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父子连心 态度的延续
我知道牛顿是谁，但我不知道牛顿的父亲是谁。
我的一些朋友们不清楚艾未未是谁，我会这样告诉他们：“他是艾青的儿子”，在我还来得及说明他是一位艺术家的时候，周围已经“噢……”声一片了。“艾青的儿子呀！”于是大家聊起了诗歌。
现在我身边这些艺术圈外的朋友们对艾未未有了更多的兴趣，因为他们知道这个艾青的儿子参与了鸟巢体育馆的设计。
人们似乎愿意提及他的父亲，关于艾未未的社会新闻一般都会这样写“艾青之子艾未未在机场……”，有时连他的名字都会省略掉，直接就是“艾青之子炮轰……”。中国人对艾青是熟悉的，在那个视诗歌为神性的声音，视诗人以露水与花瓣为餐，以草叶为衣冠的年代，艾青先生是无数人心中的偶像。艾青死后的官方评价是这样的：
“艾青同志是中华民族的诗坛大师，我国现实主义诗人的杰出代表，又是具有广泛影响的世界诗坛的巨匠之一。他的诗作被译成三十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出版，并荣获过法国文化艺术最高勋章、葡萄牙自由勋章等国际文学奖。艾青同志为我国诗歌的繁荣发展倾尽了毕生精力，做出了卓越贡献，影响到老中青几代诗人。他是继郭沫若之后中国新诗的又一面旗帜，被聂鲁达称为“中国诗坛泰斗”。他的逝世是我国文学界和诗坛的重大损失。”
艾青不仅是诗人，他也是缔造新中国的有功之臣。１９３１年“九一八”事变后，艾青在国难当头之时返回了祖国。1932在上海，他经漫画家江丰（曾任中央美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党组书记。）介绍，正式参加了“中国左翼美术家联盟”，并组织春地画社。得到鲁迅先生的支持。1937年起，艾青到武汉、桂林等地投身抗日救亡运动，先后担任山西民族革命大学教师、陕西抗日艺术队队长、《文艺阵地》评委、《广西日报》副刊《南方》编辑。１９４１年“皖南事变”后，在周恩来同志的帮助下奔赴延安，先后多次被毛泽东主席召见，约谈文艺问题。194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北平解放后艾青任中央美院军代表，并参加全国文联、中国作家协会和全国第一届政协会议的筹备工作，当选为中华全国文艺界联合会理事，全国政协候补委员。1953年当选为中国作家协会理事。担任过全国政协委员，国际笔会中国中心副会长、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人民文学》副主编、《诗刊》编委、中国作协副主席等职。
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样两种情况，一些人在任何时间、场合都愿意谈到自己著名的父母；另有很多名人子女不喜欢谈到自己声名显赫的父辈，他们不愿意别人以为自己的成就来自于某种恩惠或特殊的影响力。他们更不愿意在父辈的名字之下丧失自己的身份。艾未未应该属于后一种情况，他曾多次表示过不愿谈到他的父亲，“我觉得我们之间的父子关系非常弱，因为他和我的年龄相差很大，虽然我们住在一起，但我觉得没有这种关系，我既不为他骄傲，也不为他羞耻。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我是忘掉这件事情的。”
艾未未轻描淡写地诉说了他和父亲的关系，他似乎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和艾青扯上关系。但是他也并不否认父亲对他的影响。
“我是一个天生叛逆的人，这可能与父亲有关。他告诉我：要做一个自由的人。”“很大程度上我觉得他的公正对我有很大的影响。父子之间的影响可能就是一种态度。”
是呀，态度。父子之间的影响可能就是一种态度。可什么是“态度”呢？态度是对人、事、物、观念等等的评价。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是比态度更重要的呢？态度是人死后所能留下的最宝贵的精神遗产。因此艾青对艾未未的影响是巨大的。我们在某些时候，甚至可以从艾未未的身上看到一个异化了的艾青。
艾青说：“叫一个生活在这年代的忠实的灵魂不忧郁，这有如叫一个辗转在泥色的梦里的农夫不忧郁，是一样的属于天真的一种奢望” “经过十年动乱我们看到‘专制’是多么可怕。人民民主是多么可贵。而在专制下，人民身上的担子又有多么沉重。”
艾未未说：“公平与正义难在哪儿了？国家机器在行为上就是社会的佣人，他不能越权，不能成为御用的工具，他要怎么管理，应问问公民的意见，而这个公民的意见又无从问起……”。“我觉得个人表达自由和个人意志的生长的可能性仍然是匮乏的，尽管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加自由、更加民主的社会” “就像马丁路德金一样，我也有一个梦想，我希望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希望每个人都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在生活。只有这样他们才成为每个人，否则他们不是每个人，他们是一个人。”
艾青说：“在我们生活着的岁月，应该勇猛地向暴君、寄生者、伪君子们射击。——因为这些东西存在着一天，人类就受难着一天。”
