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也即是说,诗歌,或者写诗,就如人们正常的生理需要一样,只是她是专属于诗人这一类人的。我倒是从中强烈地感受到一种自得其乐的味道。但你似乎经常地为这一类添加很多类别之外的内容,比如政治、大众、市场。当政治介入诗歌时,这种诗歌的排泄物恐怕就是非单纯的。你怎样看诗歌与政治的关系?你和你的诗歌之间是政治关系吗?
王:是。政治所解决的问题都不是政治问题,政治是用战争和刑法解决信仰问题、经济问题、民生问题和生存问题,诗歌和艺术才负责解决政治问题(或人性问题),拯救心灵、清洁精神、恪守道德和指南行动。你看,推动经济,靠政治保驾护航,就有政治经济学的原理适时应用。怎么就没有政治诗歌学的原理?因为诗歌就是政治。所以,我和我的诗歌之间是政治关系。我是诗歌政治如此:直接服从生活环境,用肉体来代谢诗歌,是生命意识的诗歌。艺术大于一切,叙述大于一切。
张:所以你就有了饕餮的冲动,妄图用倾盆大口吞下政治、人性、心灵、精神。你可曾想过,这种“建设饕餮”的工程将怎样进行?
王:建设饕餮,被你立项为工程,厉害。“饕餮主义”是我关于“存在与虚无”“继承与批判”和“创造与毁灭”的三个诗学命题;后来又突发奇想写下了一首《建设饕餮》的长诗,总长700行,实验这个理论,目的在于理论与实践结合,就像萨特的哲学《存在与虚无》,后来的小说《呕吐》就是他与存在主义哲学的具体配合。我三十岁之前的生存状态是,血气方刚,玩世不恭,忧伤悲观,匆匆完成了中篇小说《空旷,有棵苹果树》,以及四幕诗剧《严肃的乌鸦》和独幕诗剧《大水大火》,现在静思它们,居然带有“存在主义”的色彩。也可以这么说,“饕餮主义”就是这个时代的“存在主义”,“存在主义”就是上个时代的“饕餮主义”。 2003年1月,新华出版社出版了我的140万字的《饕餮集》五卷本:长诗自选卷《塔克拉玛干的心旅》、长篇叙事诗《亡神》(上下卷)、短诗自选卷《怒放在高处的新疆》和随笔卷《内心的建筑》。这是饕餮工程的初步实现。对此,北塔(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翻译家)说:“我所看重《亡神》的,是它的超越性,它超越了人,所以是“神”;它超越了存,所以是“亡”;它超越了现世,归总于永恒。它包容着一切色相,但一切色相在它从容不迫、孜孜不倦的叙述中,转换成了超验。它本身就是饕餮,但它不是白吃,经过唇舌的咀嚼、肠胃的蠕动,它消化了一切可以消化的,保存了一切值得保存的,所以,它又是貔貅(见《中国文化报》2006年2月8日第2版或《新疆经济报》2006年8月4日第5版)。”目前,我正在交替写作80万字的《貔貅集》和160万字的《麒麟集》,其中,含有短诗卷、长诗卷、电影剧本卷、散文卷和文艺评论卷,它们既是貔貅主义,又是麒麟主义,还是饕餮主义,可以说貔貅主义是饕餮主义的中年形态,麒麟主义是饕餮主义的晚年形态,它们处在同一生命的不同阶段,是一个“主义”的三个阶段。
张:叙述也成了你诗歌创作的一种饕餮的方式,它连绵钩织了无数的情境和地点,帮助实现了存在与虚无、继承与创新、创造与毁灭这三大主题。你在《亡神》中多次强调叙述的重要性,并委婉表达了叙述与抒情之间隐在的联系。在你抵达诗意的过程中,叙事为何显得如此重要?
王:叙述就可以达到诗意。叙述是无所不谈,是多重叙事,是组合叙事;而叙事只是谈事,叙事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到达诗意,叙事所到达的诗意,是营造细节,细节是叙事的最小单位,叙事是连环细节,是密集细节;营造细节才能接近和到达诗意,否则无言诗意,“细节是我写作中自命不凡的荣誉和权利(见《饕餮集》五卷本·后记)”。你用了“诗意”这个词。我以为诗意是度量艺术思想程度(深浅、高低和多少)的量词。《浮士德》里连一句诗都找不到,但读完之后,却觉得它充满了“诗意”。为什么呢?一是叙述担当了最大的诗人,最大的诗人就要用最大的手法写诗,最大的手法就要表现最大的艺术思想程度。宏大的叙述可以当之无愧。二是叙述的最好形式是长诗,长诗的每个叙事和细节都可以单独成为一首或多首短诗,就像长诗是大树,而短诗是大树上的一片树叶。三是长诗可以利用它的“长”的空间,呼吸、转移、重复,从细节、叙事到叙述的完成,而短诗相对的狭小空间,无法运作庞大的诗意。四是短诗无法体现的诗意。太精短的诗歌,有故作和虚假之嫌;它用精短的诗形式,遮蔽或剔除强大的诗意(艺术思想)。五是短诗太像诗歌了,太像诗歌的诗歌只有小感觉,不具备大诗意。所以,叙述、叙事和细节对于诗意而言,就非常重要。其实,诗人这里无诗意,诗人这里只有劳动;诗意永远在“一个很小的读者群”那里。诗人这里无目的地,诗人以激情为内燃开向远方,“一个很小的读者群”是暂时的或永远的目的地。“一个很小的读者群”,才能获得诗意。
张:在你的叙述中,呈现出多元的文化存在,其中最突出的特点是实现了边疆与内地、西域与中原的交叉结合。塔里木河与黄河、塔里木文化与中原文化,几者的位置如何在你的《亡神》中实现了置换?它们彼此之间有什么关系?
王:一方水土一方人,我的父母从黄河河畔来到塔里木河河畔,依靠自然绿洲而创造人工绿洲,我是绿洲的孩子。我身上就有黄河河畔的造化,又有塔里木河河畔的造化。塔里木河因消失在大漠而存在,黄河因流向大海而存在,它们是两个不同的存在,所以,有置换的必要。在置换的过程中,会发生重叠,形式上的重叠,必然暗合内容里的重叠,它通过重叠而幻化成一条文化的大河。这条流动着塔里木文化与中原文化的大河就叫《亡神》。《亡神》是诗歌小说散文的总体论,还是哲学分析和伦理学。它是它们的全部,就因为它无形。它们当然要通过叙述、叙事和细节置换。这个置换,无耻无畏无情:它无耻地进入到人的私心;它无畏地触及到人的怯心;它无情地刺激到人的淫心。恕不累赘。 张:呵呵,在你的置换中,当代文化的诸多问题似乎都被一网打尽了,你的雄心触目可见。或者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你曾多次提到诗歌的力度和生命在于充盈的历史感。很想知道,让你的诗富有历史感,是出于何种考虑,这与西方史诗创作有系谱上的联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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