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巍：试评《两天》和《蓝莲花》

　　许巍：从“绝望嘶喊”到“拈花微笑”
　　——试评《两天》和《蓝莲花》

　　对于一个歌手来说，感性或许是最好的天赋。因为只有感性的人才能够摆脱世俗的纷扰在自由的旋律中天马行空，只有感性的人才会喜怒形于色不懂得伪饰！而音乐人需要的就是这种坦诚和直率！许巍显然是个非常感性的歌手。他对音乐的那种近乎癫狂的执着，那种“一头扎进去，就再也没想过回身”的闯劲，非感性之辈所不能为也！也正因为过于感性，现实生活中的他当初才会屡屡碰壁，甚至一度深陷绝望而不能自拔。尽管许巍如今坦言已经过上了“踏实”的生活，但我们从他的音乐里，仍旧能够感受到那份不渝的率真。只不过，如今的他更多了一份人到中年后的豁达罢了。
　　
　　许巍的音乐之旅明显可分为两个阶段：前期是以《两天》为代表的那种绝望嘶喊的“重摇滚”阶段；后期则是以《蓝莲花》为代表的阳光温暖的“轻摇滚”阶段。许巍的音乐追求也随着前后两个阶段的音乐旅程而发生了质的跨越。当然，这种转变绝非对立，而是顺理成章的一次“涅槃”。许巍的转变，可以说是人到中年后心绪淡定的结果，也可以说是音乐人在经历多舛的人生遭际后灵魂反思的投影。无论如何，许巍的音乐新生给我们带来了无限的惊喜和感动。他的歌让我们在精神迷惘的都市丛林里寻觅到了一种久违的“田园牧歌”式情调。他让我们找到了一份游离喧嚣的寄托，让我们获得了一次心灵飞跃的契机。
　　
　　本文拟就许巍前后阶段的两首颇具代表性的作品《两天》和《蓝莲花》，试图将他那不平凡的音乐历程清晰地梳理一番，当然，笔者更希望通过这种鲜明个人体验似的解读，能将许巍从乐后的心灵轨迹管窥一个大概。
　　
　　一《两天》：苦海沉沦中的绝望嘶喊
　　
　　“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我只有两天/每天都在幻想/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
　　
　　这首歌是许巍早期最为知名的代表作。他毫无掩饰，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把心中的绝望与痛苦喊了出来。我们可以想象他在唱这首歌时那副青筋爆绽撕心裂肺的决绝表情。那时候的许巍还是一头的长发，衣衫不整，手抱吉他，典型的一副摇滚青年的叛逆姿态。
　　
　　歌词共四小段，句式整饬。前两节尾句押了ang韵，后两节尾句押了uo韵。典型的复沓结构，基本上都是短句。节奏强烈，颇具震撼力。很有摇滚气势。读来亦琅琅上口。通篇歌词从头至尾都在表达一种虚无感。
　　
　　人生在这里只剩下了两天。即便是两天，“我”也“从没有把握”。怎么把握呢？出生和死亡作为生命的起点和终点都是“我”无从把握的。生和死都带有着一定的宿命性。生，你无从选择。死，你无力回避。生命的本质是脆弱的。而支撑这“脆弱”的恰恰就是希望。可希望又是什么呢？诗人说：希望是娼妓，对每个人都蛊惑，当你青春逝去时，就抛弃你。（裴多菲语）
　　
　　哲人说：潘多拉带来的盒子是灾祸之盒，他们（指人类）把留下的灾祸当作最了不起的财富——这就是希望。希望实际上是所有灾祸中最大的灾祸，因为它延长了人类的苦难。（尼采语）
　　
　　我则想起了赶羊人挂在领头羊羊角上的那只胡萝卜。对于羊来说，那只胡萝卜就是它的希望，正是它前进的动力，然而咫尺距离却永难突破，它只能看着胡萝卜在眼前摆动着诱惑的身姿，却休想吃到嘴里。希望的残忍就在这里。正因为如此，绝望之于虚妄，正与希望相同。原来希望与绝望恰如硬币的正反面。抛起是希望，落下却成了绝望。“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唱出的正是这种没有希望的“希望”的痛苦和无奈！
　　
