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子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天才少年。其诗以惊为天人的想像以及胁迫性的节奏，令众多少男少女甚至少妇们迷醉。作为一个曾经中毒颇深的人，我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一直搞不清个中的缘由。当海子在唯物主义的山海关加入冰冷的钢轨，我这才惊觉，其诗必定存有致命性的基因。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这种决心书式的起句开宗明义：今天不行，今天我正在做思想上的准备。接下来，本以为是陈述“今天”的现状，结果却直接进入了梦境——“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梦境的具体化与“今天”的缺席向我们表明，海子的写作属于乌托邦写作。不妨追究一下“乌托邦”一词的来源。英语乌托邦一词来源于希腊文中“无”和“场所”这两个词的组合，它的意思是：无场所的事物。也就是说，人们虽然将自己的理想投射到了乌托邦里面，但乌托邦所指示的却是一个不在场的事物。乌托邦在本质上是精神与实在的分离，因此它只能是一种假想，一种幻象。“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梦的内容越来越详细，越发证明“今天”的缺席，越发让人觉察到“今天”的可疑。在海子这里，梦境的确定性，既酿成了他对“今天”的否定，又造成了其对“现在”的悬搁。一个不敢直面当下的人，其诗写只能是反复地验证乌托邦的否定之否定原则。
诗的第二节写的是诗人对幸福的传播，当然也是虚拟的。“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传播的方式虽然传统（通信），但激情仍不可遏制地跃然于纸面。“闪电”一词，于此确实具有高强度的穿透力，那种幸福的战栗、抽搐以及猝不及防，夺目般地展现在读者的眼前。据一些学者考证，《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首诗，是海子的一首爱情诗。生活中的海子是不太关心柴米油盐的，他关心的是物质与精神的双向流通。在昌平的酒馆，他曾试图通过朗诵诗歌来讨一杯酒喝，但在“实在”的老板面前均告失败。现实中的挫折，只能通过梦来拯救，这就是海子的方式。生，死，梦，是灵魂的三种状态。从哲学的角度来看，生是正题，死是反题，梦是生与死的合题。梦介于生与死之间，又高于生死。生的本质是寂寞，死的本质是寂灭，而梦的本质是圆满无缺的至福。因为生不能给你的一切，梦却都能给你。从这个意义上讲，一切假如都是真如。因此，海子殉诗被一些人视为道成肉身，也就不足为怪。
令人奇怪的是，海子把“假如”当成了切实的存在，以致于自我感动成为其激情狂奔的看家手段。他可能不知道，自我感动是一种自闭行为。它对外在事物的无条件拒绝，势必导致个我的无限膨胀。一方面在诗写中悬置了个我的经验，另一方面又无端地遮蔽了个我的精神真相。在中国几千年的传统里，由一个单纯的“情”字所贯穿的生命意识，早就使语言的一切创造力遭到了窒息，在这方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都不能不是陈辞滥调，与这个字相悖的任何创造性的语言都不可能不受到这个字的排拒和镇压。诗的最后一节，那俗不可耐的真情告白，简直就是语言垃圾用心良苦的示威。这样说，也许对写过大量优秀短诗的海子不太尊重，但海子这样的语言状态确实无法得到我起码的认同。语言的垃圾化体现的是人的垃圾化，当一切人都是一切人，混沌中不能构成任何有序，任何语言也就不得不成了“预言”。因为任何语言都失去了固有的意义，任何语言都将指向惟一的宇宙状态——热寂（熵趋于最大值）。
本雅明认为，语言不是其他的任何表达，它只传达它自己。审视《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就会发现，海子用词华丽，语调明快，这也是这首诗传播甚广的重要因素之一。在具体的汉语诗写中，关注声音是对的，但是过于强调音调的对称，就容易给人以油滑之感。在这首诗中，海子使用的语言，基本上都是优雅的书面语。一般来说，书面语大多具有浓厚的人文积淀，相对于口语，它端庄，镇静，呈现出较强的秩序感；然而之于口语，它的确又缺乏口语那种与生俱来的生猛与鲜活，粗粝与直观。表面看这首诗字正腔圆，殊不知诗写的戏剧感有了，而现场感却日趋衰弱。换言之，就是语言饰的成分增强了，真的质素稀薄了。显然，这与海子的农民子弟出身不太吻合。正常情况下，农民较真、求真的本能要比市民与知识分子强烈。海子在这首诗中的所作所为，彰显了他的某种不自信。一个不自信的人，是不可能正视他自己的，更不可能正视他的“今天”与“现在”的。
拒绝今天，寄希望于明天，也许能暂时释解海子内在的精神焦虑，但绝不可能毕其功于一役。海子之死告诉我们：最完美的乌托邦也只是将存在遮蔽在幻象之中，它一旦被洞穿，裸露出来的只会是更深的危机。我们看见，在他的身后，依然有相当的追随者借用其诗中的幻象来迷醉自己。法国哲学家利比雅兹指出，“这是一个怀疑和发问的时代，也是个体系崩溃，任何叛逆都可以说得通的时代”。这样的时代，人类将面对更为严峻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爱情，公义，盼望，安慰，美，虽说是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神圣事物，但如果不是从此在出发，直面今天，那么所有的反抗都是掩耳盗铃式的自欺欺人。荒诞是一种实在，虚无更是一种实在。承担前者需要勇气，面对后者则需要智与信。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2004/3/1
附：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得到幸福
我也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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