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和自由的精神
——张廓访谈
●提问者:广子
○受访者:张廓
访谈时间:2013.4
访谈形式:书面、电子邮件
张廓,哲学诗人,书法家,画家。著作:诗集《铜叶花园》、《今诗古诗集》、《背景和自画像》、《张廓诗歌集》,《张廓戏剧集》,哲学笔记《空白的精神》,评论集《五位西方诗人》,历史笔记《礼和饮食,中国古代的制度和饮食文化》、《多妻,中国古代的社会和家庭结构》,《张廓书法集》、《张廓画集》。
●写作,包括绘画和书法,在您目前的生活中,占有多大的比重?或者说,您现在的主要精力用来做什么?
○我的工作是读书、写作、书法、绘画、考古,这些事情在不同的时候是分别做的,有时候一年到头在读书和写作,有时候,一年二年在写字、画画。最近,我主要是写字和画画。
●还是先来谈谈诗歌。最初写诗是在什么时候?在很多人看来,七、八十年代是您诗歌写作的顶峰时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
○我最初写诗、发表诗,在1970年代初,文化大革命刚刚过去,当时全国只有《解放军文艺》一本文学刊物,我发表了不少诗。1977——1978年,自我反思,阅读三四十年代诗人卞之琳、戴望舒、李金发、何其芳等人的诗,我感觉我所写的并不是我内心真实的东西,我写诗走入了歧途,我写什么、怎样写,都成了问题,这个时候我就很困惑了。
1979年、1980年,我的诗歌写作发生了大的转折。1980 年以后,我写了质量比较高的诗歌,但是我发表得很少了。在这之前,《诗刊》、《人民文学》、《光明日报》和全国各地的文学刊物上,我发表很多。你说七、八十年代是我诗歌写作的顶峰,其实是我诗歌写作的转折,1990——2000年代,我还在写诗,只是不大发表作品了。我后来写的诗歌,只字未发表。
●也有很多人认为您的诗歌晦涩难懂,尤其像《铜叶花园》那一类的作品。您觉得您的诗歌难懂吗?
○有人认为我写的诗歌晦涩难懂,我说说这个问题。
写诗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艺术活动。我开始写诗,早在1960年代(文革前)。1970——1980年代,我发表了很多诗歌,在国内有诗名。1979 年、1980年,我的诗歌写作发生了大的变化,我写的是我内心想要写的,真实、自然,与我的人生经验、感觉、记忆、阅读(艺术修养)融为一体了。写我内心的感觉、生命的体验。人们说我的诗歌“晦涩”“艰深”,需要从几个方面看,一、时代背景。1950年代以后,提倡宣传的文艺、工农兵大众的文艺、无产阶级的文艺,诗歌不是个人的写作了,老一辈的诗人艾青、田间、臧克家等,都按照号召写作了,还有贺敬之、郭小川等。文革以后,当《今天》的诗歌出现时,立即受到主流诗人和主流媒体的强烈反对,艾青写批判文章《论朦胧诗》,在《光明日报》上整版发表、《人民日报》全文转载,“朦胧诗”的名字源出于此。现在回头看,食指、北岛、芒克、舒婷的诗,只是回到了诗的正路,与二三十年代中国的新诗接轨了。二、从1980年起,我的诗回到了真实的自我,真实的内心的感觉,“诗言志、歌咏言、声依咏、律和声”,赋、比、兴,“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刘勰《文心雕龙》),比喻、象征,这本来是诗歌的传统技巧,非如此不成其为诗,在一个特殊的时代、特殊的文化背景下面,却成了问题、却看不懂了,这是何等的荒唐和倒退啊!