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青藤梅花村：访欧阳山

欧阳山是湖北荆州人，1949年以后在广州住了几十年，吃在那里，喝在那里，写作也在那里。北方人都把广东看成是另外的世界，吃不一样，喝不一样，说话更是不一样。倘若只是为了谋生，住的时间长了，或许也能把拗口的粤语啃动五七成；但若是写文章，且把南国风土人情描摹得淋漓尽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问过湖北的朋友，他们对广东话同我一样茫然。我在广州时，水能喝，饭基本无法消受。好不容易碰到卖饺子的小铺，却是像北方卖鸡卖羊一样，一律按只计算。三元四元牵十只，吃一只痛苦一次。呼唤店家拿些醋来，半天找到一种白色液体，一闻一股盐酸味道。几天后飞到武汉，看到包子饺子面条，真是心也馋了，眼也蓝了。于是整碗整盘地吃，直到补回全部损失为止。

由此想到欧阳山，也算是当今文坛一个奇人。从小四处流浪，16岁便能写出小说来。在广东写，笔下一派南粤风光。以后到上海写知识分子的苦闷与彷徨，用的是当时流行的欧化语言，读来亦有味道。到延安写《高干大》，记陕北事，说陕北话，俨然又成了北方通。我读他的作品不算多，《高干大》之外，还读过后来的《英雄三生》等，当时一些评论家把它们说得格外好，但读完作品，便觉得评论家们十分狡猾。他们多是从政治角度说长道短，一牵扯到艺术本身，便将一张利嘴紧紧地闭住了。

看他的《三家巷》，是在读高中的时候。当时看得如醉如痴，看得迷迷瞪瞪。三家巷是当时中国南方半封建半殖民地都市社会的一个缩影，作家把一条小巷写得有声有色、有情有趣。更迷人的是三家巷里的人物纠葛，剪不断，理还乱。周炳、区桃壮烈的爱情故事，把一代年轻人的心揪住了。其余人物的命运，也时时搅扰着读者的心灵。于是就紧着看第二部《苦斗》。看过了，又迫不及待地等着第三部。

我再也没有看到第三部。大约从1964年起，欧阳山的《一代风流》前两部就受到重炮轰击。当时给欧阳山定的罪名很多，撮其大概，计有：

歪曲阶级斗争形势，宣扬资产阶级人性论和阶级调和论；

是“合二而一论”、“时代精神汇合论”、“中间人物论”在文学创作上的一个生动的标本；

是披了革命外衣贩卖形形色色资产阶级毒素的反动言情小说；

周炳是资产阶级风流才子。欧阳山在客观上帮助资产阶级向中国共产党争夺青年一代，他和党的矛盾，是一场严肃的阶级斗争。

谁还敢看呢？

今年去看望欧阳老，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作家们是越来越不济了。好几位中年作家，既未经过战火离乱，又没有被打成“牛鬼蛇神”，好端端地写小说，写着写着人便不行了。比如莫应丰、路遥和周克芹诸位。欧阳老自1924年起写小说，写了差不多七十年，东西南北跑了个够，酸甜苦辣尝了个遍，如今年近九旬，我真怕老人躺在床上，拒不见人了。

于是我先造访有关部门打探消息。照例是扯开大步，照例是四处托人。广州的天气容不得北方人，走一步一脸汗，走几步汗成串。白天把汗水出尽了，夜来蚊子叮蚂蚁咬，只好双眼一闭，再把一身皮肉捐出去。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刊物编辑，请他引荐一下，那人说，我们一年也见不了一次面，你自己去好啦。欧阳老年纪大眼睛也不好啦，你要见面一定要多买点礼物啦，譬如燕窝啊冰糖凉茶什么的啦。我说谢谢指点，改日请你吃饭。那人讪笑着说，没关系的啦，祝你好运啦。

找到文联办公室，遇着一位女菩萨。听我说罢来意，立即表示欢迎。电话里和欧阳老一说，见面时间很快便定了下来。

那位编辑说，欧阳山住在梅花村，离市里很远很远。他实在把玩笑开大了，逗得我几乎做好了长途旅行的准备。等到坐上车问售票员，总共才几站地，来回都用不了一个小时。于是我很有点后悔。如今是经济搞活的新时代，任何信息都要用相应的代价来交换，倘若我大大气气地给那位先生买点燕窝啊冰糖凉茶什么的啦，料来事情不会如此麻烦。

欧阳山笑眯眯地站在他的庭院里。院子里老树参天，青藤翠绿。有一丝丝凉风吹过来，使人一时忘却了烦恼，忘却了这是在蒸笼一般的广州。

他朗声说道，欢迎你呀，山西同志!

他说他从延安出来之后，是从三交过的黄河。“看过那么多的山西梆子戏，走过那么多的羊肠小道。走呀走呀，从吕梁山走到娘子关，几乎是一步一步走到河北省西柏坡村的。”

他说，那时候山西人还不会种苹果，矿产资源也没有挖掘出来。印象最深的是水土流失，一下雨，黄土坡变成泥浆坡，多少泥土被洪水冲走了，来年还怎么种庄稼呢？倒不如多种草多种树，就不怕风吹雨刮了。

欧阳老兴致很高。他说身体还算不错，视力低一些，好在有秘书帮忙，笔录下来念给他听，大致跟他的思路是吻合的。腰也不好，走路身子都有点变形了。我问是不是因为《三家巷》吃的苦头，他大声笑着说，一部小说写坏了！

他说，你有什么要求，你需要我说什么，尽管提出来。山西同志来，我是有问必答的。

谈到当前的文学状况，他说，文学作品商品化，层次只会越降越低，不三不四的东西，消极颓废的东西，便会不断地出笼。各地作家协会，必须把发展文学创作放在中心位置，如果离开这个中心，就等于没有了灵魂。广东这两年的情况好一些，去年出了几本书，艺术上都还是不错的。

广东省作家协会为了繁荣本省文学创作，近年来做出了种种努力，其成效是十分明显的。我在广州期间，耳闻目睹，甚为感动。听说他们的经验已经见报，就无需我来絮叨了。

欧阳老的秘书很年轻，原来在金融单位供职，收入颇丰，不知为什么迷上了文学，秘书当得很尽心、很愉快。

他说老人头脑很清晰，生活也很规律。重要的报纸杂志，一定要知道目录。晚上一定要“听听”电视里的新闻联播。一般的应酬不参加，但只要是青年人的活动，一请准去。“文化大革命”后，除写完《一代风流》的后三部之外，还写了不少文章，散见于全国的报纸杂志。老人写字确实有困难，今天能给山西朋友题字，可算是例外了。

临别时，欧阳老送至大门口，我再三请他留步，他说，这里是熟门熟路，再往外，可就有点不方便了。

他手托了一棵老树，依然笑眯眯的。近一个世纪的风风雨雨，在那笑声中化成一道潺潺流动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