁的耐力好了。一侧是高得让人晃眼的陡壁,另一侧则是白得让人炫目的巨石,快到半山腰时,我第一个不行了,不是累的,而是我的鞋出问题了;我的鞋是那种矮帮软胶底鞋,鞋底被有棱有角的山石抠出两个洞来,像蘑菇的伞盖,露出来的脚汗臭如新鲜的毒蘑菇直扑鼻子。
我无法再攀爬,把头偏向一边,站在原地,仿佛一头惊慌失措的阉牛。
据说,在阴山的峭壁间攀爬,山羊才是最好的选手。
从半山坡上遥望阴山之南,全都露出来了,广阔如海面的土默川万顷良田已种满了小麦、玉米、土豆、高粱、向日葵、葡萄,还有庙宇、村落、坟茔、畜群、树林、水泊子和一个个冒着白烟的火堆,仿佛遍地狼藉,但谁又能说得清这里涌现、容纳了多少奥秘呢?再往南就是黄河了,但我目力不能所及,我只知道黄河故道在我们村南,村里的老人们说光绪二年(公元1876年)黄河在萨拉齐段往南移了一截,也就是说黄河改道了,竟给土默川扩出了巨量的耕地。
土默川,古称敕勒川,学术上界定的地理位置在阴山中段南部,因明清时蒙古诸部之土默特部驻牧于此而得名。我们的语文书里有一篇课文叫《敕勒歌》,头一句便是“敕勒川,阴山下”。那就妥了,我们这地方有故事。我辍学后的第二十个年头,竟有幸聆听过一次蒙古族歌唱家朝鲁用蒙古语演绎的这首王者的挽歌,悲凉而又悠长的高音叠加着颤音,炫技的换声技术,最后把高亢到尖利的嗟叹放在句尾位置上,瞬间让人感受到了歌者咽腔部的自带环绕立体声力量。
站在阴山南坡是看不到北坡的,我决定先下来,这叫半途而退,当然成了继续往上爬的人嘴里一个笑料。下山比上山还累,下到山底,看到七八个同学像喜鹊似的在叽叽喳喳地聊天,有男有女,听说是恐高,只有郜国梁一个人蹲在不远处的一条小山溪旁,他看见了我,就一边招手一边喊,烟嗓里的泛音很多。我估计他在抓鱼,走过去一看,果不其然,他已经徒手抓了八九条面棍儿鱼;小山溪里,小鱼像黑簇簇的子弹,游动起来闪闪发光。我揉着两条有点肿胀的腿,帮他抓了八九条大面棍儿,太小的没法吃,就发善心放了。
烈日在荒凉的天空中窥伺着大地,山上的树树草草仿佛死绝了,就在其他同学忙着到处捡拾干柴枯草时,我们的煤油炉子已冒出了黑烟。煮米的水和煮鱼的水是从小山溪里舀的,那是泻雪活水,但携带着滤不尽的细沙。真是一次难忘的野炊啊,爬到山上的人还没下来,没爬山的人和已中途退下山的人就吃上了,我和郜国梁煮鱼吃的行为引起了其他同学的好奇,最后他们也纷纷去抓鱼了,不管大小,他们不是煮,是用捡拾回来的细树枝或细草枝串起来烤,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股刺鼻的鱼香味儿。郜国梁吃饱鱼肉喝足鱼汤后,从旁边的火堆上抽出一根带火的柴枝棍子给自己点了半截烟,他说今天要是再煮一锅羊杂汤喝那就更受用了。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我们开始撤离,没爬过山的还好,爬过山的同学,蔫头耷脑,头昏眼花,都感觉腿已不是自己的了。那天的晚饭吃在老柴家,人多嘴杂,主人煮了好几锅面条,浇上鸡蛋卤子后,所有人的喉管里都刮起了风暴。
原路返回学校时,血红色的光芒已将西天燃遍,晚风黑乎乎的,如悬崖峭壁敲打着我们汗浸湿了的衣衫。我觉得这趟野游阴山既没意思也没意义,但高兴旺老师还是给我们不由分说地布置了作业,是一篇作文——标题:记一次有意义的春游。
阴山这个名字,最早的典籍记载见诸司马迁的《史记》和班固(以及班昭、马续)的《汉书》,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司马迁第一次提到了“阴山”——“自榆中并河以东,属之阴山。”秦汉时阴山以南是秦汉的河套,阴山以北就是匈奴的地盘了,所以,阴山还应是边塞的一个代称。《汉书?匈奴传》里有个“侯应曰”:“臣闻北边塞至辽东,外有阴山,东西十馀里,草木茂盛,多禽兽。本冒顿单于依阻其中,治作弓矢,来出为寇,是其苑囿也。至孝武时,出师征伐,斥夺其地,攘之于幕北。然后边境得用少安。边长老言:‘匈奴失阴山之后,过之未尝不哭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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