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芬奇用微笑为美蒙面，让美形象起来，虽然为美增添了一些神秘性，那也创造了美的吸引力，丰富了美的内涵。用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站在正常的立场上，这一创作举动的深奥性等于一次微笑，所有艺术创作都等于一次微笑。艺术作品等于微笑，引发人注视美，这就是达·芬奇用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的最深奥的含义。除了这一点，即使对微笑的认识有所突破，还能获得比这一意义更大的意义吗？因为，很少有人能保证突破不是对微笑的践踏。如果不能保证，这就澄清了一个问题，并不是达·芬奇，其实是人们在用微笑而且是用神秘的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
保护美以及丰富美是人类态度，如今人类态度发生了变化，人依然爱美，但爱里面似乎总有仇视。对于艺术家，无论是创造观念，还是让真理在艺术作品中敞开，本质意义上都是创造美，但为了彰显观念往往会破坏践踏美，往往在不经意中对美施展了仇恨。比如许多艺术家对《蒙娜丽莎》施加波普行为，就是如此，依据达利的行为，对“用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的破坏启于人类对美的仇视。达利早年就根据自己的容貌创作了带有达利式金鱼眼、达利式山羊胡的“蒙娜丽莎”，这无异于对教堂圣母像增加了一些笔墨。理论家对此的评价是，达利做出了一次智性选择，并在《蒙娜丽莎》上投射了自己的现代性观念。
早在1914年，也就是在达利之前，那个将小便池命名为《泉》的艺术家马塞尔·杜尚，他一举成功地改变了用微笑为美蒙面的艺术本质行为，在举世闻名的《蒙娜丽莎》上用铅笔为这位女性添加了样式不同的小胡子，并命名为《带胡须的蒙娜丽莎》。有研究者认为此举开了先河，之后，许多画家不再用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比如安迪·沃霍尔在达·芬奇的《蒙娜丽莎》上，创作了《蒙娜丽莎四重影》，中国版蒙娜丽莎更是数不胜数，法国画家博伊用他的一幅作品点明了这些行为的动机，即《对蒙娜丽莎的复仇》（法国画家博伊苍老版的蒙娜丽莎）。站在现代主义的立场来看，对蒙娜丽莎的复仇，是针对陈旧僵死保守，他们更新了神秘性，让神秘性富有现代性，而驱逐人文主义中的绝对性。这是现代性起初拥有的温婉的对抗性，但到了杜尚、达利、博伊等艺术家这里，现代艺术把现代性发展成为一种创新直至破坏一切的绝对理由。艺术表达无意中对美的伤害是自我惩罚，而一旦为一个观念的成立，或者为了让一个观念具有现代性，而伤害美，就成了人性自虐，如果我们还承认爱美是人的天性的话。
有必要让所有艺术家在创作高峰期，在成就达到顶峰之前，回到达利画《站在窗前的少女》和画《坐摇椅的祖母》的那间屋子，去体验一次改变“用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所带的自我惩罚，去享受一次现代主义中的自反性（被现代主义利用的自反性不再是科学和认识论以及社会学意义上的自反性了）。也有必再次认识并不是每一次“反对”都是智慧的，的确，现代主义的每一次反对，除了反对自己的那一次是正确的，其它反对都还没有真正的结论，不过可以确认的是，改变达·芬奇“用微笑为蒙娜丽莎蒙面”，是一次最严肃的错误。
现代主义原则很难完全剔除错误在因果关系中的作用，错误成为现代主义的营养，但是现代主义不去消化这错误，这错误反而由社会和个人来消化，可是这错误却不是社会和个人的营养。在现代主义中，假设其自反性是对自我惩罚这一人类性原则的唯一忠诚行为，但现代性中因有太多放纵因素，而使错误总是站在正义的立场以真理的腔调发出严肃且神圣的声音，人们虽然可以识破但总是不轻易去识破，因此，我们可以把杜尚、达利有关《蒙娜丽莎》的波普行为看作是艺术以及他们自己经受微笑的一次次惩罚。现代性艺术家最擅长解释和利用现代性中包藏的悖论，这对于艺术家，总有一些情不自禁的激情与情不自禁的理由去面对现实，如果现实是米勒的《拾穗者》、《晚钟》，那么达利的《晚钟》（1933-1934）因失去自反性而有太多的情不自禁，就成了超现实主义，这比较适合爱做各类梦的人类。梦幻带给人的是无价值丰富，人却喜爱做梦，不相信现实，这破坏了微笑的自反性。