写诗和读诗的人,不会写诗、不会读诗了,以怪为不怪、以不怪为怪。三、以上是普遍的、共性的问题,具体说我的诗歌比别人的诗难懂,因为我写纯诗,把诗写得更是诗、更是艺术;我阅读诗歌、哲学,出版过艺术哲学笔记,我体验“思”的欣慰、生的烦扰、存在的寂寞和苦闷……我记录这些感觉和体验,生和死,具象和抽象、时间和空间,成为我的诗歌的主题和要素,我的诗歌的包涵性——内涵、幽邃,这就是人们认为的“晦涩”和“艰深”。四、我的诗歌发表极少。我写得不好的时候,发表的多,我写得好了以后,发表的少了,从1985年(我写得好诗的时候)以后,我就很少发表作品了。好诗难发表,曲高和寡,一二三审难通过。我不大寄诗给刊物了,发表诗比写诗费事、费时、费力,写,是我自己的事情,而发表是别人——不仅一个别人,而是多个别人的事情,我自己写一首诗一两个小时;发表一首诗,抄写、邮寄、审阅、一二三审。修改、权衡、等待,要许多程序和时间。我常常为社会“进步”而感觉悲哀,解放前,全是同人刊物,写了就出版了。古代,写了就到处传抄、传唱,写在墙上、刻在山上石上,不管墙壁的主人愿意不愿意,没有人审阅通过不通过。李白、杜甫有许多诗歌留下来,“伊我生其后,举颈遥相望”,“想当施手时,巨刃摩天扬”,“垠崖划崩豁,乾坤摆雷阆”。中国的这块土地,就是他们发表作品的地方,谁不让他们发表?谁审查他们?他们的诗集出版,没有出版社、编辑部、一编室、二编室、三编室、发行部、出版集团、公司、刊号、书号,他们的作品流传千古,“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平生千万篇,金韭垂琳琅”。想起1970年代北岛、芒克等人办《今天》,需要冒险和勇气,克服重重困难,审查、封锁、叫去谈话、问问题、勒令停刊,就尤其值得尊敬了。南方是黄翔和哑默诗歌群,黄翔先后六次被捕、蹲监狱,后来只好背井离乡、流亡美国——写诗、出版诗,竟是“英雄”的行为,令人尊敬,也令人无奈。不过,现在的情况好些,有互联网,可以在互联网上面发表,这是科技进步的结果。感谢广子介绍中国南方艺术网,去年我在那个网上发表了一些作品,有一个《张廓作品专辑》,其中有我的诗歌、哲学笔记、书法和画。四、人们知道我、记得我的,是刚开始写诗时候的我,而不是写了许多好诗的后来的我。后来我自己油印出版诗集,先后印过《太阳和人》(1980年)、《铜叶花园》和《今诗古诗集》(1986年)、《张廓戏剧集》(2000年)、《张廓诗歌集》(2004年),印的数量很少,赠送的范围很小。1990年以后,我的主要精力写字、绘画,1999年、2000年,我写戏剧,2003、2004年,我写了一些诗歌,就是我的“经验之歌”,这些作品全未发表。我的其余的时间都在写字、绘画,在北京、广州、巴黎办展览。重要的一点是,我的所有的写作——诗歌、哲学、历史、戏剧、以及写字、绘画、考古,都基于我的阅读,抄书、写笔记。阅读是我一生中从事最早、时间最久、最坚持不懈的一件事情,多年以来有所间断但是未曾停止过。我的阅读结合我的思考和体验,阅读、思考、体验自我。我的至理名言是:审美(鉴赏)大于写作,“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千真万确,毫厘不爽,老杜不予欺也。这十字真言,我应当向老前辈杜子美五体投地、拳拳致谢。
●通常情况下,您是如何完成一首诗的?会修改吗?您怎么看待诗的修改?
