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笠译:拉特维亚诗抄(9)

  4
  来吧,你这生命的冬天!窗台上麻雀叼啄着比城市的雪
  更白的猪肉。缠在树上柠檬色爱尔兰风笛演奏着哀乐
  浮云卡在天上,像病人嘴上的面包屑。爱情废气
  坚脆的虫子在可能是上帝写下的信上爬行。无记忆的
  句子锁链——完美的手迹——在14寸大小的纸上晃闪
  随后被读信的囚犯身上的体温烤热。他逐字逐句地念着
  但一字不解,只是全神贯注地聆听,聆听锁链无声的响动
  
  来吧,你这生命的冬天!当麻雀飞离目光的家园,寒冷
  把词语冻成冰挂——比苛刻甜蜜嘴里的“妈妈”一词
  更大;当信被无边的大雪覆盖,我们光着身爆炸似地躺在
  “手迹”风景的中央,白天黑夜以及麻雀的肉
  当作字母被织入,那时,冬天就会到来,拯救囚徒
  并再次笨拙地呕出饭菜,火葬场烟囱里的烟灰,掌声,马达,沥青
  温存,烈酒,肮脏的大街,小狗的哈气,圣诞节邮票的色彩,第一场冻雪
  
  5
  花园皇后跨上“彼得堡——里加”的火车
  她穿着橡胶靴子,皱褶的嘴唇边长着灰色胡子
  
  她的袋里装着黄瓜。她已精疲力竭
  但袋里有她自己种植的黄瓜,优等品中
  
  我是否把铁耙忘在了花坛,她想
  她思索的时候,眼睛更深地退入眼窝
  
  邻居家的狗常来,在花园里干自己的活
  践踏紫菀,有时也践踏草莓
  
  车厢没坐满。下车那一瞬才适合
  她的橡胶靴子,里面大汗淋淋的脚趾
  
  花园皇后突然明白车厢和靴子
  其实是一回事。她的脚趾就是乘客
  
  最重要的是车厢里的一切必须干净
  她对神经和脚趾护理这些字的内容一无所知
  
  修长的白桦飞速从车窗掠过
  花园皇后注意到身边一个男大学生
  
  他的膝盖放着本书。小伙子穿着讲究,他在打盹
  车站灯光煤堆闪烁而过
  
  花园皇后的眼睛像小松鼠爬出洞穴
  小动物们被强烈的灯光刺得眼花缭乱
  
  但那老娘子仍在盯看学生
  哦,他的样子真有点像我认识的斯提芬
  
  斯提芬,一个年轻士兵,某个晚会
  在森林里教了她三千种接吻的方式
  
  斯提芬的吻无边无际,她记得
  无边里有鞋油的味道和军营的伙食
  
  那是夏日,白天长的就像散发麦粥味的绿靴子
  而夜,透明的就像黑色的尼龙袜
  
  花园皇后的嘴唇微微颤动
  脚趾的痉挛向施惠者——命运——翘企
  
  6
  再见,平庸的人类!我们躺在浅红软鱼子里做梦
  他们动作太慢,太迷人。好像马上有人会来
  把我们透明的肉粘在一起。我们自己能干!但水
  不允许我们干,它整天看管着我们
  
  我的记性不好,但有时我想我们曾在某个大城市
  相遇。那里,大虾对当地的居民只是粗陋的小吃
  在烫热的街上,大地高贵的子孙——摩尔人——
  敲击他们磨亮的钢鼓
  
  空气充满了汗。蓝天的盐给我寄来没有地址的信
  我们把它们打开,贪婪舔着里面的盐。厨师把信
  一封封整齐地放在桌上。你问我是否知道谁是
  写信人。我说:知道
  
  蜂鸟在我发上筑巢。但当我们想触摸对方时,手
  就像是铅做的。我们被空间里的时间捆住,我们
  一个劲地晃头,灰物质里的毛羽像天线装饰我们
  
  你说:发信人被关了起来。我们能否对云朵述说
  软体动物和火焰,人和听不见的歌声?但鼓声
  太大。到处是发臭的美味佳肴。我无法听见你的话
  
  我们继续慢慢地晃着脑袋。我们的世纪很快将熄灭
  我的记忆几经模糊,我想一定是个怪人从我们身边
  飞过。他的头比整个地球还大。牙齿咬着打着十二
  个方结的回音
  
  7
  局外人爱着局外人。他们爱得更深
  烦心的城市声弄醒沉睡的恶魔
  黑暗和光明从窗子的铁栏跳入
  危险的床上,点燃动物的激情
  但局外人爱着局外人。他们爱得更深
  四扇门的柜子的背后遗忘嗡嗡作响
  翻阅家庭台历油腻的纸页上
  存钱的方法,对昆虫的描述,图片
  可能是劝告怎样避免早死的办法
  局外人爱着局外人。爱得更深
  遗忘长者一张狼脸。黑蓝色的舌头
  它们仔细打量,重新打量所有的数据
  尤其是一九六〇这个年月
  书的封面散发着奥斯威辛的毒气
  局外人爱着局外人。爱得更深
  深秋他们和汽车挡风玻璃上的树叶
  做爱,在泥泞的地板上,和手上
  葡萄干汗水。他们和扒开寂静神经的声音做爱
  他们和粗炭条做爱,在午饭金黄的皮上
  用力画着细长线条。狼,你好!
  铁窗外的晚会不属于我们
  守住你个人的痛苦。局外人爱得更深   阿曼达·埃兹普里特
  
