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也有一个黄鹤楼悖论,在长江边绵延不尽。
三国时期吴国的孙权于公元229年在武昌登基称帝,为了有一个气派的首都,孙权早于公元223年就开始建夏口城(现武昌),并在城西南角黄鹄矶建了一座用于军事的瞭望楼,侦察来自荆州方向的蜀国水军军情,最早的黄鹤楼就这么屹立在长江边了。近两千年来,黄鹤楼最起码在风雨中倒塌过两次,在战火中烧毁过四次,遭雷电击中天火烧毁过一次,最近一次是1957年修建武汉长江大桥折掉了黄鹤楼。没有黄鹤楼,哪能成武汉,1981年武汉人在故址千米之外的蛇山山坡重建了一座全新的黄鹤楼。
近两千年来黄鹤楼在风雨、雷电和战火中湮灭与涅槃过好几次,重建的黄鹤楼离原址也有千米之远,木材换了结构改了,形貌也有变化,建楼工匠还是现代人,这还是黄鹤楼吗?如果不再是,那它具体是哪一次毁灭后不再是黄鹤楼了呢?可是武汉市政府依然把它当作文物,天下人到武汉一般都会首选游览此楼,并且还在楼上寻找崔颢的诗,武汉市政府和天下游人肯定把它当黄鹤楼了。可是人们游完之后心中油然升起黄鹤楼悖论引发的遗憾:我游览的是黄鹤楼吗?别说现代人,一千多年前唐朝人崔颢游黄鹤楼也有此类遗憾:“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崔颢一肚子黄鹤楼悖论式遗憾。
别看楚国恶浪滔天杂草丛生凤飞豹走荒凉无比,她可是东方的沉思故乡,周文王的善于思辩的老师鬻子就出生在这里;别看雅典全是冰冷的大石头,那地方可是西方的沉思之都。苏格拉底的学生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发现,凡存在事物都具有形式因、质料因、动力因和目的因,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一出,就破解了忒修斯之船悖论。忒修斯之船经过几百年的修修补补,虽然质料不同了,但它的形式仍然是忒修斯之船,它的目的依然是纪念雅典英雄。雅典人坚信这还是忒修斯之船,因此坚持修补,因为忒修斯之船的纪念意义没有消失。
苏格拉底一辈子教了无数学生,只有三个坏学生做过对雅典不利的坏事。忒修斯之船的船板全部腐料过好几遍都还是忒修斯之船,三个坏学生相当于苏格拉底教育方舟上的三块烂木板,三块烂船板不足以全面颠覆苏格拉底的教育工程,苏格拉底的教育当然没有问题,苏格拉底当然是一位称职的老师。一位称职的老师雅典没理由判他死刑啊!大卫将忒修斯之船悖论暗暗植入《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中,其批判意味深远。
《苏格拉底之死》这幅画既是艺术表达,也是一道庞大的论证题。苏格拉底众多学生中年龄最大的是克里同,可是在卧榻的另一端,却坐着一位秃顶老者,就其象貌,秃头老人甚至比苏格拉底的年龄还要大。几百年来,人们一直在猜他是谁。
孔子的《论语》等哲学著作,一般都是由学生记录孔子与学生或者他人对话整理而成。苏格拉底和孔圣人一个习惯,述而不作,他的哲学能流传下来,也是因为有学生记录。柏拉图是苏格拉底哲学的继承者,他的哲学著作很大一部分就是他记录老师与他人的对话。柏拉图也是苏格拉底最勤快的学生,从学苏格拉底二十多年,养成了眼到耳到心到手到实录苏格拉底对话,记录课堂笔记的习惯,要是没有柏拉图的课堂笔记,世界上有没有苏格拉底哲学还真是两说,柏拉图真是厥功至伟。中国有言,好脑子不如烂笔头,柏拉图深刻领会了这一中国奥妙,时时刻刻带着笔和纸随时随地记录老师的谈话,要不是柏拉图勤于笔记,有没有柏拉图哲学还真说不定,手勤也是那么地厥功至伟。在《苏格拉底之死》一画中,那个坐在卧榻一端的人,一直在记录苏格拉底最后一课的演讲,苏格拉底距离死亡只一个指头远了,可他为了让学生领会他的不断认识自己的观点,还在那里争分夺秒地讲课,这个记录者不忍目睹此情此景,转过身去记录了。当听到众人的啼哭,他实在控制不住悲伤,记录稿纸掉在地上。掉在地上的记录稿纸泄露了柏拉图的身份,画中那个神秘人物就是时时刻刻记录老师谈话的柏拉图。
苏格拉底受审的那一年柏拉图二十八岁。柏拉图是雅典辩论天才,这给了他勇气,他冲上雅典最高法院为老师辩护,可惜,因为年轻被人赶下了辩护席。没能成功为老师辩护,而又得知老师被判了死刑,柏拉图痛苦得一病不起。
苏格拉底执行死刑那天柏拉图病还没有好,根本不在场,大卫肯定知道这些,可是大卫偏偏要把柏拉图画进画中,而且还把他画成一个知生知死知天命的老者,在那儿冷静地记录老师的谈话,这是为什么?柏拉图明明不在场,大卫还要让在画中占有重要位置,几乎与老师对称,这又是为什么?
