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笠译:拉特维亚诗抄(4)

  3
  抚摸他人的头。我们知道其意味。小时候,我们被抚摸过。至今仍然记得。抚摸某人的头,让手指掠过发丝,并不是一件难事。抚摸,叫乳名。不承担责任。很简单。
  但抚摸成年人的头,抚摸祖母祖父。生病的舅舅。他们会流泪。他们会因困惑而啜泣。为什么?
  因为身旁有一堆火,身旁始终有一堆火,火光温柔地投射。墙后始终存在着温暖,温暖有时从门缝里涌来。
  你抚摸着他——你在提醒。
  所以抚摸老人的头很难。手举起,并不是为了支付欠下的五毛钱。
  
  4
  我是词的吞噬着。我吞噬长篇大论,也吞噬诽谤之词。圆珠笔在爬, 钢笔起泡,低语在我的舌尖和脑门上汹涌。
  祠堂在丝绒的黑暗里——看不见世界的起源,但看到我时惊慌失措。黑暗之词长着美丽的眼睛,因为它们依旧喑哑。聩聋。所以它们长着这样的眼睛。
  但此刻它们看到了我,想开口说话。黑暗站在我们周围,不明白我们为什么拼命燃烧。
  
  5
  事物隐秘的联系从深底浮起,分散。
  夜莺白天窒息,夜晚才得以呼吸。树叶,所有树叶,同时把自己交付给风——除了嫉妒。笼子里挤满了小黑鹂——他们把对方推向角落,用嘴吞咽食物。烟囱贴着大地,烟沿着小草爬行。云在天上发酵。
  一切都在捆缚之中:在荨麻里,在树叶和气息中, 只有河流仍赤裸着身子奔跑。
  蒲公英粉墨登场,蜜蜂粉墨登场,芳香像汗水一样粘身。
  沼泽在蝰蛇上蔓延。蝌蚪在沟里扭动,拥挤——他们只会这样。杜鹃的嗓子发痒,他们哭叫了一声。金盏花喜爱烂泥,烂泥和粪土。燕子眨了眨眼,晚风就吹了起来,沉重的生活慢慢飘过我们的家。屋顶的芦苇回忆着湖水,慢慢摆动。我能感到湖里咆哮的暴动。地窖里土豆的眼睛同时被挖出了眼窝。
  雨下了一夜。一切都在生长,推着,向前挤压,自顾不暇。
  我已摆脱汁乳的生长。我感到孤独。是的,我爱蝌蚪的礼赞,青蛙的肺,鱼群的嬉戏, 但我感到孤独。
  树篱绽放,烂泥开花,小生命的联系纠缠在一起。荨麻狂笑不止。我拴住我身上的人心。
  
  《对方》(节选)
  
  1
  满了的酒杯溢了出来。满了的啤酒杯泡沫四溢。你能把它们放在一个有教养的面前吗?
  我是酵母,遇到另一个酵母,我们不知道在一起干什么, 因为我们需要面粉。我知道没人会吃酵母。 人们吃面包,喝啤酒。他们只在酵母与上面粉后才吃酵母。我们必须融入水中,和面粉参杂在一起,只有到了那时……起初我很幼稚,希望别人把我一口吞了,和包装纸一起。你也是。
  总是过分。十十足足彻彻底底的冒昧。总是做得过分。
  海太大。如果大的恰到好处,它就不会暴怒,撞碎岸和沙滩。
  山也太大。所以就有了孤独。冰川和滑坡证明它们想变小。
  我打量村庄,我望着城市, 不能满足的人们。哦愤怒的奢侈,你这疯子, 你不能控制自己,你的拳头要求太多, 你的舌头蛇一样毒。世界享受着愤怒的果实,却不喜欢它的眼睛。
  爱的奢侈?它为何叩击不会打开的门?为何把玫瑰献给不要玫瑰的人?但他在这样做。一个人怀端着风暴走向大姐。波涛汹涌,但无处可去。因为没有可碰撞的岸或者石头。风暴能持续多久? 一个人能当大海多久?
  街上走着一座山。里面有黄金,埋藏的珍宝和矿物。温泉。山会清哪一片平原停下?“削掉我的顶端,炸掉我,让我填平深谷!” 它乞求。“把握化成你脚的高度!”“挖掘我的泉水!”。它乞求。静静地——乞求。一座山在大街上走。没人知道。火和熔浆会突然喷溅。一个女人下跪,他们说她失去了骨气。一个男人捧着鲜花走来——但他们没有接受。于是他酗酒,发怒,干蠢事。因为海大得绝望,山大得绝望。但只需要一点点东西就能阻止绝望:给酵母一包面粉,给山一把铁锹, 一把镐,给波浪一块可撞击的石头。
  