　　正因为现实有太多的缺憾，所以才需要幻想去完善。唯有幻想才能麻醉自己，因为幻想可以让枯萎的现实重新百花绚烂，至少它可以慰藉一下被现实压抑的几近失重的灵魂。幻想的内容是“你”和“我”。为什么要在幻想中出现“你”，因为“无我原非你”，“你”让“我”发现了自己，让“我”的存在有了一个确切的对应。打一个暧昧的比喻，“你”其实就是“我”苦苦爱恋的对象，“我”一直活在对“你”的思念之中。“我”因为“你”而显出存在的价值。“你”是“我”执着的追求，只可惜“你”总是遥不可及。“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徘徊，无意中迈向了近乎西西弗似的尴尬之旅。于是自然而然地引出了“路过”的感叹。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路过”，因为“我”始终无从把握。“世事茫茫难自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冷眼旁观”，或者“我”始终就是个局外人，或者说“我”一开始就是被这个世界抛弃的人。“我”只能扮演一个“路过”的角色。不带走什么，不留下什么。从起点开始，到终点结束，从出生开始，到死亡结束。没有“根”的牵挂，只有飘萍似的流浪。流浪在现实与幻想之间，伴着孤独叹息始终。这就是“我”的生命轨迹。碌碌一生，虚无一生，绝望一生。“我”不愿苟活，“我”只有路过，“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路过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挣扎和反抗！
　　
　　作为一名创作型歌手，许巍的歌词绝对是发自心灵的吟唱。而这些歌词其实都是他受伤的心灵在现实面前的投影。许巍是个执着的人，他对音乐的那份迷恋和执着众所周知。然而，执着的人多凡都是感性的人。而越是感性的人越是能表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许巍很早就迷上了音乐，并把音乐当成了毕生的追求。后来经过一番积极的努力，他召集了一批西安乐手组建了“飞”乐队。许巍把所有的激情和希望都倾注到这支乐队上。经过他们的一番不懈努力，“飞”乐队在西北地区终于有了一些名气。然而这期间他们却一直都没能摆脱经济上的压力，乐队的其他成员最终由于无法忍受跨越平凡生活之前的“漂泊”，纷纷不辞而别离开了乐队。许巍的理想也随着乐队的解散而破灭，于是，那些日子里，他把满腔的痛苦和绝望统统倾诉在了《两天》之中。被誉为是一代人心灵呼声的《两天》就诞生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因此，歌词里的绝望正是当时许巍刻骨铭心的真实写照。“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
　　
　　《两天》是许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的作品，据说后来同崔健的《一无所有》（这两首歌同属摇滚，表达的主题都是绝望和虚无）被文学专家收入了《中国当代诗歌文选》，可见其在当时的巨大影响。当许巍用他那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把他唱出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穿透力和感染力是不言而喻的。就如同当年赵传唱出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他把底层人尤其是在理想的征途上屡屡受挫的年轻人那种最真实的心态给唱出来了！加上九十年代市场经济洪水猛兽般侵蚀着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以至让诸多心怀理想的青年们对社会对人生产生了无法遏制的失望情绪。这首歌的歌词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之所以一度成为青年人心目中最具有震撼力的歌词，就是因为它道出了他们绝望的心声。