  阿曼达·埃兹普里特 (Amanda Aizpuriete 1956 —, )曾在拉特维亚大学专攻邮票学和哲学。以后在莫斯科学翻译专业。1976年出版第一部诗集。为多种杂志担任诗歌写作指导。她共出版了七部诗集。一部中篇小说。曾和美国作曲家方克 (Erik Fanck)合作写过一部关于俄国女诗人阿赫马托娃的独白歌剧。她翻译卡夫卡等人的小说同时,还翻译过大量的现代俄国诗人,2003年获得年度最佳翻译奖。
  
  贝壳博物馆
  
  看——风暴竖起一座贝壳博物馆
  一块甜美的贝壳?那就把它塞进口袋
  参观者在此可随意盗窃
  也许我们在沙中能找到风暴的根须
  不,来不及,夜在降临
  如此近,使瞬间失去意义
  就像一字不漏记下的谈话
  现在天还太亮,我不敢
  吻去你额上的皱纹
  但重新生活又为时太晚——
  黑暗已在我们骨头和贝壳里抽芽
  哦,假如在沙中能找到我们的未来
  不,来不及。夜正像哨兵察看着我们
  我们到了博物馆
  我们应该到风暴那儿去
  
  夜
  
  夜晚,电修建着小路
  理性的我和非理性的我在交谈
  孩子和丈夫沉入屋子美妙的深底
  屋子整理以否好像并不重要
  
  黑康乃馨在我指尖绽开
  然后我用自来水长时间冲洗
  黑蝴蝶触摸我嘴唇
  早晨的交谈将难以在早餐的桌上进行
  
  哦,温馨如此狡诈。 玩具
  这般快就坏了……
  我们从星空
  坠向同一块地方……早晨来得真早
  
  毛衣
  
  我琢磨抱吉他穿着你毛衣的小伙子
  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毛衣只有一件,是我织的
  有些特别,色彩过于刺眼
  一只手臂还缺了点毛线
  但小伙子穿得合适。总之
  翅膀上套上什么并没有多少意义
  而吉他也来自另一个世纪
  也许是文艺复兴时期,它像只远飞的褐色鹳鸟
  小伙子在弹——你能听见——我们将再次诞生
  
  疼
  
  好疼,当你的手天黑时
  贼一样潜入口袋
  玩弄记忆迟钝的刀刃——
  它们再也不能切开静脉
  而扔掉又觉得可惜
  
  睡梦中你的呼吸锋利无阻
  你仿佛走在另一条街上
  沿着街灯的光环绕弯
  
  我知道你们约会地点
  我不会去那里侦探。我不会
  但你不会与她山盟海誓
  她并不比我可爱,比我漂亮
  
  孤独
  
  我爱它——这片被杀死的海湾
  孤独的周末
  我请它做客,或向它走去
  而今,这座城市,不再有节日
  在弄脏的沙滩裹尸布上
  我可以独往独来。太阳高照
  送葬的客人兴高采烈。像扔掉一枚无用的硬币
  我扔掉我无奈的爱
  渴望重返禁锢的波浪
  我爱这片海湾——我让它
  任人宰割
  
  世界和你
  
  从九楼被推下去
  你没长出翅膀
  
  潜入贫困
  你没长出鳃
  
  恶梦搅拌睡眠
  没长出第三只眼睛
  
  最后的希望被砍下
  但没长出新的
  
  碎片
  
  一个破烂不堪的生活——
  它不值得修补
  只佩给稻草人做装饰
  
  黑暗像黑珍珠
  在洞里闪亮
  吃死尸的兀鹰会来领取破布吗?
  
  要不就是风
  要不就是我自己
  抖擞精神,把它们埋入花园,不让老鼠啃成碎片
  
  我缺少的东西
  
  不错,我想让诗
  变成现实
  让生活变得明媚,短暂
  字里行间——静谧,带着地狱的深度
  
  我至少想让诗歌
  成为长夜的灯光 ——像一扇窗户
  现在我缺什么?
  平庸生活的词语正舔着牛奶
  
  住宅
  
  这幢房里,死亡
  根本没有位子
  楼梯过于陡峭
  沙发过于坚硬
  
  雨倾泄的时候
  我的死独自转圈
  在附近咖啡馆
  把自己的伞弄干
  
  第一场雪飘落
  亮出她浅浅的脚印
  狗响她狂吠
  孩子娃娃哭喊
  
  夏夜,像咬苹果
  我的死咬住我的心
  我打电话,听见
  她在电话里打哈气
  
  这幢住宅比我
  更爱我的死
  守着它吧,守住
  守到断气为止
  
  慢慢习惯
  
  我慢慢习惯了自己
  并懂得,上帝给了我什么
  
  我说过的事情
  将在我身上发生——有意地
  
  我没说过的话
  将化作旧教堂
  管风琴的喘息
  
  我知道。但不知道更轻松:
  乐谱骤然无辜地飞来   埃德温斯·劳乌普斯
  
  埃德温斯·劳乌普斯 (Edvins Raups),诗人,翻译家。出版过四本诗集。曾在里加技术高校学习。后又在大学专攻英语和西班牙语。2002年他开始在一家文化杂志当记者。劳乌普斯是九十年代拉特维亚诗歌最重要的语言革新者, 它翻译过帕斯,博尔赫斯等人的诗。并获得多种文学奖。
  
  白夜
  
  夜很白
  像还不懂光的
  花粉
  
  漩涡的目光
  深深,深深地
  在你的肉上回荡
  唤醒
  灵魂的蜜蜂——
  
  早晨,你的孤独
  怀了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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