  4
  在这世界上,你无法立刻得到你要的东西。世界在巧妙地安排。世界不做任何安排。“等一下!”他们说“等等!等等!”
  我等了很久,很累。等公共汽车到来。等土豆煮熟。等进入天堂。但我不能。他们说:等等!“你先生活生活”
  世界火灾唯一的等待中,和等待的鼓励里。母亲等待孩子,少女等待爱情。胜者等待奖牌,英烈等待上天。等待。要有耐心。时间在你等待是停止,变成——等待。每个瞬间都是一个懒鬼。在等待下一个瞬间。向后。但想接近必须向前走动,而不是等人走来。他们说:“等等,放一下再说!” 话的背后躲着一个懒鬼——明天能做的是今天就算了。 于是你把明天往后拉了一天。难道未来是一只倒爬着向我们走来的巨大的螃蟹?是我们走向未来,还是未来走向我们?等等,未来回来的。等球门守住球,靶子走上来恳求子弹。等等!耐心!耐心!别操之过急。等等, 你的机会回来的。
  是的,你的棺材回来的。 它一定会来的。你会被倒走着抬出去的。
  俗话说:“好事不宜等!” 哈!
  
  9
  雷霆来回打转,没走进。宁寂——像柳树上一只烂核。雷霆在周围——就像树皮里的汁液。雷霆像壳裹着的一只蛋里的生命。
  我无法从里面弄破自己, 走出去,从外面弄碎自己,为了进入!
  我像刚生下的婴儿的肺一样空虚(空气,请在我体内叫喊!)
  我就像埋葬前的坟墓一样空 (填满我,沙子!)
  我是天空下的一堆泥土(雷霆,请在我身上滚动吧!)
  雷霆在四周打转,没走远。几经像一个无所事事的退休工人死去。失眠的夜病人渴望睡眠。
  贝都因人在沙漠里死于干渴。黄鹂在村子里鸣叫。火灾在干旱里咆哮。雷霆在四周打转, 没有接近。
  我打开窗,打开门,但没有穿堂风。
  我掀开屋顶,向扔出一只鸽子扔出一个祷告——捕获它吧,假如你是鹰!
  我像放老鹰一样,向空中扔出一个其道——击中它吧, 如果你是雷霆!
  没有回答……
  你,饮者,你,渴者,你,烧焦的喉管。当你没有东西解渴,当你的手抖颤不止,当雷霆只在远处轰鸣,你会做什么?
  你,甜美的女人,你怎样克服羞涩?当你躺在草中,等待雨和雷霆,而雷霆只在远处滚动,你会干什么?
   打在我身上吧!雷霆,让我的手燃烧——我是你的战士。我的手势你的火炬。 让他们烧光,证明你的存在!
  没有回答。
  像一只红色的球从山顶滚落,熄灭今晚的月亮,把云朵推进山谷,用脚踩踏他们的喉管!
  寂静。
  雷霆,你伟大,我——藐小。但我对你乞求:——说风暴将起,我们将出发,你会点燃我的双手。
  寂静,寂静,寂静。
  一块石头从山顶坠落到我脚边。“这次你就自己承担吧。”
  这次,哪次(雷霆在远处轰鸣)。
  