柏拉图是苏格拉底最重要的学生,他继承老师的信仰,背着他的著作到叙拉古去建设理想国,理想国没建成,就被国王狄俄尼西俄斯当作奴隶卖了。理想国还没影儿,自己成了奴隶,但柏拉图依然是苏格拉底教育成功的标志,因为他被卖作奴隶也是因为坚持信仰。柏拉图的《理想国》等哲学著作影响了人类走向,这也是苏格拉底哲学的成功标志。柏拉图对人类文明的思想贡献,远远大于苏格拉底的好学生与坏学生之合,柏拉图及其哲学是他老师苏格拉底哲学事业以及教育事业中最辉煌最不朽的船板。格雷厄姆·普里斯特说:“悖论中充满了令人惊奇的内容。”大卫把不在场的柏拉图画进画中,是在延续忒修斯之船悖论的“令人惊奇的内容”与力量,直指苏格拉底罪名的荒诞性,引发众人以思考推翻苏格拉底毒害青年的罪名。
雅典因为雅典人善于思考而成为人类文明高地,但有时也会打打仗用死亡解决问题。苏格拉底一般是用思考解决问题,他思考人类愚昧,思考雅典体制、政治、教育、法律、军事以及雅典人的责任、爱国、智慧、理性等等方面的缺陷,同时也思考雅典贵族的愚蠢,他一直在用思考解决问题,对于有些极端的愚蠢,最多他也只是用嘲笑解决问题。雅典却打着文明、正义与法治的旗号,用死亡解决“苏格拉底问题”,雅典确实践踏了自己的声誉,践踏了雅典哲学家缔造的文明。
大卫用《苏格拉底之死》一画把文明的瑕疵,以及文明悖论展现在人们面前。文明是人类共同追求的美好目标,雅典率先缔造了文明标准,而就在文明的雅典,终身奉献于文明的苏格拉底反而被文明的雅典处死,这还是文明吗?奉献于文明事业的人被文明制度处死,这说文明里面仍然有野蛮,说明人类一直向往的文明既是文明又不是文明,或者只是概念意义上的文明,而不是实际上的文明。那么文明什么时候是文明,什么时候不是文明,针对什么它是文明,针对什么它又不是文明呢?这些问题谁也回答不清楚。
苏格拉底被处死,文明悖论诞生。可以归纳为如下概念:文明的雅典处死为文明不息努力的苏格拉底,文明自身破坏文明,文明中有新野蛮以及十分随机而又不可遏止的倒退力量,这就是文明悖论。
谁也不会相信文明是个悖论,众人坚信,现代文明肯定好于春秋文明,当代文明肯定优于苏格拉底时代的文明。考察一下,发现现代文明的瑕疵不再表现在死亡上了,但文明瑕玼在其它方面表现得更加普遍尖锐。现在是互联网时代,号称是智能化社会,更加相信物质文明这一说法。人们为之欢欣鼓舞,人们沾沾自喜于物质文明的时候,人因为网络而陷入颓废与无聊的包围,人因为电脑手电搜索引擎而记忆力衰减,人因为飞机高铁等速度产品情愫贫瘠,人因为快递业发达而前所未有地全面坠入生命懒堕期、体格退化期,人因为洗衣机扫地机器人而丧失勤劳美德,人因为大城市环境越来越冷漠,人因为商品丰富而无节制地消费地球资源,人疯狂地破坏地球与宇宙环境一些地方出现官员们为推卸责任而号称的一万年一遇的暴雨,人因为越来越高的享受标准而越来越自私,人因为自私越来越不友爱,人宁愿养狗而不愿爱人友人,人因为追求自由害怕理性约束害怕信义害怕承诺而不愿意结婚,人因为害怕责任害怕负担害怕吃苦而不愿延续后代,人因为越来越无原则的幸福要求而越来越贪婪、堕落直至践踏道德伦理……,如此境况,文明反而全力以赴保障这种衰败蜕变不可遏止地一泄千里。文明本来是朝向好的目标,而现实中比比皆是的恰恰是坏的结果,文明中的堕落与野蛮因素远远大于文明中的正义因素。或许文明本身就包含悖论因素,或者几千年来人类把文明发展成了一个文明悖论,难怪苏格拉底被判了死刑,还念念不忘地对学生们说:认识你自己,让人变得越来越好。难怪孔子程颐朱熹高呼“存天理灭人欲”这一反动口号。他们的担忧已经成为现实。