艾未未说：“实际上我主要谈的不是钟南山，我谈的是背后的问题。是什么使人丧失了良知？什么使人没有了羞耻感？”“ 如果人民怕政府，就是政府这条狗疯了，因为好的政府应该是人民的宠物，好的政府与人民的关系是好犬与主人的关系，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政府总是不明白，常常是狗仗人势，闹着要替人民当家作主，更有甚者，反咬主人，常见人民被政府摧残的一塌糊涂，遍体鳞伤的。”
艾青说：“人生有限。所以我们必须讲真话。在我们生活的时代里，随时用执拗的语言，提醒着：人类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艾未未说：“尽管我们仍然处在一个不断掩饰真相、粉饰太平的状态中，但是我们思想的某一部分还是非常清醒的。”“我觉得我们现在是一个缺少品质的时代，一个缺少伦理道德的时代，这应该引起我们注意。” “在我看来，经历了几千年的文明之后，今天中国的文化却处在荒蛮时代。”
艾青说：“我相信，我是渴求光明甚于一切的。我借诗思考，回忆，控诉，抗议。”
艾未未说：“要发出自己的声音。即使微小也没关系，哪怕只是痛苦地哼哼，也能证明生命的存在。” “一个人要自信，勇敢，相信上天赐给你的一切，就像一颗心脏，看起来那么柔韧，几十年都能够发着强壮的跳声。”
艾青是一位因为说真话而吃了很多苦头的诗人。他的儿子幸运的多，艾未未在社会问题上是直接的批判者，这些批判是以公民身份表达的一种态度。他至今似乎还没有因为自己说的这些真话吃过什么苦头。这可能得益于“我们生活在一个更加自由、更加民主的社会”吧？
以上引用的是他们父子二人的话语，我把这些词句分组排列起来，大家很容易通过对比看出他们思想的连续性、继承性。由于篇幅的限制，还有大量的相似资料无法呈现在这里，但是在这些看似断章取义的文本里，相信很多人都看出了艾未未在社会问题上批判态度的起源。父子不同的是，父亲是用诗的语言表达；而儿子用的是市井白话。所以我说：“在艾未未的身上，我们看到了一位异化的艾青。”
艾青有两句著名的诗：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艾未未说：“哭？不可能，我好久没哭了。”为什么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因为这片土地曾经压得他很沉……
二、倾巢之下 性格的形成
“小的时候我知道他是诗人，我小的时候基本上没受到他什么影响。但我后来看他的诗的时候，是很喜欢的。他的那种朴素的感情，那种正义感，对灾难和不幸的同情都打动我。他也是一个很有激情的人。”
任何一个从小与父亲共同生活多年的孩子，都会在自己的身上留下父亲的印记。艾未未也不例外，他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小的时候基本上没受到他什么影响”，而是深受影响。但是艾青对艾未未的影响除了传统意义上的言传身教，更多的可能是由于自身境遇与诗人名誉、官位的巨大反差，使得艾未未形成了“名利是无耻的”这种想法，以及反叛的性格。
让我们把目光移回到上世纪50年代末，声势浩大的“反右派斗争”。艾未未一家受到了冲击，但是由于艾青与王震将军的友谊，在王震将军的安排下，艾未未一家有惊无险地度过了那个时期。但是很快“一场史无前例的斗争”展开了。
1966年，席卷全国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一天早晨，在街上出现了一百多张大字报，人们要揪出“大右派”艾青，要重新清理艾青的“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罪行。 接踵而来的是一次次的抄家。1967年五月，艾青师级干部待遇被取消，一家人被遣送到生活条件最艰苦的号称“小西伯利亚”的一四四团二营八连。黄昏来到时，艾青和家人在陌生目光的围观下，在这个有一百多户的连队落了户。艾未未全家住进一个曾给母羊下羔的地窝子里，在这个十多平米的方土坑中，有三棵树干作柱子，用来顶住顶部的树枝和泥土。“床”是一块没有挖去的方形土基，上面铺上了厚厚的草。
那个年代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普遍都住在这样的地窝子里，因为地窝子可以抵御沙漠化地区常见的风沙。可是艾未未一家不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人，这里与他们曾经住过的房子比起来实在是太简陋了，他们没有思想准备去接受这个环境，而只能被动的适应这个现实，这无疑是残酷的。
随后他的父亲被指令去打扫连队所有的厕所。
我们试着想象这样的画面：“十五个露天或半露天的厕所，在夏日30°～40°的高温下，屎尿都在烈日的白炽的光线中蒸腾着，肮脏的厕所让人无处落脚；冬天，在零下30°～40°的严寒中，粪便结成巨大的冰块，钢钎和十字镐抡下，只能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画面里有一位年届六十的老人，弓着身子，一点一点地把一切清扫干净。然后起身，走向另一处应该打扫的厕所。现在请大家再想，如果这老人是你的父亲……
艾未未当年每天都要面对这样的场景，那时他已经是十几岁的少年。