  10
  没有东西比黑暗中寻索自己的路更简单了。
  白天你遭受困惑的折磨。你相信别人的脚印,别人的车辙,别人留下的印痕,或者你也大发幽思:信?不信?去那里?不去?
  去那里的人是否已经变聪明了?对此你一无所知。你相信被踩出的路,但过了几公里它折返了回来——你看,所有的人都相信被踩出的路,所有的人都是失望了。因为此路不通。
  白天是十字路口的痛苦,引路人的困惑,滴落水珠的崩溃。我在夜间行走,没有东西比黑暗中寻索自己的路更简单了。我相信自己的脚,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黑暗和夜晚没有别的东西可以信赖。什么是白天?白天是别人的经验。路是别人的经验和印痕。夜晚只有我的路,我的经验。
  我故意绕开灯光,亮着的窗户。在夜晚行走千万别朝亮着的窗户窥视!
  你们只会眼花缭乱,然后什么也看不到,变成像失去知觉的狗。我绕开灯光。
   夜色浓烈,娇美。我相信自己的时候,我也相信黑暗。我相信黑暗的时候,黑暗也相信我。有一天你们当你们游入浩茫的水域, 就会明白我的意思。黑暗就像大海:犹入它,便能感到它的伟大。黑暗浩茫,而你充满信心。
   当我穿越黑暗,我有时想我在闪烁, 尽管我本人并没有看见或发现,远处某个人看见我像一只萤火虫。那不是上帝。我是唯物主义者,但或许是命运。于是我相信:那人是否看见我在小路旁的灌木丛里摸索?他在笑我?他看见我会掉进或绕过的坑?那坑是他专为我挖的?
   这是我振作精神,嘲笑他。我,黑暗中的一个点,全神贯注,睁大眼睛,走过那只坑。我绝对不能掉进去。和一个人在黑暗中证明自己一样,没人能在别处证明自身。
   黑暗是我的维他命。我把黑暗当作养起来呼吸,黑暗在我体内燃烧。
   穿越黑暗时,我才感到黑暗在爱我。松树在右边证明我——散发清香的松脂在左边证明我,我的头上,松果隐约作响,哪里,星星应该在枝杈的指间闪烁,但——哦,真幸运!——他们没有这样做。挂着我脸的枝杈证明我的存在。我脚碰上的树枝,认出了我,尽情向我致意。
  假如你想被证明,那就在黑暗中行走,别带任何人。你可能在黑暗中失去一切,但你得到的——却是自己。
  你的脚跟着你——聪明,善解人意;他们认识石头和苔藓,淤泥和枝杈的响动。而你的手:把一只伸向右边——伸向刺柏;把另一只伸向左侧——触摸橡树——假如你希望有人能证明你。
  
  18
  桥的感觉。在水上行走。在一缕月光下,在水的光路上。在波纹上走动,在溶解的冰上,在被风吹皱的表层。野鸭飞过,蝙蝠和野蜂也如此。我在穿越。
  我相信可以在回光上行走,在松树,百合花和橡树的倒影上行走。我在你的回光上行走。
  你的“来!来!”就像回光,你召唤时举起的手从河面掉进我的榛树林。
  你帐篷边的篝火朝河面投射回光,对岸传来“来!来!”的呼声。是呼声还是回音?
  在半路怀疑——许多人正是这样沉没在水中的。影子和倒影,低语, 好像河流结了冰,好像河流没结冰,好像跳板很安全,好像有一条光路在水上铺展(走,走!——有人在叫你!)它过来了吗?他好像过来了,他好像没过来;他好像在欢呼,他好像在喊救命。
  人就这样走向人。没人知道他是否到达。没人询问。有人走了但没到达,另一个相信,抵达了。两人走在水中同一个回光上。一个上了天堂,一个下了地狱——应和着同一个“来!”
  走在木桥,石桥上的人,走过去,又走回来,高高地,好像河流并不存在。在回光,在影子,在倒影和水中樱桃木气息上行走的人——他们没有返回。
  只有他们的欢声和惊叫留在了水面上。
  没有跳板和桥会通往人。
  走在回光上才能走向人。
  
  27
  每一个日子都有自己的光亮。如果走了一天,你没看到,那就等一下。别眨眼。也许它就在你眨眼时闪现。
  早晨草含露珠。但没有一丝阳光,一点露珠是灰红色的,玫瑰沉默无言。第二天早晨有太阳和露珠,但没有玫瑰,玫瑰已凋零。
  必须永远有谐音。花和我不够,太阳也应该存在。白桦和我不够,必须有一阵风或一只黑鹂,或者白桦树上的霜。
  夜间紫罗兰散发清香,但我在流鼻涕。
  我有一个壁炉和木柴,但没有火柴。
  我有一个滴答作响的中,但没有指针。
  白天黑暗一片,指针应该燃烧。
  我们扔向水面的石块沉没前必须飞起。今晚石块没有飞起。
  仿佛有人已经到过花园,采走了一切。
  假如白天没有光亮,夜晚我就无法入眠。
  经历了一个盲目的日子,我坐在电视机前,没有期盼。在另一个国度,在捷克的一个疗养小城,记忆唱诗班在十一点的时候歌唱。他们很年轻,在秋天的路上,在牛棚和花坛边歌唱。他们在酒吧和湖畔歌唱——用欢乐和悲哀歌唱人民。水从钟表向外喷溅,熄灭时间。大地和布拉格,堡斯卡,瓦尔德马佩斯一起摇晃。
  我向水面扔了一块石头,它一而再,再而三地飞起,不愿沉没。
  刚过十一点。
  日子赶上了燃烧。   根塔斯·古丁斯
  
  根塔斯·古丁斯 (Guntars Godins),  生于1958年,曾在拉特维亚大学学语言和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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