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一：我心似明月

　　雪涅

　　对于李叔同的出家向佛，一般俗人是很难看懂的，因而，当初此举的惊世骇俗可想而知。自然，一些知识界精英将此行为也有意拔高、升华，说其看破红尘，厌恶世俗，才投身入佛门净地的。连他的弟子丰子恺先生也搬出了“三层楼”之说，将人世生活分为物质生活、精神生活与灵魂生活三层，并说“精神生活就是学术文艺”，“灵魂生活就是宗教”。一般“脚力”不好的，能登上二层，已属不易，而“我们的弘一大师，是一层层的走上去的……故我对于弘一大师的由艺术升华到宗教，一向认为当然，毫不足怪。”（见丰子恺《我与弘一法师》）美学家朱光潜将此解读为“弘一法师……是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事业的。”

　　犹如观戏，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莎士比亚。然而，能够走进弘一魂灵的，又有几人？或许，也是怕人误解或者误读，弘一法师于1936年在厦门来了个口述实录，并让人整理出《我在西湖出家之经过》一文，发表在次年一月《越风》杂志增刊《西湖》上，也是希望藉此将自己的心路历程给关心他的人一个交代。我研读了此文，会心一笑，真是横看成岭側成峰，远不是那么回事，并对一些文人煞有介事的揣度与拔高，感到很有一些滑稽。弘一在文中很平易地交代了他出家的“远因”与“近因”，实在是一件很稀松平常的事，任何有关此事的声音似乎都成了一种聒噪。弘一选择在西湖出家，大半是基于对西湖的热爱，正所谓“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为一个湖，为使自己能与此湖融为一体，弘一真是托体西子湖了。好了，还是让我们先顺着弘一的思路走一遭吧。

　　弘一第一次到杭州，是光绪28年。他在杭州住了小一月，“但是并没有到寺院去过。只记得有一次，到涌金门外去吃过一回茶而已，而同时也就把西湖的风景，稍为看了一下子。”

　　他第二次到杭州，是民国元年。这回他在杭州一住近十年。在湖区徜徉，或坐船去湖心亭吃茶，几乎是平日的消闲。有一回，他与夏丐尊在湖心亭吃茶，夏看着碧盈盈的湖水，对弘一说：“像我们这种人，出家做和尚倒是很好的。”弘一回忆说：“那时候我听到这句话，也觉得很有意思。这可以说是我后来出家的一个远因了。”

　　之后，弘一在日本杂志上读到断食可以治疗各种疾病的文章，便想尝试断食治病。可断食总得有一个适当的环境与场所。几经周折，他托人介绍住进了虎跑寺。弘一说：“这回到虎跑去住，看到他们那种生活，却很喜欢，而且羡慕起来了。”他住了半月，既讨了清静，又讨得了素心。“对于他们所吃的菜蔬，更是喜欢吃。及回到学校了以后，我就请佣人依照他们那种样的菜煮来吃。这一次我之到虎跑寺去断食，可以说是我出家的近因了。”

　　之后，弘一“就发心吃素了。”

　　再后，弘一供起地藏佛像，开始烧香，念佛经。这一年年假，弘一也没有回家，去虎跑寺过的年，依然住在他上次断食的居所。“于是发心出家。”随即“于民国7年正月15日受三皈依了。”

　　7月，夏丐尊去寺里看他，见弘一穿了出家衣赏，却未剃度，说：“既住在寺里面，并且穿了出家的衣裳，而不即出家，那是没什么意思的。所以还是赶紧剃度好！”

　　于是，弘一剃度，彻底出家，之后转去灵隐寺，成了杭州最大寺院的和尚。就这么简单，归结起来，似乎是夏丐尊两句话就将他送进了寺庙。当然，其间不能排除宗教对弘一某种神圣的心理暗示与疏导。如此，丰子恺、朱光潜的一家之言，也不无不散发着理性的光华。而对弘一来说，出家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很简单的事情。路走到那儿了，门也开了，人进去就是了。

　　弘一成了和尚后，书艺大进，撩得当时远在山城重庆的郭沫若，也千里迢迢托人求字。弘一抄了前辈同行寒山的一首诗赠与郭沫若，却不意间透露出他些许心机：“我心似明月，碧潭澄皎洁。无物堪比伦，教我如何说？”的确，面对外面有关他纷纭复杂的说辞，弘一的确有“教我如何说”的尴尬，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惟有实话实说才是解决复杂问题的便捷通道。的确，很多时候人们总喜欢将原本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将朴素的道理华丽地包裹起来，从而让简单的真实无以存身，使朴素的真理难以素面朝天。

　　实在遗憾，弘一39岁出家，一心向佛，以戒为师，却不长寿，只活到62岁。很多人为弘一感动，只为他的绝笔“悲欣交集”四字，孰不知，此之前弘一就于1941年10月7日写下临灭遗偈：“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忘言。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10月10日，一个很完满的双十日，弘一于下午写“悲欣交集”四字，交与妙莲法师，成为最后绝笔。13日晚8点，在妙莲等法师的助念声中，弘一安详地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