苏格拉底早就预料到有这样的结局,因此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一无所知。”苏格拉底悖论源于人类最难以解决的大问题:人最难以认识自己。大卫在画中表达和考虑的不再是这句话的真假,也不再考虑这个悖论给人们带来的麻烦,而是强调否定与认识的重要性。苏格拉底一贯的倡导是:人啊,认识自己,让人变得更好。雅典确实是这么做的,因此哲学科学文化艺术十分发达,一直走有文明前沿,但雅典的最高法院居然判了苏格拉底死刑,苏格拉底之死揭示了文明悖论,从这幅画中可发看到,文明的雅典需要不断认识自己,文明需要不断认识自己,人类需要不断认识文明,让文明变得更好。
我第一次看到大卫的这幅画时,苏格拉底一边演讲,一边伸手去端那杯毒酒,这一表达把人震撼得五脏位移,六腑窒息,七窍阻塞,不过随即就产生了遗憾,要是大卫直接让苏格拉底右手端着毒酒,左手指向苍天滔滔不绝地演讲,那该是多么地悲怆!那该是多么地批判!那简直就是苏格拉底精神对所有死亡的流放!但是在这幅画中,苏格拉底的手与毒酒有一个距离,这一小小的距离令我遗憾了许久。
大卫为什么不让苏格拉底端着毒酒上最后一课呢?
画是有限环境内的运动集合,画中的光、影、线、形、体、色彩、冷暖、符号、细节等等都是运动的,一切在人的注视中运动,在人的想象中运动,在人的痛苦与欢悦中运动,尤其在人的理解中运动。苏格拉底的右手动态十足,但是大卫在画中唯独不让苏格拉底的右手完成一个动作,硬是不让苏格拉底的手接近毒酒,永远保持着那个极小的距离。
画中手与毒酒“永远保持那个极小距离”。大卫运用这“极小距离”并不是在表达自己的美好愿望——逆画题而上,逆死亡而行,祈愿苏格拉底不朽,而是用这一极小距离表达了一个事实。
死亡具有较好的煽动效果,悲剧就经常使用死亡。从大卫的《苏格拉底之死》《荷拉斯兄弟的宣誓》《阻止战争的萨宾妇女》等作品来看,大卫笔下大多是思想性作品,大卫不是一位激情煽动者。要是他是一位激情煽动者,何况画家就是符号帝王,他确实可以在画中让苏格拉底一手端着毒酒一边激情澎湃地讲解哲学,但他没有!《苏格拉底之死》中死亡紧逼悲伤四起绝望涌动,但是大卫最终没有接受文明的雅典用死亡解决问题的方式与根据,虽然他把画命名为《苏格拉底之死》,但不是为了表达死亡,而是为了表达思考,不是期待感动,而是要摧生理性。
老子与孔子师生二人为中华民族贡献了一个文明源头,稍晚一些古希腊出现了苏格拉底和柏拉图,师生二人为西方提供了文明之源,苏格拉底的思考与哲学一直引导人类走向文明,苏格拉底就是哲学的代名词。哲学家的存在不受生命形态约束,他的生命与存在与价值就在于他的哲学。大卫在画中让苏格拉底的手与毒酒保持“极小距离”,距离虽小,但阻止了死亡,这让人坚信,只有哲学和苏格拉底精神才能拒绝死亡,只有苏格拉底精神才能让思考与哲学不朽。
2021年9月15日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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