○我写诗先记下我的一些感觉、联想,后来,在某个安静的时间把一首诗写完。我写诗很顺利、愉快。如果不顺利,我就放下不写了。关键在于我对我写的东西感觉如何,这非常重要。有没有感觉,感觉是不是很敏锐、很充实、很丰富。一般来说,我不修改诗。写好以后就无法修改了。但是,修改是一种癖好和习惯,写作就是不停地写来写去、消耗时间嘛,不一定有实际的意义。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我感觉还能够写得更好些。
●在九十年代的中国诗歌界曾很流行过“自动写作”这样一个概念。在您看来是否存在“自动写作”这种情况?如果这种说法成立,也就意味着还会有一个“构思写作”,我想知道您对此的看法。
○ “自动写作”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写作”这类概念,我不大在意。写作纯是个人之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写法,写作没有、也不应该有一个固定的模式吧。
●七八十年代应该是中国现代诗真正的启蒙时代,也就是追溯到昌耀以及后来的食指、北岛那代人掀起 的现代汉诗复兴运动,期间最著名的要算是“朦胧诗”的崛起。我知道,您也参与了那场现在看来仍令人感到振奋的诗歌运动,据说还与“朦胧诗”的几个人物有过 密切的交往,能否简单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大约是1986年,北岛曾在给您的一封电报中提到“压力大,想来内蒙古转转”。我很想知道这个“压力”是怎么回事儿?
○我说说1980年我和《今天》北岛的等人的往来。1977——1978年,我感觉我所写的,并不是我内心真实的东西,我非常困惑。1979年11月,中国第四次文代会散会,贾漫先生从北京开会回来,介绍在北京的所见所闻,说有人传诵一首《我是疯狗》的诗,我寻找这首诗,我找到《今天》,知道食指(郭路生)、北岛(赵振开)。1980年,我去北京,在古楼辛安里拜访老诗人蔡其矫,通过蔡其矫认识北岛,互相往来。1980年秋(中秋节),我参加《今天》文学研究会和“星星”画展一周年纪念会(在北京张自中路4号),见到了《今天》大部分诗人作家和“星星”画会的画家:北岛、芒克、江河、杨炼、严力、李爽、黄锐、邵飞、马德生、李永存、曲磊磊……。散会时,北岛说:“我和邵飞旅行结婚,想去一趟青岛,有没有青岛的朋友关照一下?”我不记得是不是青岛诗人谢颐城接待的。1984年我上了中国作协文讲所,北岛来看望我和谢颐城,我和谢也去北京西打磨厂拜访过北岛、邵飞。当时,北岛到了中国作家协会的《新观察》杂志,我曾经去编辑部拜访过他。后来,北岛调到大型刊物《文学》杂志,不久他就离开这个杂志了,他写了一篇文章,发表在这个杂志上,说他为什么不干了。北岛是诗人、《今天》刊物创办人、文学活动家、诗歌翻译家,他写遇罗克的诗,正直、正义、鲜明、有力量。芒克的诗写得很好。1980年代的头几年,我和北岛、江河有通信往来,尤其和江河的往来更多。我曾经把北岛翻译瑞典马丁松的诗歌、江河的诗《太阳和它的反光》介绍给薛景泽(雁北)在《诗选刊》发表。1986年,北岛给我打电报说想来内蒙游玩(同时他也打电报给李悦),我和李悦接待了北岛、邵飞夫妇。
●您有一句诗我印象非常深刻,“我把罗盘支在鲸鱼的头顶”,“罗盘”这个意象指向什么,有什么特殊的语义吗?“鲸鱼”呢,“鲸鱼”又怎么理解?
○1980年,我的油印诗集其中一首《海洋》中的诗句:“我把罗盘支在鲸鱼的头顶,我看见一片未被发现的大陆”,我当时没有想到这两行诗有特殊的语意。您的解读是您的再次创作。阅读者(他者)的阅读,重新创造一首诗歌。我认为阅读和欣赏大于写作。这几句话,是现代接受美学的要义。别人读您的诗歌作品,不也是这样吗?
●那么爱情呢?您怎么看待爱情与诗歌的关系,或者它与您的诗歌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爱情和写诗,对于有些人来说关系非常紧密,对另一些人则完全不同。从李白和杜甫的诗歌,大约看不出什么太大的关系,但是但丁和贝德丽齐、叶芝和毛德岗、埃伦坡和他的表妹,就完全不同了。这个因人而异,大约不能一概而论。
●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诗歌写作的,最初的动机是什么,还记得第一首诗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吗?