如果是掏粪工人时传祥的儿子看到这一幕他一定觉得很正常。可是艾未未是诗人的儿子，是“大官”的儿子,他当时很清楚这一点。因为连小他好几岁的弟弟艾丹都能“隐约地知道父亲从前大约做过不算太小的官，后来不知犯了什么错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这种刺激一定是刻骨铭心的。父亲本来是孩子心中的山，为一个家遮风挡雨；父亲应该是孩子心中最早的力量的象征。可是艾未未只能看见自己身材魁梧的父亲无奈地接受一切屈辱，无力地逆来顺受。不知道在少年的艾未未心中，是不是差生了这样的一种逻辑关系，因为你当过大官，所以我们都要跟着受罪。进而逐渐认识到虚妄的名利可以给人带来真实的伤害。于是今天的我们会听到他说：“从我父亲身上，我看到名利是无耻的”。
他的父亲艾青还要不时被揪来揪去批斗，要被戴上纸糊的高帽子在灰褐色的土坯房前游街示众。艾青的亲人曾经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其中也有艾青──自己敲着一个破尿罐，蹒跚而行；还有几个小孩拿着竹竿去鞭打艾青……”。艾未未有一次看到父亲满脸墨汁地出现在他的眼前，他一脸惊讶，父亲淡淡地说，今天挨批斗时，有人把一碗墨从他头顶浇下……“因为缺水，他的脸几天都是黑的。”
“ 在一个批斗会之后，艾青还带回来一顶纸糊的乌纱帽，放在地窝子的一角，随时准备在另一次批斗会上用。艾青总是默默地出门，默默地回来。”
无论他的父亲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的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不是选择活着，我只是没有选择死去。”他还要正常的去上学，还要极其熟练地背诵《毛主席语录》，站在伟人像前，忠诚地做着“早上卷笔时，力气大了，将笔卷断了”之类的请示汇报。多年后艾未未说：“我也知道他忍受了很多痛苦，他必须清扫所有的厕所，经常挨斗。”但是当时他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他只能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冷静的看着父亲的屈辱与窘迫。他是不是还要本能的保护自己？提防来自别人的伤害？小心翼翼地在人前和他的父亲“划清界限”？
“如果我死了，我的墓志铭将是：这是个经典的人格分裂的人。”艾未未这么说。是呀，因为不可选择的身世，他不可逃避地度过了“分裂”的童年。“善于逆向思维，习惯性地怀疑所有既定的概念，打破人们长期默认的某些事实。”现在的艾未未这样表述自己特殊的思维方式。我们从大量的艾未未访谈记录中看到的是无处不在的“对抗”。他看不惯现有秩序，批判现实中的虚伪，挑战各种游戏规则，藐视权威专家，不在乎“愚昧”大众的观点，不接受别人安排自己的生活。他总会说：“我在寻找一种可能性”，永远要在别人给出可能之外寻找到一种新的可能，这就是今天不合作的艾未未。“我常常问自己……我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很难拿、很难办的人？”
纵向审视他的成长历程，他在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之前压抑的太久了！要么在压抑中苟且地郁郁而终，要么就在压抑中爆发。现在的艾未未“对抗”已成了习惯，“逆向思维”已经是骨子里的髓，到死也不会改了。童年的生活经历对一个人性格的形成至关重要。看现在的艾未未，他不愿说违背心意的话，他不会做不愿意做的事。他不会接受任何试着改变他本意的企图，他不会接受任何别人强加给他的定义。因为他受够了。
如果今天的艾未未清楚地看到了自己性格中的某些特质，那他一定清楚这些特质来自于他的成长经历，来自于他父亲带给他的不可逃避的特殊生活。
2007年艾未未的作品《童话》轰动艺术界，这件作品的核心价值就是强烈的个体意识和对普通生命的尊重，因为作为个人，他和家人曾经很不被尊重。
三、潜移默化 审美的萌芽
艾青说：“我是酷爱朴素的，这种爱好，使我的情感显得毫无遮蔽，而我又对自己这种毫无遮蔽的情感激起了愉悦。很久了，我就在这样的境况里继续着写诗。” ——摘自《北方》序 1939年七月
艾未未说：“对时尚我们应该怎么理解？我主张朴素，当然朴素不是简陋，但朴素决不是不时尚。朴素、简洁往往都是很有效的，重要的是我们不要忘记究竟什么是有用的，我们不应该让表面的东西掩盖了我们做事的真正动机。”
很多人都对艾未未一座占地足有两亩的院子感到惊奇，值得惊奇的是室内凡是能去掉的阻碍尽皆消除，楼梯没有扶手，甚至二层的栏杆也只是一根粗的铁管，扶在上面让人不觉心悸。你能想象马桶可以无遮拦地摆放在房子里吗？他的房子被很多媒体称为极简主义风格的典范。艾未未曾经回忆道：“小时候在地窝子里住的时候家里没有书架，父亲爱看书，于是在墙上挖了一个方形的洞，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书架……”。困苦的生活中父亲用智慧带给小艾未未的惊喜影响了他的一生，看来极简主义的审美观在他和父亲共同生活的童年就已经开始萌芽了。
四、人只能做出自我能力范围之内的选择
人只能做出自我能力范围之内的选择，人的一生要面临很多选择，小到选择早上起床还是不起床，大到选择自己是该活着还是死去。艾未未的人生当然也要面对很多的选择，“每天早上，在半梦半醒之间，我常呓语是不是还要起床，是不是还要活着……”。
每个人当下的生命状态，都是一连串选择的客观结果。艾未未当然也不例外。
选择是要付出成本的。选择，则意味着多种可能性的并存，人生的不可重复性逼迫我们在面对人生的岔路口时，只能做出单项选择。而其它必须放弃的选项就是我们所付出的机会成本。
