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著名汉学家追忆早年中国求学生活
在刚刚结束的国际汉学大会上，高利克发言说：顾彬相当于“魔鬼”，而他本人则是“安琪儿”。“魔鬼和安琪儿都是上帝的儿子，安琪儿总是表扬上帝，但上帝也需要一些批评。”
我就这样开始研究起了中国
在我小的时候，我读过一些关于亚洲、非洲的东西，当时我最喜欢的是非洲。后来，我在非洲工作了一段时间，所以知道非洲是很贫穷的。但是由于当时文化政策的原因，我没法研究非洲的这些问题。我得学习英文和西班牙文。那时有个朋友对我说，他们缺乏东方方向的研究专家，所以我最好研究一些东方语言和东方文化方面的东西。后来，我去布拉格那边参加考试，他们告诉我说，他们最需要的是关于中国方面的研究。于是，我就这样开始了我的中国研究。
在此之前，我是不喜欢中国的。原因很简单，当时在我们那边关于中国的报道大多是些不好的东西。比如说，中国人是很狡猾的，中国的文化是很低等的，等等。再比如，中国人是抽鸦片的。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看到了一个照片，上面是一个老上海的瘾君子，样子很吓人的。所以我有点害怕中国（笑）。当然，后来我对中国的印象改变了。
老北大的流光碎影
我来是为了写我的博士论文。来的时候是所谓的大跃进时期，学生们是应该去做思想改造或者劳动改造的。1963年，气氛已经开始变得比较严肃。这次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机会来中国。1986年以后，我再来中国的机会就比较多了。老北大跟新北大是很不一样。新的北大当然更加好看，但我非常喜欢老北大。那时，我的宿舍在芍园对面，就是那些传统的中国建筑，很漂亮。我住的是四院，现在好像是北京大学的哲学系。那时那里有留学生办公室，也住外国的留学生的。四院住的就是留学生，隔壁六院住的是女学生。如果你去北大看，第一个园就是我住的地方，我在那里住了两年，很喜欢那个院子。当时院子对面有排球场，现在也还在的。不过那个时候那个排球场是女生专用的，每天都可以看见很多很多的中国姑娘（笑），现在男学生也在那里打球了。
王瑶教授是我的第一个文学方面的教授。但是我们可以听他报告的时间不长，不过三个月而已。之后新的老师来了，这个新老师是严家炎教授。严家炎教授是我的好朋友。他出生在1933年，我也是1933年生的。但是他比我还年轻，我二月的，他十一月的。我当时对他说：“我所知道的知识是比你更多的，因为我是在布拉格学习的。布拉格的汉学派非常好。”对这个说法，他也同意。可是我没有去听他的课。因为这个，我还受到了大使馆的批评。我对他们说：“我做自己的工作，研究茅盾的作品，是比听严家炎的报告更有好处的。”我当时没能见到乐黛云。但是我看了她的文章，很喜欢，很想跟她见面。可是那时候她已经离开学校，去其他地方了。我们不是同学，她比我长两岁的。那是1957年、1958年差不多的时候吧。
茅盾是个漂亮的男人
我的老师是茅盾先生的好朋友。我离开布拉格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封介绍信。来中国后，我通过留学生办公室给茅盾先生看了介绍信，他马上跟我见面了。我很喜欢茅盾先生。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他64岁，是很漂亮的一个男人。我带来了毕业论文摘要给他看。看了以后，他说，一部分他喜欢，一部分他不同意，也没给什么具体的意见。
第二次见面是在1959年5月，也就是我们捷克国庆的时候。这次我跟他在北京饭店见的面。他对我说：“高利克，你想研究我的作品，就应该去看看我的故乡。”茅盾的故乡就是那个有名的乌镇。于是我这个外国人，为了研究文学去了他的故乡。乌镇现在很好看了，当然我去的时候也很好看的，但是跟现在不一样，都是些旧旧的东西。
第三次的见面，是在我离开北京之前。我跟他讨论他的作品。有些方面，我是不同意他的。比如他告诉我说，研究他看《茅盾文集》就够了。可是我知道是不够的，《茅盾文集》里只是他作品的一部分。他还告诉我，我去乌镇的话，可以跟叶以群联系一下。叶以群是茅盾先生的朋友，是一个上海作家。他跟旧书店的老板们有着很好的关系，所以能帮我找到很多书。后来，我写了一篇关于茅盾的笔名的文章。当时在中国所知道茅盾的笔名不过20多个。我来了以后，找到了30多个，加起来也就是60多个了。为这个，茅盾还给我写了信。信上说：“高利克，我钦佩你的工作，你知道的我比我自己还多。”关于这个，我写了一篇文章的，不过没发表。因为茅盾先生曾经用一些笔名发表过一些政治上比较敏感的文章，所以我没把文章发出来。但是这篇文章在中国文学馆有。
“有时候我也会不礼貌”
我认为中国最近20年、25年的进步很大，但还是很有问题的。我批评一点，不能不批评的。你们不听孔子的话。孔子说：“欲速则不达”。中国的大学太多了，大学的教授们应该多写东西。我去过你们的书店，一看就知道里面的东西该看不该看。顾彬教授是我的朋友，他跟鲁迅有一点像，批评从来都是很厉害的，有的时候过于厉害了一点。也许以后他会有一些不一样的看法。我跟冯至先生认得，他也是这样的，他对一些东西之前很批判，后来改变了，比如十四行诗。我很喜欢中国，但我也有一点点批判的态度。有时候我也不太礼貌，比如这回，我就跟这些老教授说，假如你们的论文写得比较短一点，就会写得比较好一点（笑）。
■人物名片
马利安·高利克（Marian Galik）
斯洛伐克共和国著名的汉学家，斯洛伐克科学院资深研究员。1933年2月21日出生，斯洛伐克人。1953年-1958年在布拉格的查尔斯大学修中国学和远东史。1958-1960年在北京大学研习。
“布拉格汉学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同时也是欧美享有盛誉的比较文学学者。一直致力于中西文学的比较研究，特别是在中国现代文学的研究领域里取得了重要的成就。其世界文学观念贯穿了其全部研究进程，其中《中国现代文学批评发生史》、《中西文学关系的里程碑》等论著得到了国际汉学界的肯定。
口述：马利安·高利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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