自从现代艺术开始改造并利用自反性，并从自我认识和自我修正扩大到更广的针对范围，现代艺术的自反性，看似谨防重蹈绝对主义的覆辙，但其不可排解的悖论性，显示了现代主义以及后来的后现代主义从观念到行为的莫衷一是，因此，不仅达利，微笑其实经常被人破坏。人爱对一幅绘画问为什么，往往是在抛弃了艺术的本质之时产生了好奇，“人的好奇”一般不会受艺术本质的保护，那么，千奇百怪的答案也就是千奇百怪的惩罚。当今的艺术评论，不去确认“用微笑为美蒙面”的真正意义，而是去探索诸多可能性，将一幅作品说得十分玄妙，去附丽其神秘性。阿德·赖因哈特在《艺术作为艺术》一文说，“关于艺术，要谈论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这么一回事：艺术就是艺术，别的一切就是别的一切。艺术作为艺术，除了艺术什么都不是，艺术不是非艺术”10。这是赖因哈特在他那个时代对50年来抽象艺术的总结，并确立了这么一个目标，看是雄心勃勃地要让艺术回归本质，但在没有前提和准确标准的情况下，简化艺术或是试图简化艺术的宣言，更像是在强调艺术的可能性，因此，他的强调一点儿也不如达·芬奇“用微笑为美蒙面”精确。在后一段表述中他确实也承认了这一点，“抽象艺术不仅仅是某种流派、运动或风格，而是全所未有的不拘前规、不受束缚、毫无纠缠、也无风格的绘画”11。这显得他的强调只是为了个性与可能性，他重视艺术的个性与优美、准确与本质，这四大要素中，除了“个性”，对于抽象艺术，其它都是有碍“个性”的，“艺术中的一个标准就是个性和优美，准确和纯一，抽象和本质。对于美的艺术来说，它是非呼吸的，非生命的，非内容，非空间，非时间。这就是艺术的归宿”12。赖因哈特连用几个“非”，看似趋向简单，回归本质，实则是在渲染简单的以及现代性的神秘性，而且为艺术植入一系列隐性矛盾，这是艺术的现代性观念对“用微笑为美蒙面”这一行为的悖离。
这样的艺术理论其实是艺术理论家享受微笑惩罚的结果，这些理论文字也是微笑或者美离开艺术留下的遗址。人们常把“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美”当作真理，这是受蛊于“发展”之惑。美有增有减，但其本质是不变的。就像画家面对的树，真正生长在大地上的树有后现代树吗？有后现代苹果吗？除了多了一些新的生存形式、要求和欲望外，行走在地球上的人有真正的后现代人吗？如果有后现代有人，人赖以生存的客观基础中有后现代大地、空气、光线和水吗？有后现代米饭和后现代菜吗？美的本质和树的本质一样，只是我们人对美的认识、感受以及要求不一样了。如果还承认人也是自然的一份，那么美是依靠人才存在的就是一种谬论，因此，人不能因为人的不同感受不同需要而改变美，就像我们不能改变山、海、树、草、米饭多少一样，也不能因为人发展成为后现代人，就说山、海、树、草、水、空气、米饭也是后现代的。
事实就是这样，但现代性艺术不如事实。人不再需要美，人不再讲究优雅，人经常产生审美疲劳，因追求新鲜、奇特、神秘而把丑的当作美的也是常有的，现代艺术家在这一点上表现得并不比普通人高明高贵多少。而在500多年前的那些年代，微笑能让人看到许多东西，而之后，越是到了后来，人们从微笑里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人们只觉得蒙娜丽莎的微笑越来越来神秘。的确，如今人们对许多美好的事物视而不见，眼睛与事物之间缺少美的关系性保障，微笑的惩罚成为对不可见性的惩罚，对眼睛和心灵的惩罚。现在人们见到一幅绘画，首是关注它的市场价值、它的社会效应，以及有关它的掌故、趣闻与轶事，人面对艺术品，其不可见性从神秘性、密闻性、趣味性，转移到金钱价值上来，艺术本质意义上的审美价值在人的不可见中逐步被荒废。本来，不可见性是对人的惩罚，而艺术负有为人类去除不可见性的责任，但是，人们只重视绘画的神秘性，之后又重视绘画的金钱价值，艺术的责任似乎越来越沉重了。如果艺术承担不了去除人类的不可见性这个责任，所造成的事实是，艺术可能会终结，不过，美不会终结。
注释：
1、对《蒙娜丽莎》微笑的研究与论述十分多，有些研究得出的结论比在这里引述的更加荒唐。这里“引述”的只是一些“科学家们”的研究结果，还有一些更荒谬的结论不在此引述之列，是因为大都是一些缺乏条件与依据的想象。
2、《达·芬奇笔记》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5年12月版，第147页。
3、《达利谈话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9月版，第192页。
4、毕加索等《现代艺术大师论艺术》，常宁生编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2月版，第213-214页。
5、美 埃伦·H·约翰逊编，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2年2月版，第7页。
6、8、安娜-玛利亚《萨尔瓦多·达利》。
7、美 埃伦·H·约翰逊编，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2年2月版，第34页。
9、《达利谈话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9月版，第16-17页。
10、11、12、美 埃伦·H·约翰逊等，《当代美国艺术家论艺术》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1992年2月版，第36页、38页、39页。
2017年4月4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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