选择是要依靠自身条件和家庭综合实力的。每个人在同一历史时空内面对同一问题时所能看到的选项是不同的，例如贫穷的人在吃饭的时候可以选择是吃草根还是吃树皮，而富裕的人可以选择是吃鱼还是熊掌。
五、必然的偶然 选择美术
上世纪70年代，当大部分知识青年都在想尽办法返城的时候，艾未未跟随父亲回到了北京，18岁刚刚高中毕业的艾未未在北京游荡了两年的时间，并且在第一年恢复高考的时候令人羡慕的上了大学。
艾未未考取的是北京电影学院美术系和中央美术学院，1978年9月，他在父亲朋友的建议下走进了北影美术系。至于为何选择了美术，他自己这样说：“为了逃避插队，我不得不找点事情做，搪塞父亲，于是很偶然地想到了画画。”这种“偶然的想到了”有没有深层根源以及必然性呢？看似偶然的选择有时候或许会有内在的必然性吧。让我们来看看艾未未在童年都受到过那些美术方面的影响。
“因为父亲在法国待过，也喜欢美术，所以家里有很多非常漂亮的画册，印刷制作都非常精美，他也非常爱惜书，不爱借书给别人，在家里读书的时候也仔细，我们是不能乱翻、折角的。虽然小时候还读不懂，也常常怀着郑重的心情翻翻。”
这是艾未未童年时所拥有的一般人想象不到的便利条件。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整个中国能拥有这种画册的家庭可能屈指可数。根据发起星星画会的画家黄锐回忆，他是直到1978年才看到这样的画册，“根本看不到，没有接触的机会”。在文革中艾未未和父亲一起烧掉了所有的精美藏书，其中有父亲艾青珍藏多年的世界名画的复制品；从中世纪的绘画到罗丹的雕塑；从文艺复兴的拉菲尔、达芬奇到印象派的雷诺阿；还有后印象的凡高……“不烧不行啊，因为一拨一拨造反派来抄家，翻批注、笔记找反动罪证，我父亲不得不烧了。很多画册都有封套，纸张很精致，那些封套的精美是现在很多书比不了的”。他和父亲一起看着一堆书烧成灰烬。边上是他们拆下来的硬纸板。
上世纪70年代末翻译家杨宪益送给艾未未几本画册，其中三本一本是德加，一本是凡高，一本是马奈，是小本的，当时北京还没有，制作非常精美。
看来那些画册是让艾未未印象深刻的。艾未未在1979年参加第一届星星画展时的作品就是几幅受到凡高风格影响的风景画。
不知道艾未未是不是还记得，他的父亲艾青在他和弟弟都还小的时候用阿尔巴尼亚烟的硬纸烟盒折成了、剪成了各种各样的树木、山岭、房子，房子的门是可以开动的。有人回忆去他们家做客的经历，为了哄着艾未未年幼的弟弟不哭，艾青随手在纸上画出一只牧羊犬和两只羊。不知道艾未未在年幼的时候他的父亲是不是也用同样的办法哄过他呢？他自己还会记得吗？据说艾未未从小就会自己做玩具，善于自己动手去解决一些很实际的问题，这应该是得益于他的父亲吧？
我们在这里附上艾未未同父异母的哥哥艾轩的一段话：“艾青先生没有直接教授我画画，他和吴作人是留学法国的同一批人，他是林风眠的学生。那时他买了很多画，包括齐白石、徐悲鸿的一些作品。我小时候经常会看到这些画，只是觉得这些作品离我很远。可能是遗传基因方面对我有影响吧。我很感谢父亲给了我艺术上的遗传基因。”对呀！遗传基因，否定不掉的遗传基因。（艾轩 著名油画家 作品单幅拍卖价格已过百万）
“我并不想考。主要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建议我参加考试。他每天会来看我画画，人特别善良，让我觉着如果不画，我会不好意思。”
我们再来看一看艾未未的父亲艾青的绘画经历以及与艺术家们的渊源:
少年时的艾青迷恋于贫民习艺所的手工艺品，他对剪纸、民俗画格外感兴趣。
“我少年时酷爱绘画。” ——摘自《我的创作生涯》
“从少年时代起，我从美术中寻求安慰。”——摘自《艾青诗选》自序
1928年秋，年满十八岁的艾青考入国立西湖艺术院绘画系。艾青常常到湖畔写生，他总是喜欢用灰调子去完成每一幅作品。1929年在林风眠校长的鼓励下到巴黎勤工俭学，他经常到巴黎蒙巴那斯一个‘自由画室’去画人体速写。在法国期间，艾青对后期印象派的绘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作品参加了由印象派画家们举办的“独立沙龙”画展。回国后艾青在上海组织春地画社，直到1932年被捕入狱他才被迫放弃绘画。
北平解放后艾青以军代表的身份接管了中央美术学院，艾青进北平不久，便和江丰、李可染一起去看望齐白石。齐白石受宠若惊，给他们各画了一幅画。齐白石当时兼任着中央美术学院的教授，由于每月只到学校一次，画一张画给学生作示范。有学生提出要把他的工资停掉。是艾青的几句话保住了老画家的饭碗。
艾青和齐白石之间有一个小故事：有一次，他去看齐白石，老人从柜里拿出一卷画，画里附着一张纸，上边写着：“妻妾儿女切记，此卷画是传家宝，务必好好保存。”齐老先生对艾青说：“这些画，给你保存吧，家里人是收藏不住的。”通过这件事我们可以看出齐白石老人对艾青的依赖与信任。
此外像刘海粟、许麟庐、黄永玉等等这些当今中国美术史上的重要人物，在当时都是艾青家的朋友。在艾青没被划成右派之前，他如果能出现在哪个画家的画展上，那个画家一定是激动万分的。为什么呢？想一想今天的画家们为什么愿意把和达官贵人们的合影放在显眼处你就明白了。当然我们应该相信在那个时代艾青和画家们之间有着纯洁的友谊。也正是为此，才会有那个每天会去看艾未未画画，人特别善良，让艾未未觉着如果不画，就会不好意思的画家的出现。
有多少人的生命中会有这样画家出现呢？