○我从1960年代开始写诗,是从反复阅读、背诵再到写作,“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亚里斯多德说:“艺术源自模仿”,喜欢、阅读、背诵,自己也就自然而然吟诵、写作起来了。反复浸润,假以时日,并且坚持下来。
●您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对您人生的影响?您好像从小就喜欢看书,并且有过一次偷书行为,而且这次偷书让您的青春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给您带来了长久都难以愈合的伤害。
○我从小喜欢读书。读书对我的人生有重大的影响。在某种意义上,是阅读塑造了我这个人。我阅读、抄写、做笔记。我认为,认真而持久地阅读,对所有的人都是非常重要的,这是人的文明和野蛮的分野。我小时候偷书使我很早就看见一个社会的“道德”的真面目。1950年村里一些人从我家抄走了一些东西、一些书,记得其中有《瓯北诗话》、《唐诗三百首》和《白氏长庆集》等。1959年,我从书店偷书,我被批判,没有拿到初中毕业证,从暑假期间到开学以后、到那年的秋天和冬天、再到第二年春天,我一家一家跑遍全市所有的学校,没有学校收我入学,我又一家一家跑遍所有的工厂,没有工厂收我做学徒,我“被社会淘汰”了,“被社会淘汰”,这是当时一个使用频率很高的词,动不动它就把你“淘汰”了,比如家庭出身不好、社会关系不好、言行消极、不靠拢组织、不积极进步,等等。这个社会的道德,它多么纯洁、多么高尚、多么一尘不染啊!我是一个认错的人、检讨的人。可是,从我家里抢走我们的东西的人,他们多么理直气壮、多么光明正大!说“难以愈合的伤害”,也没有那么严重。
●很难想象,应该说这段要命的经历还是诗歌陪伴您走过来的。
○是啊!我“被社会淘汰”以后,我跟着被铁路开除的我的父亲,白天担炭、拉车、卖苦力,晚上读书、写作。我的母亲说:“你再接着看书,你拉车挣的钱,你用来买书看。星期日,学校放假的日子,你拉车也放假。”我的兄弟说:“学校放假的时候,我代替哥哥去拉车,让哥哥休息。”卖苦力的星期天和闲暇的日子,我到文化馆听讲,参加文化馆的写作和绘画活动。我给报社投稿,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认识当地的文人、作家、画家——郭超、许淇、戈非、姚苹生、阎汝勤等,都是我在当时就认识的;我参加戏剧征文活动,写剧本获奖……,我非常感谢当时的文人、编辑和作家,许多年以后,我想起以前“被社会淘汰”的岁月,它鼓舞我的意志、让我自强不息,它也教给我永远也不淘汰别人。
●您大致说过“诗歌是所有艺术里最脆弱的,容不得审稿”这样的话,能否说得具体一些?
○诗歌是人的心灵的产物,是感觉和欣赏的对象,而不是“审查”“审阅”的对像。“审阅”一首诗歌(和动不动就“审查”一个人这种有罪推定),这是二十世纪的伟大发明——我该怎样对这个“进步”表示我内心的厌恶和反感啊!
●抛开布莱克式的天真与经验。您把自己九十年代之前的诗歌写作定义为“天真之歌”,1999年至2005年间的诗歌称作是“经验之歌”,它们之间有什么区别或者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您的“经验之歌”,是否可以理解为您所描述的那种“变得非常空灵,完全是蕴含的东西。除了诗歌,别的无法解读”的意思?