就像许巍后来在《那一年》里唱到的那样，“这么多年你还在不停奔跑，眼看着明天依然虚无缥缈，在生存面前那纯洁的理想，原来是那么脆弱不堪。”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许巍的《两天》以及崔健的《一无所有》其实生动地记录了一代人共有的失落和迷茫。它们与当年大陆文坛上流行的“废都”意识在某种层面上是一脉相通的。　　二《蓝莲花》：渡尽劫波后的拈花微笑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古埃及人很早就把蓝莲花作为生命的象征，永不凋谢的蓝莲花，如同生命，生生不息。《蓝莲花》美就美在表现了一种积极向上的生命之美。很阳光，很洒脱，也很哲学。可以说是许巍为数不多的用“意象”来表意的歌曲。
　　
　　除去重复部分不论，整首歌词分为三小节。相对于《两天》那种歇斯底里的癫狂嘶喊，《蓝莲花》只剩下了“朗风明月”似的轻吟款唱。其实，明眼人一看便明白，《蓝莲花》实际上是许巍历尽坎坷之后对自己身份的重新定位。当初的“青鸟”业已飞远，那个唱出惊世骇俗的“两天”的摇滚青年也已人到中年。昔日的狂放，如今在岁月风尘的洗礼下，只剩下了梦醒后的淡定与从容。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这里依然有对信念执着的坚守。音乐是自由的，只有自由的音乐世界，才能感受到天马行空的了无牵挂。然而现实的拘束却总是让自由成为一种奢望。“人在江湖，身不由已”的无奈和嗟叹，只能让“自由”成为心灵世界自我安慰的假想。
　　
　　因此，“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当现实始终不给人出路的时候，我们唯一能做到的就只有彷徨了。当年鲁迅在绍兴会馆抄古书一抄就是十多年，够彷徨的了。对于彷徨者来说，“无意义的生命”只需要安之若素自我麻醉就行了。“倘若生命原本就没有什么意义，而我又除了这无意义的生命外别无选择的话，那么它依然是我最想得到的了”（尼采语）而在某种程度上，彷徨的姿态恰恰是在没有找到出路之前 “自我调节”的最好心态。当你从狂躁中清醒，当你不再固执地将目光远远地投向虚无缥缈的远方，而是不经意的一低头，或许你会发现，路其实就在你脚下。所谓念迷则众生，念觉即佛也！
　　
　　一旦让心态超越了现实的羁绊，那么心灵的翅膀也就能振翮高飞了。直“飞向那温暖的春天”！（语出《时光·漫步》的主打歌曲《天鹅之旅》）而“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
　　
　　当一个人真正完成了豁达之旅，那么他的心中应该不会再有凡尘的幽怨和纷杂。蓝莲花象征着一种纯洁的美，一种生命超脱的美。它是红尘尽处的自由女神！是普泽四海的爱之精灵。许巍由当初跨入乐坛时满心的激狂与躁动，“羽化”到如今的淡薄宁静。期间该是历经了怎样的“苦海劫波”！？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许巍在此之前所遭遇的精神危机又岂是常人所能体会的？
　　
　　2000年到2001年期间，许巍因为事业上的屡屡受创，而一度窘迫到不名一文的地步，他也因此而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好在周边的亲朋没有离弃他，而是一个劲地给他开导和鼓励。特别是朋友栾树（原黑豹乐队的主唱）的那句话让他彻底清醒：“你周围父母、家人、朋友那么多人都在关心你，你却感受不到，你太糊涂了！”于是，他学会了感恩。而最好的感恩方式就是让自己早日从抑郁症中恢复过来。
　　
　　从此，许巍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健康的生活时间表，不再晨昏颠倒，而是每天8点起床，锻炼，再读历史、读佛经、读一切感兴趣的书，然后练琴，写音乐。他说：“听音乐的大部分人都是正常生活的，我必须跟大部分人的生活一样才行。”