我相信一个道理，孩子得到压岁钱的多少不取决与孩子，而是取决与家长。在艾未未的人生中，这种主动找上门来的热心举动时有发生，我想这些都是他应该得到的，有人认为这不公平，但我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因为出身，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六、得失相依 出走美国
1978年考入北京电影学院并因此改变命运的青年人有很多，例如摄影系的张艺谋、顾长卫，导演专业的陈凯歌、田壮壮，同样是美术系的冯小宁等等。这一代北影学生毕业，迅速地成长为中国影视行业的中坚力量，如今被俗称为中国电影第五代的就是他们了。
艾未未并没有成为中国电影第五代中的一员，因为他在大学中途选择了退学出国。他在退学之前的79、80两年里先后参加了两届“星星画展”。这两次参加星星画展的经历，如今会出现在他艺术简历的最前面，这是他在中国当代艺术领域里迈出的第一步。星星美展如今被评价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发端。当时参加星星画展的大多都是没有考上美院的社会青年，艾未未是其中为数不多的具有院校身份的参与者。他为什么会选择参加星星画展呢？谈起这些，艾未未说：“当时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情绪需要发泄，发泄出来就好了，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干什么。”这次混沌的选择在客观上为艾未未的艺术道路定了一个方向，艾未未因此可以称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元老级人物。
至于为什么选择出国，有几种说法，与艺术相关的说法是他“抱着十年后回来，我就是另一个毕加索”的想法去的美国。与政治相关的是传说是因为星星画展被压制导致他对政治环境不满。艾未未的中途退学在同学中引起不小的震动，很多当时的同学、朋友至今记忆犹新。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每个人都明白在大学里学习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无比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这可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届呀，文革所造成的人才断层十分严重，中国社会百废待兴，多少的机会在等着他们。现在如草多的大学生们可能想象不到，那时的大学生是国家分配工作的。艾未未可以毅然地选择退学，但是像张艺谋他们这样草根出身的北影学生，纵然借他两个胆子，纵然是对社会政治现状有什么不满，他也不会选择退学，因为这样的学习机会对他们来说就是全部，就是未来的生活，就是将来成就一番事业的唯一起点。而对艾未未来说，这样的学习机会可以放弃，因为还有其他的选项供他选择，例如出国。
落水的人不会因为救命的木头看起来肮脏而放弃它，而可以选择上船的人是不会在意那根木头的。
艾未未去了美国。在1981年，出国在一般人眼里是天大的事情，普通百姓的生活与出国是毫无关系的。了解那个年代的人谈到在当时出国，都是一个语调：“那太困难了，没有很硬的关系不可能。”
到了美国以后艾未未曾就学于Parsons School of Design帕森设计学院、Art Student League学生艺术联盟。如同在中国的学习经历一样，学业还有完成，他又中途退学了。他退学的原因谁都不清楚，可能还是他一贯对学校的不可忍受导致的吧？他一定有充分的原因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忽然想起我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从小多少学过一些英语，因为在这个时代英语是所有孩子的必修课，他们选择留学之后的压力特别大，因为他们跟不上学校的学习进度，他们听不太懂教授在说什么。从艾未未后来针对学校教育说的一些话来看，他最不满的似乎是学校里只重传授技巧而不注重培养学生的思考能力，这或许是他放弃学校教育的重要原因吧？技巧是用来表达思想的，思想毫无疑问是最重要的，可每一个学艺阶段的学子似乎不得不用大量的时间学习各种复杂的技巧，因为不这样的话他们的卓越思想就无从表达。
我个人认为艾未未的一个过人之处就是他摆脱了技巧的束缚，可以成为一个思想的提供者。现在的艾未未，他的所有作品几乎都是雇佣熟练工人来完成的。我们要明白，思想的提供者等于创造了作品，而技巧超群的工人们，只是他创作作品的工具而已。
在美国的那些年，艾未未的栖身之所成了国内艺术青年窥探美国的窗口，很多人都曾经在艾未未的住处落脚，例如陈凯歌、顾长卫、谭盾、刘小东、徐冰等等。后来冯小刚、姜文等人去美国拍电视剧《北京人在纽约》也专程打扰艾未未，并且让艾未未挂名副导演。当年的当事人后来写了一些回忆性的文字，在他们的心里笔下显现出艾未未仗义的一面，也写出他们印象中艾未未独特的一面。
“艾未未是郑小龙请来为剧组帮忙的朋友，也是北京人，他已经在纽约呆了12年。他是一个前卫艺术家，住在曼哈顿第一大道和第二大道之间的第七街上，那一带集中了很多像他那样不着调的艺术家，也有光头党和爆走卒，同时那一带也是纽约贩卖来路不明商品的黑市。艾未未和那一带的黑人兄弟亲如一家，彼此见面，不是 *** 这个，就是 *** 那个。他喜欢恶作剧，善于随心所欲地把两种不相干的事物嫁接到一起，使它们产生一种新的含义。再比如:他从黑人手里买到一张文革时中国出版的塑料唱片，内容是，中央台播音员字正腔圆朗读的毛泽东著作《老三篇》。艾未未找来老式唱机，接上喇叭，开足音量，让毛泽东思想嘹亮地响彻在纽约的第七街上。