○我1980——1990年写的诗,是感觉的、想象的诗,是纯诗,我1999——2005年写的诗,是经验的、记忆的诗。仿照威廉·布莱克的作品分期,前一部分诗歌是我的“天真之歌”,后一部分诗歌是我的“经验之歌”。我阅读杜甫诗集,他的诗越到后来越平实,别的诗人也一样。我个人的体会是,人越活越积累经验,经验和记忆对于他越来越重要了,T·S·艾略特说过:“人三十岁以后再只凭天才写作,就不可能了”。我的油印诗集《铜叶花园》和《今诗古诗集》,都是我在1980年代的作品,是纯诗,是“天真之歌”。《今诗古诗集》是我写的音韵和节奏的白话诗,是我的最好的作品,好于我的《铜叶花园》里面的作品。《铜叶花园》还有西方翻译诗歌的影响,《今诗古诗集》则是汉语诗歌,回到汉语诗歌的本色,含蓄、蕴籍、空灵、优美、纯净,是刘彦和《文心雕龙·明诗》说的“雅润清丽”,“四言正体则雅润为本,五言流调则清丽居宗”,我的这些诗歌追求意境、音韵和节奏的统一。
●您还谈到“诗歌的主题就是时间,是抽象的,形而上的”,“诗歌写到一定程度就是哲学”,但许多哲学大师曾一再声称“诗高于哲学”。诗人、评论家臧棣也说“诗高于哲学。人们多以为这是诗对哲学的一种傲慢,其实,这是诗对哲学的一种谦卑。”这是不是对诗与哲学关系的认知的一种不谋而合?
○这个,我很难说。这个诗歌和哲学谁高谁低的问题,我感到意外。诗与真——歌德说过的、三十年代中国诗人和翻译家梁宗岱先生(上世纪初梁先生留学法国,与P·瓦雷里交往密切,翻译过歌德、蒙田、瓦雷里、罗曼罗兰的很多作品)论述过的,诗与真在本质上同一,西方哲学说“真、善、美、圣”。阅读伟大的作品,比如阅读《神曲》,就感受和体验到这种境界。诗与真——这是从形而上的意义上说的,不是一般的意义,不是泛泛而论。
●在我们的一次交谈中,您也说过“自由是诗歌的灵魂”,这句话从何而来?您不自由吗?
○诗歌写作是自由的精神、自由的心灵、自由的状态,自由是一个普遍的问题,不仅仅指诗歌。
●好吧,现在我们换一个话题。除了诗人身份,人们大都知道您还是一位画家和书法家。但可能并不十分了解,您的绘画和书法生涯甚至早于您的诗歌写作。
大约1995年在广州的一个画展上,您曾和石虎有过遭遇。他对您的画作何评价?
2002年,巴黎振兴欧洲艺术协会的伯纳曼先生邀请您到巴黎举办个人画展,据说是第一位受到邀请的中国画家。之后的几年您在巴黎举办了三次画展,在当地引起不小的反响。
○请允许我把上面几个问题合并在一起来回答。我在儿童时代就写书法,以后时断时续。书法和绘画就是写、划,在纸上写来写去、画来画去,写点写线、写方写圆、写远写近、写大写小、写形写意,和写诗没有不同,比写诗简单容易。似、不似,具象、抽象,美,每个人从小就在写和画了,以后一直都在写和画,比写诗写文章早。写诗写文章,也就是写字画画。庄子感叹道:“大道为天下裂”,意识和人为意识,把人和人的行为割裂了,划分艺术的各种门类,愈分愈细小,越分越狭窄,弄得隔行如隔山,这样一来,各种各样的“专家”多如牛毛,颐指气使,号令一方。写诗、写字、画画,人天生就会,柏拉图说:“知识和才能,人生而具有,只是遗忘,人的学习就是克服遗忘,重新获得”,和孔子所说“生而知之者,上也”相同。我信此不移。我怎么办呢?一、我读书,读画,读字,读花鸟鱼虫,读风雨雷电,读日出日落、云来云往,读自然。二、我的手和笔不停地写,临帖、临芥子园、临齐白石、临许多人,写我、画我之身所感、耳所闻、目所见、心所想、灵所附。1986年夏天和秋天,我旅行、临摹敦煌壁画和永乐宫壁画。1991年,我住在南京白马村,集中精力写字画画。1994年,我调回内蒙古大学任教,1995年我上课之前,想给我的绘画做一个总结,我参加了8月北京国际艺术博览会展览和12月广州国际艺术博览会展览。2002年,我应巴黎振兴欧洲艺术协会主席让·博纳曼先生的邀请,赴法国巴黎画展,2003、2006年,我又赴法国巴黎展览。我在展览会上结识观众和画家,有很多观众和画家喜欢、欣赏我的作品,有些画家和我趣味相投、声气相通,石虎、梅忠志、周云侠、马文西、张森洲、张光林、邝幸、陈乃华,香港谢政、陈烛余、日本北川勋、法国博纳曼、巴黎振兴欧洲艺术协会几十位欧美画家们的高度赞赏,说我的作品是“诗性的艺术、东方的魅力”。
●我记得您还说过,艺术是最脆弱的,艺术是带着胞衣的,像从母胎出来带着脐带,碰一下就会萎缩。
○这个比喻不错。
●您怎么评价中国当代艺术,在您看来,当代艺术具备所谓的先锋性吗?
