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夫妻档合力重述白蛇传，五易其稿融合“热烈”与“克制”
4月下旬，“重述神话”系列新作，李锐、蒋韵合著的描写白蛇传题材的《人间》将上市。很多人的疑问是“书会是一个妥协的结晶吗？”但阅读《人间》后，读者在书中也许看不出“分裂”的痕迹，就像很难分出锅里的汤和水一样。
夫妻档 “交响乐团中的妥协亦是合作”
事实上，李锐和蒋韵在合作《人间》之前，在山西的家里，二十多年来，他们一直是对方作品的第一读者。“平日里，我们俩说话，经常是李锐刚讲完上半句，下半句我就说出来了。”蒋韵说，“李锐写起小说来也是不太谦逊的，但只要我指出他作品中存在的问题，他都会接受我的修改意见。这么多年来，彼此信任对方的直觉，是我们合作的前提”。话说回来，如果按照李锐最初的想法选择夸父逐日和后羿射日的题材，蒋韵也不会对重述神话这个“命题作文”感兴趣，也就不会有夫妻档的《人间》了。
去年夏天，李锐一家三口专程去了趟杭州，在西湖岸边住了几天。女儿无意说了一句，“人和蛇生出的孩子该多奇异呀。”启发了李锐和蒋韵，他们找到了一个叙述的全新视角，以白娘子和许宣之子的前世今生为小说的脉络。
小说最终定稿付印已经是第五稿了，可见修改之多。合作说起来也简单，就是经过反复的讨论，确定了大致的方向和人物命运之后，一个人写一稿，交换看法之后，另一个人再来从头到尾修改一稿，然后再交换看法，再修改，如此往复。大到情节、人物的增减，小到用词、用字甚至标点符号的取舍，争执是必然的。
争执的焦点是蒋韵容易“热烈”，李锐擅长“克制”。白蛇传是一个惨烈的故事，但是在叙述的笔调上，李锐尽量让它冷峻从容一些，避免那些诸如“惨绝人寰”“扑嗵一声跪在地上”等等这样的字句出现。蒋韵说，第二稿还能清晰地看出两人迥异的风格，但一遍一遍地删改打磨，最后文字，思想，都融化了。李锐说：“希望达到的境界是一团泥，我中有你，你中有我。”蒋韵说：“回头想想，还有点惊奇，没想到写小说也能两个人共同完成。”至于有人认为这必然是妥协的产物，李锐的解释是“交响乐团里的妥协亦是合作。”
神话考 白娘子从吃人妖变成反抗者
在《人间》的结尾，读者能看出各个版本白蛇传的流变。蒋韵说，“追溯《白蛇传》的版本、源头，你就会发现这是一个千百年来被无数人反复‘重述’的神话故事。”《西湖三塔记》是迄今为止可以看到的关于白蛇故事雏形的最早版本，属宋代话本，距今已有八百年左右。里面讲到三个妖精，白蛇精、乌鸡精、水獭精利用人的欲望骗人吃人心，终被道士镇压在西湖三潭之下。显然暴露的是中国古代社会要求人民要服从率律服从秩序的愚民思想。到了晚明，冯梦龙编纂的《警世通言》里，才出现了和《白蛇传》最为相近的故事：《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尽管这个版本也还没有脱离“妖魔惑人终被收伏”的套路，但已经出现了市井气象，一读开头就能感受到作者对世俗生活和自我的赞美。一直到乾隆三十六年（1772），出现了署名“岫云词逸改本，海棠巢客点校”的《雷峰塔传奇》，白蛇的神话故事才最终定型，变成了至今流行的样式。由于这是清朝的鼎盛时期，这个故事已经修正了从前版本的惩善扬恶，向爱情方向发生了偏移。
后来，在田汉写的《白蛇传》中，白娘子作为一个反抗者的形象出现在舞台上，爱情又退到了一个角落。至于影视剧的演绎又是另外一个视角。“我们之所以把这些版本的流变都写在小说里，甚至将一些妖怪被镇压的传说也写进去，就是希望年轻人能看一看这些传说，才知道后来的人们颠覆了什么。”蒋韵说。
新思路 群众集体无意识杀死白娘子
比起李锐以前的小说，《人间》没有对“现实困境”的直接描述。李锐说：“神秘和隐喻本来就是神话最显著的特质之一，反而可以直接进入一些更为形而上的对于人妖、善恶的探讨和表达。”所以，“法海手札”的出现成为故事“真实性”的依据，也成为叙述的推动力。
法海从原来的冷酷无情的镇压者，变成一个“以正义之名杀人”的悲剧人物，是重述的核心内容之一。
在《人间》里，白蛇舍生忘死至情至信，这样一个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人，恰恰是她的悲剧。当发生了大疫，白蛇在将她的血放出来救活了法海和千千万万自私而愚昧的村民后，被村民们和法海逼得当众自杀，而青蛇更是惨死在自己舍命相救的情郎“范巨卿”的刀下。
李锐说：“我们反省人性中最黑暗的地方有多么黑暗。但又不仅仅是写黑暗。”法海的命运在《人间》中被扭转，当他看到被白蛇救了的人们反目为仇时，他“慈悲”地要放白蛇一条生路。李锐认为，人对所有“异类”近乎本能的迫害和排斥，并又在排斥和迫害中放大了扭曲的本能；这成为当下重述的理念支架。李锐表示，从前的白蛇传中，因果报应是故事的一个中心思想。《人间》提出的新问题是“当迫害依靠了神圣的正义之名，当屠杀演变成大众的狂热，在这人世间生而为人到底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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