艾未未为人仗义，朋友也是五行八作干什么的都有。
艾未未对我说:我来纽约12年，有两件事让我体会到人间尚有真情在。一个是每年过生日，我自己有时都忘了，但大西洋赌城从来也没有疏忽过，一准寄来生日贺卡。再有就是这个圣诞节，收到贼的礼物。一天我们在他的地下室拍戏，负责外联的李争争突然跑进来，对我们说，他车上的一个价值200美元的音响被人敲碎玻璃盗走了。未未听到后，出去转了一圈，只花10美元，就从一个黑人手里买回来了一个音响，送给了李争争。李争争看见之后惊呼:这就是我丢的那个。
那时我们两人经常开着车在长岛上盲目地东游西逛，他常常指着一座座花园洋房对我说:这些都是垃圾，应该炸掉。那时他就反对建筑和装修有任何抒情的倾向，喜欢冷酷、喜欢简单，就是现在常说的“简约”。现在冷酷和简约已经在北京蔚然成风，每次看见那种裸露着水泥墙、水泥地面，大铁罩子吊灯，黑房顶的装修方案，我就马上会想起艾未未。我老想告诉那些自认为很酷的人，你们太落后了，要知道，12年前的艾未未就已经很冷酷，很简约、非常水泥了。”
这是导演冯小刚的一段回忆，通过这段生动的文字我们可以看到艾未未在美国生活的缩影。因为他的仗义，为他将来回国生活积累了丰厚的人脉。
此外应该提及的是，他在美国结识了“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艾伦•金斯堡。他在第一次和艾伦•金斯堡见面的时候，他介绍自己的开场白是：“我的父亲也是一位诗人……”；他们成了忘年交。不知道艾伦•金斯堡的思想有没有对艾未未带来一点影响，让我们来放松一下，读几句艾伦•金斯堡的诗吧！
是什么水泥合金的怪物敲开了他们的头骨吃掉了他们的头脑和想象？
火神！孤独！秽物！丑恶！垃圾箱和得不到的美元！
孩子们在楼梯下的尖叫！小伙子们在军队里抽泣！老人们在公园里哭泣！
火神这无法理解的牢狱！火神这骷髅股骨自由化没有灵魂的监狱这忧患的会合处！
火神他的高楼是审判！火神这战争的巨石！火神这不省人事的统治！
火神他的思想是纯粹的机械！火神他的血液是流淌的金钱！
火神他的手指是十支军队！火神他的胸脯是吃人的发电机！火神他的耳朵是冒烟的坟墓！
火神他的工厂沉睡在雾中，喊叫在雾中！火神他的烟囱和天线耸入城市上空！
火神他的灵魂是电力和银行！火神他的贫穷是天才的鬼魂！火神他的命运是一团无性的氢
火神他的名字叫意志！
艾未未在美国做了一些作品，也参加了一些展览，在1988年的时候还在纽约办了一次个展，但是他从未进入美国的主流艺术圈，也没有在美国造成什么影响。原因当然是多方面的，我们不能想象一个美国人在中国成为国画大师，艾未未在另一块文化土壤上默默无闻应该是理所当然的吧？
艾未未在美国开始接触到杜尚的作品，这位达达主义先驱用他的现成品艺术狠狠的撞击了艾未未的思想。现在我们能从艾未未很多作品里面看到杜尚对他的影响，例如他的古家具改装系列、自行车改造系列、还有他在纽约住所墙上挂着的变形衣架等等。作品形态、表达思想当然与杜尚不同，但是对于艺术的态度似乎一脉相承。另一位对艾未未有影响的艺术家是安迪.沃霍。他到美国后买的第一本书是《安迪•沃霍的哲学：从A到z，再回来》，“有点绕来绕去想到哪说哪，很有意思，至今还在我的书房里”。如果作为读者的您对杜尚和安迪.沃霍有所了解的话，希望您能留心的对比一下他们与艾未未的异同，相信您会有很有趣的发现。也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艾未未利用现成品分解重构的创作风格，或说创作手法已经初步形成。
七、艾未未的不贫穷
中国有一句老话“人穷志短”，贫穷是毁灭天才的毒药，困苦的环境可以使年轻人产生奋发努力从而摆脱贫穷的激情，但是持续的穷困可以让人丧失所有的志向。我们应该注意到这样一个现象，幼年时的贫穷会给人带来一生的穷苦气质，我们今天能看到一些人腰缠万贯而依然抠门，这是他们幼年的贫穷带给他们改变不了的秉性。穷人们向往大鱼大肉，这是他们想对贫穷生活进行报复。而那些没落的贵族，或者落魄大户人家的少爷们，即使穷的还不如穷人，即使他们被生活挤兑着艰难谋生，但是他们骨子里的精神追求是不会变的。
佃户的儿子没饭吃了会去想办法挣钱糊口，吃饱了舒服一会，想着明天的饭食。对于穷怕了的人们来说，能让自己不穷就是最高理想。对于穷人来说，精神层面的追求是奢侈的事。而江宁织造的儿子落魄的时候只想写完《红楼梦》，它的最高理想是精神层面的。
艾未未最大的幸运就是他从未真正贫穷过。
艾未未1957年出生在北京东边一个叫做豆腐巷的四合院里，这套300平方米的四合院是他的父亲艾青用拿到的第一笔稿费买下的。1958年四月，艾未未随父母离开北京来到了北大荒。在这里艾青官职为副场长，艾青先生用自己的稿费为农场购买了发电和照明设备。
1959年十一月在农垦部的安排下，艾未未又随父母乘上了西去的列车。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时候，艾青先生虽然是右派但享受师级干部待遇。小艾未未10岁之前的生活应该说是优越的。1966年文革开始，艾家的生活一度困窘。文革后艾青先生平反之后，房子返还了，工资应该也补发了吧？了解那个时代平反政策的人们可能更清楚我说的是什么意思。至于这之后艾未未家庭的经济情况我力图准确地进行了多方面的了解，其中包括文革后到去世前艾青先生的收入水平，也包括艾未未的弟弟、母亲等人的生活现状等等。但因为这是个人的隐私，我们没有权利向外界透露。但是我可以说：艾未未的家庭绝不是巨富之家，但比较中国这些年一般家庭的生活水平来看，他的家庭经济情况还是很好的。