　　
　　《蓝莲花》便是许巍在2002年出的一张专辑《时光·漫步》里单曲。比之先前充满绝望、忧伤、茫然的《在别处》和《那一年》，《时光·漫步》可谓是“脱胎换骨”之作。整张专辑被一层浓的化不开的温情和希望所环抱。尽管细微处还是带了些小感伤，但都无碍于整体乐风的明净开朗。而作为“涅槃”之作的《时光·漫步》，的确算是许巍渡尽劫波后豁然开朗的产物。其温暖、明朗、动听的整体风格，立刻打动了大批的听众，据称成为白领和大学生们的最爱，许巍的音乐终于走近了大众。而2003年第三届音乐风云榜颁奖礼上的大获全胜，更是给许巍带来了空前的自信。那天，许巍站在舞台上，全场的观众为他热烈鼓掌，他浑身散发着前所未有的灿烂，台下的朋友和台上的他一样地激动欣喜。 “这一切的转变/ 是如此的简单/ 这一刻的转变 /在你不经意瞬间”（许巍《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但就在许巍的音乐获得大众认可的同时，新的压力又如影相随。一是那些终于看到许巍修成正果的人们，又将过高的音乐期望寄托在许巍身上；二是原先一致夸赞他如何具有摇滚精神的一些人却开始批评他，说他不摇滚了，而是沦落成为大众流行明星。
　　
　　有人担心这些压力会对内心敏感脆弱的许巍造成不良影响。但对于压力，他似乎已经可以坦然应对。对于前者，他说，就当是动力吧。对于后者，许巍感叹道：“他们不明白，他们没得过抑郁症，不知道那么多人的苦，他们不知道还有很多人连生活都成问题，还听什么摇滚乐？”
　　
　　许巍曾在回答一个记者的提问时说：“很多人就觉得我是个‘愤青’。我20多岁的时候比你们酷多了，也极端、叛逆得多，但现在我是三四十岁的人了，现在还那样也太‘二’了，那就是没修养了。”生活的磨砺，已经让许巍认为，音乐不仅仅是为了个人的表达，不光光是为了宣泄情绪，更多的是要给别人带来快乐。历经人世沧桑之后，许巍终于对音乐有了全新的理解和认识。
　　
　　许巍曾经在晚报上看到一篇文章，上面说治疗帕金森症，音乐有着药物所起不了的作用。这消息给他的启发是：音乐还有这么大的功能！所以他希望自己的音乐带给人的是快乐：“如果能让抑郁的人听了快乐起来，多好！”他希望人们听了《时光·漫步》，生命中灿烂的状态能够打开，让人想到生活中有美好的一面，而不光是苦难。好友栾树也鼓励他：“真正爱你的人一定会为你高兴，谁愿意自己的生活一直悲惨、痛苦呢？”
　　
　　更让许巍高兴的是，当他在深圳做宣传的时候，一个女歌迷特意当面感谢他，因为她得了抑郁症之后，医生要她听好听的音乐，而她只能听得进一张音乐，那就是《时光·漫步》，结果真的从抑郁症中走出来了。这显然给了许巍莫大的鼓励。也更加坚定了他未来的音乐信念。
　　
　　其实，无论是当初《在别处》、《那一年》的愤怒、绝望，还是如今《时光·漫步》、《每一刻都是崭新的》的温暖、清澈，许巍始终是一个忠于自己内心的音乐人，他说：“音乐是一定跟心灵发生关系的。”他抑郁时期的作品能够绝望、无助得震痛人的心腑，平和时期的作品能够温暖、舒适得抚平人的心灵，皆因为他的音乐发自内心，绝不作伪，每一次的音乐，之所以打动人，是因为他真诚地张开了自己的心扉。
　　
　　几年前，许巍看到佛经上有这样的说法：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光明的。他说这跳出了很多哲学宿命论的观点，每一刻都是崭新的，每一刻都可能重新开始你的生活，生命真的太渺小了，但是还是有希望和光明的。
　　
　　看来许巍是真的渡尽劫波并学会拈花微笑了。我们真诚地期待他能带来更多温暖动听的好音乐。为了“让我们眼中的世界更精彩”，我们愿意与他一起“飞越这辽阔的世界，飞越这群山，飞越那洁白云海，飞过那万马奔腾的绿色原野，飞越那辽阔碧海蓝天，飞向那温暖春天”！（许巍《天鹅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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