○中国当代艺术这个话题很大,非我所能讨论得了。我看见美术界对此的评论很多,我没有时间看完。我看见中国当代艺术作品很多,各式各样,这是个信息爆炸、产能过剩的年代。猪死了,成千上万只猪投入江河,飘向大海。鸡得病,传染给人,还有“艾子拉”病毒。
●人们公认的大师齐白石指的是作为画家的齐白石,而他本人却认为认为他的画只能排在第三位,书法第二,诗最好。那么,在您的艺术生涯中是怎么给您的诗歌、绘画和书法排序或定位的?
○齐白石这样说,大概是因为人们对他的诗不如对他的画更重视?齐白石的诗、书、画俱佳,是一个大画家,他做到那一步了。他说他的诗比他的画好,可能是希望人们注意他的诗。在他的画上面,诗、书、画全都有了。画在中间,诗写在边上,通常人们不大注意。他的印也很好啊,自署“三百石印富翁”,当初他从湖南来到北京,是靠为人治印谋生的。他的艺术造诣很高。与他同时的和后来的画家,和他之间隔着很大的距离。我说“吾师齐璜”,“师”是动词:学习。我的诗、书、画没有排序。我以前用心用力写诗,我后来用力用心写字画画,努力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如您所说,写诗是您生命中最重要的活动,生命中最重要的是诗歌,绘画和书法是诗歌的延续。是这样吗?
○是的。
●据我所知,您涉及的领域似乎十分广泛。2001年您曾自印过一本戏剧集,只印了200册。我有幸读到过其中几篇,感觉到有一种很强烈的颠覆性。您甚至让作者出现在剧本中,这在十多年前几乎是不可思议的。
○1999年——2000年,我写了六个剧本,《荆轲》、《鹿马记》、《弭谤记》、《歇腊虎儿(赵氏孤儿)》、《田横》、《易牙》。在此之前,我读历史、写古代社会氏族专制史《礼和饮食——中国古代的制度》、《多妻——中国古代社会和家庭结构》、《恐惧——古代中国士人的心理意识和社会角色》,我思考、比较,发现中国的氏族专制社会从意识形态、思维方式、社会制度,数千年无变化,历史不仅重演,而且极其怪诞,忠、信、节、义,具体的事实,在加入时间和空间以后,都极具讽刺意味。我写的不是历史,而是荒诞。结构主义理论说“现象的文本”和“生成的文本”phenol-texte 、geno-texte,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荆轲传》、田横传、《史记·晋世家》赵氏孤儿,千古传颂,是一个个文化的符号了,我写荆轲、田横,加入了时间、社会和历史,写作了新的文本,二者是现象和生成的关系,二者并列、互相不矛盾、不否定。
●“简单戏剧”是怎么回事儿?最好能以您的戏剧为例。
○对,我写的剧本是简单戏剧,重视技巧、不玩弄技巧,不为了技巧而写作;易于演出,演员和观众,所有在场者,都是亲临其境者、亲历者、当事人和见证人,没有表演和观看这二者的区别,没有舞台——台上和台下的界限,我把戏剧艺术还原为古代人类祭祀、祈神的原始表演活动:原始的简易、朴实、真挚、诚实、敬畏。我的写作是向后退行,不“先锋”、不“颠覆”。2001年,我把我的戏剧印刷200本,分赠朋友,我拿着我的书找过内蒙和北京的戏剧界人,想获得舞台表演的机会,但是没有结果。2002年,我去巴黎办画展,话剧就放下了。
●从七十年代做一本杂志的编辑直到今天,您写下大量的读书笔记和艺术札记,这就不能不提到您的《空白的精神》,那是一本怎样的书?