艾未未因此得以活在与现实世界并行的精神世界里，他在文革时期和在美国的一些年物质生活相对匮乏，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改变他已经形成的某种非物质追求。相反，那些年的底层生活使他受益良多。他现在能够在公众媒体面前从容地否定自己，轻易的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应该是得益于那些处于社会底层的生活吧？“我什么家都不是，就是狗揽八泡屎，泡泡舔不净”人只有被轻贱过才能明白自己是可以被轻贱的。尽管他的心里可能依然高傲。
八、艺术与建筑 精神与物质
1993年，艾未未回到了中国，因为父亲病重，父亲病重儿子当然是要回来看的。“除了这个机会我找不到别的理由回中国，”因为艾未未的回国，他的生命与中国当代艺术必然的联系在一起，中国当代艺术现状注定被改变。
“记得刚回国时，一天，父亲在家中突然对他说道，这是你自己的家，是生你养你的地方，你在这儿不用客气，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句话一直让我深有感触。我时常琢磨，他指的那个家到底是指个人小家，还是整个国家？”
阳关大道千百条，一条土路坑洼不平夹在其中，晴天扬尘，雨天泥泞。但是一些人坚持走在上面义无反顾。当代艺术在中国的发展历尽波折，1993年艾未未回到北京的时候，艺术家在圆明园、东村像苍蝇一样让人赶来赶去，农民租给艺术家房子都要被罚款5000元，很多艺术家都有半夜被敲开门查身份证、关到局子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艾未未在1994年至1997年之间主持编辑了当代艺术《黑皮书》、《白皮书》、《灰皮书》。期间参与编辑工作的冯博一被某局调查，另一位参与编辑工作的徐冰中途退出返回美国，只有艾未未没被调查。原因我们不必猜测，总之因为艾未未这套书得以问世，这套书已经成为记录上世纪90年代当代艺术发展的重要资料。
1998年，艾未未开始实质性的影响中国当代艺术。他邀集荷兰人戴汉志（汉斯）创办了“艺术文件仓库”。戴汉志是将中国当代艺术推向国外的第一人。1999年，他们与比利时籍收藏家弗兰克于比利时设立根特（Gent）“中国艺术基金会”（Modern Chinese Art Foundation），为在欧洲推介中国前卫艺术付出重大努力。艾未未还是乌利•希克赞助创办的中国当代艺术奖（CCAA）的常务评委。乌利•希克于1995年至1998年担任瑞士驻华大使，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可以被定义为中国当代艺术的“领路人”。在他之前，世界范围内没有人大批量收藏中国当代艺术作品。艾未未迄今为止影响最大的作品《童话》之所以能顺利拉到几千万人民币，并且在短时间内为上千人办理签证，其中艾未未与希克的交情起到重要的作用。
2000年11月，“艺术文件仓库”迁至草场地，由艾未未担任建筑设计，艾未未不计结果的盖了一套院子。这套院子光青砖就用了13万块，另有80吨水泥、7.5吨钢筋和45方沙石……然而这套房子是没有房产证和土地证的。“当时盖房子时地是租的，租了20年。谁知道20年以后会是什么样，我也不认为是什么财产，从来没有这些概念。我觉得我能高兴一天，盖起来哪天再拆掉，对我来说是一样的。”
“艺术文件仓库”的建成，不仅意味着中国有了一个当代艺术家们展现激情与智慧的舞台，这栋建筑还给艾未未带来了他视为“无耻”的名利。
几乎都是发生在2000年的事，国际上几家著名的建筑类杂志先后对“艺术文件仓库”作了报道，异口同声地对该建筑的极简主义设计风格大加褒扬；房地产商潘石屺找到艾未未，于是艾未未在2000年至2001年之间参与潘石屺公司开发的多项建筑工程，其中包括大家熟悉的北京SOHO现代城景观设计等等。
这只是艾未未在建筑领域里获得名利的开始。
大概在2002年初，艾未未的老朋友前任瑞士大使希克向“鸟巢”设计者赫尔佐格和德梅隆推荐艾未未做顾问。因为艾未未做过建筑设计，而且在中国与美国都生活过。据说这种对东西方文化都有所了解的艺术家身份，是艾未未获得信任的原因。我无法准确得知“鸟巢”的哪一部分，或者那些概念创意是艾未未的贡献，但“鸟巢”设计团队顾问的身份让艾未未获得了巨大的社会知名度是不争的客观事实。
艾未未做了赫尔佐格和德梅隆的顾问，赫尔佐格和德梅隆也为艾未未出过力。
同年， 因为父亲艾青的缘故，艾未未被邀请设计浙江金华的艾青公园。他和主持奥运场馆设计的建筑师们一起来到了金华，金华是艾青的故乡，艾未未在接下了艾青文化公园的设计之后又看上了这里的水坝，于是浙江金华金东义乌江大坝的工程也被艾未未一起拿下。2004年艾未未又接下了金华建筑艺术公园小型公共建筑及公园景观的设计。
一个人在事业的创始阶段要经常努力地寻找机会，而知名度达到一个层面，人脉关系丰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机会往往会找上门来。这些年来艾未未大大小小的建筑工程做了几十个，收入多少我们不去算，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活得充实并且有资本持续充实下去。
九、不妥协的人类精神领域探险家