○《空白的精神》1993年出版,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文艺探索书系之一种,是从我的日记里面摘录的我的读书笔记的一部分。1991年,我从内蒙古调江苏省作家协会,新单位催我去上班,我只好抓紧时间把它完成,是王业花力气帮助我完成的。时间太紧,只整理了我的读书笔记中的一部分文字,后来在出版社张辽民先生的帮助和指导下,我又删去了很多的篇幅,这是一个“急就篇”。它却是我许多年来很重要的一本书,是我的艺术哲学笔记,我读书、读我自己、读大自然,我的生命状态和生存状态,我对诗歌、哲学、对存在、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体验和思考。从2011年起,我又动手整理我的日记和笔记了,我把《空白的精神》没收入的再摘录出来,或者放在《空白的精神》里面去,或者单独出版,这个事情现在还在进行着。总结我一生所做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我写的诗歌和我写的艺术哲学笔记这两部分。前面我说我在结识北岛和《今天》诗歌之前,我的诗歌写作走上歧途了,我不知道我应当怎么写作了,我困惑,我反思,我就大量的阅读、写笔记。《空白的精神》是从我的读书笔记里面摘录的。这是我写诗过程中的一个哲学收获,是诗性的哲学,我的诗歌是哲学诗。这是我与别的诗人不同的地方,也是有人说我的诗“晦涩难懂”的一个原因。这本书和我的诗集可以互相对照。我认为我的诗不难阅读。
●印象中,您还写过也出版过一些历史类的书籍,那是基于什么样的考虑?
○我写的历史著作,是读史笔记,有《礼和饮食——中国古代制度和饮食文化》、《多妻制度——中国古代的家庭和社会结构》、《恐惧——中国古代士人的心理意识和社会角色》、《从狩猎到逃亡——古代专制政权的亶递》,这几本书的总题是“中国古代专制文化四书”,其中第二本出版了。出版社只为赚钱,不看内容,只看书名,他们认为“多妻”这个题目很好卖钱。这个书出版以后,很多内容在百度的词条里面使用了。当初,我写作之前想用它赚一点钱,但是我没有赚到钱。出版社给我图书,没有给我稿费。另外一本《帝王的师傅》,出版社也没有给我稿费。
●最后来谈谈您的收藏,为什么弄这个?这对您有什么兴趣或乐趣?
○啊,其中乐趣多多。我从阅读进入审美,我对古代的艺术、文字、图画,有非常浓厚的兴趣。在1960年代,我看历史图书,看博物馆的东西,1966年文革,博物馆不让看了,是封建主义的东西,封锁起来了。1970年代末,这些逐渐变得不是“四旧”了(有一个缓慢的反复的过程),后来有了古玩地摊和店铺。逛市场、店铺、看古物,是我的消遣,一件东西,反复把玩,翻书、查资料、考证、写文章,这是我最近十几年花时间做的又一件事情,我积累了一些东西、图片和文字,可以出版几本著作了。考古、收藏,兴趣所在。由于爱好和兴趣,阅读、研究和考证,需要花大量的精力和时间,我就很少与人们来往聚会了,疏远了以前认识的文学界的朋友们。我后来认识了很多收藏界的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
总而言之,我只是一个读书人,在阅读的同时,写作、绘画、考证。我如果不读书,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感谢前人写了那么多书籍给人阅读,消磨时间,使人快乐,启发来者,警醒愚顽。我感觉这是神赋予某个人的一种命运,命运神在我的上空、在我的前面,引领着我走了这么多年,不知不觉时间就消失了、就过去了。
(张廓注:2013、4、8初稿。4、19二、三稿,谷雨前一日。5月6日,又修改。2014年12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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