妥协是一种行为方式，一种不想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行为方式。一个人能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说NO并不是简单的事情。因为现实有太多压力，妥协大多是迫于压力。
艾未未现在基本不需要对任何事，任何人妥协。这种不妥协让他看起来很像个真正的“人”。一个独立自由的人。
这种不妥协应该是因为艾未未已经摆脱了大部分压力。
生活中他不再有压力，因为经济问题已经解决了；社会中他不再有压力，因为社会舆论他已经不在乎了；政治上他不再有压力，以他今日的影响力，如果因为言论的问题而遭非难必将引起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因此他肆无忌惮的批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给他带来麻烦。
压力或许还会有一些，但是已不足以改变艾未未的思考行为方式。
艾未未的艺术作品很少流入市场，他本人对于艺术市场也从来没有表现出什么兴趣。这使得他的作品从来不会因为市场潮流或者什么收藏家的好恶而改变面貌。也就是说，他在创作的时候不用像那些急于卖钱的穷画家那样向市场妥协。他的作品只需对自己负责，让自己满意。至于大众和专家的评价他从不放在眼里。“别人怎么谈我的作品，我不感兴趣，说好说坏都不能影响到我。我根本不在乎大众，所谓的大众品位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不可恭维的。专家的观点我更不在乎，专家是比愚昧更差的偏见群体。”
在此我忍不住要加一句，年轻的穷画家们向市场妥协是为了钱，那已经身价不菲的画家为什么也要向市场妥协呢？我告诉你们，因为他们骨子里是穷人，他们自身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多缺乏安全感，他们像饿怕了的乞丐一样，终于得着吃了当然玩命吃。
艾未未的这种对于创作动机的理解很重要，也很宝贵。“我的很自私的想法，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快乐，我做了这些东西让自己有某种愉悦的心理，完成自己的一些想法，这就是我所要的。”艺术作品应该是自发性心理感受以及个人思考的物化结果或行为过程。自己创作作品怎么能向外力妥协呢？道理是简单的，可当今艺术界又有谁做得到呢？做得到的又有几个能坚持下去呢？坚持下去的又有几个是真正有价值的呢？
艾未未不妥协，一直保持着独立自由的思考，他的思考结果往往会突破常人的精神底线。不仅如此，他还在这种创作态度之下做出了影响极大的作品。1001把古旧太师椅，1000扇明清破旧木门，1001个中国人。这是艾未未2007年参加卡塞尔文献展三件作品中分别使用的素材。在此我不打算说明这些作品的形式、内涵、实施过程等等。因为几句话说不清楚，希望以后有机会详细地介绍给大家听。水到渠成，用在现在的艾未未身上再合适不过，资金、人脉、思想、工人团队……，万事具备。
2007年度英国《艺术评论》杂志10月12日公布了当代艺术界百位影响力人物排行榜，艾未未名列第68位。2007年是艾未未在世界艺术领域一鸣惊人的一年。自从上世纪70年代末艾未未开始学习绘画到2007年，他在有艺术相伴的路上已经走了30年。这30间他做了很多与艺术相关的事，创作了大量不同门类的艺术品，但是那些都没有将他的能量发挥到极致。从艾未未接到卡塞尔展览邀请，由三家机构共同投资3000万元开始，就已经注定他要在这一年让世界记住他。
他只要还活着，就会继续给这个世界带来惊奇。因为，他尊重个人的精神价值，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他怀疑既定的规则，他永远在寻找新的可能性，而且他有不妥协的资本。他是人类精神领域的探险家。请记住我说的话，不管你喜不喜欢艾未未，若干年后，世界各国的当代艺术史上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前提是如果各国都有人写当代艺术史的话。
十、写给年轻人的话
艾未未的家庭和父亲的名声对于成就今天的艾未未有重要的影响，但并没有显性的、直接的、决定性的作用。我们应该清楚的看到，他幼年形成的独特性格是各方面客观作用的结果。他在后天的人生选择以及行为思考方式是形成今天这个艾未未的根本原因。至于他的性格，人生观，价值观不可避免的受到父亲的影响，他的生活也不可避免的和家庭命运联系在一起，这些是他无法选择的天意。
我想，像这样的人生是不可复制的。过于独特的东西总是很难模仿，因此年轻的艺术家如果想出人头地，崇拜并试图按着艾未未的道路走，那一定会撞得头破血流。不过艾未未的两个观点我觉得是每个人都应该试着接受的。一是对于个人精神价值的尊重，简单说就是要拿人当人，拿自己当人；二是永远试图经验新的可能性，简单说就是你要弄点不一样的出来，别总按着老经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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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当代艺术》2007年11月试刊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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