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无法忘记十九岁那年第一次读《古拉格群岛》时所感受到的强烈震撼,读《古拉格群岛》,是在经受着一场精神上的洗礼和阵痛,它以纪实的手法描写了苏联劳改营的苦难生活,那是一个被政治黑暗笼罩的场所,是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读《古拉格群岛》,我有一种强烈的被压抑被窒息的感觉,就仿佛身处纳粹枪口下的奥斯维辛集中营一样。《古拉格群岛》是索尔仁尼琴最重要的作品之一,也是二十世纪人类社会揭示自身苦难的优秀典范之一,而正是索尔仁尼琴,为我们记录下了那个时代发生的罪恶,这种记录工作的意义是巨大的,就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我们应该对受害者履行纪念的义务。没有纪念,人民的历史就不存在!”
1945年,索尔仁尼琴因在和朋友的通信中“批评斯大林”而遭逮捕,被投入劳改营,度过了八年暗无天日的苦役生涯。从劳改营出来后,他又被流放到了哈萨克斯坦。1969年因擅自在国外出书而被开除出苏联作家协会。1970年,他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1974年,苏联政府将他驱逐出境,他最后流亡到了美国定居。
索尔仁尼琴曾把自己的写作称为地下写作,因为他所从事的写作是不被当局所允许的,只能偷偷地进行。他的写作,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常常会体会到死亡的感觉。“被捕之后,我已在不可悉数的题材面前椎心泣血,所目睹的一切,我把它们当做难以辩驳的事实接受下来,深刻加以理解:不仅不会有人出版我的作品,就连一行字也需要我付出头颅的代价。”索尔仁尼琴的伟大之处就在于,他没有因为危险而停止写作,他用生命为代价,把那段悲惨的史实记述了下来,并用以告慰和纪念那些受害者。
索尔仁尼琴已经成为苦难的俄罗斯的化身,他对“即使处于备受屈辱时刻的人的品质”的描写,也会使人的心灵痛苦得紧缩起来,使人的精神得以升华。索尔仁尼琴在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辞中曾这样说道:“对于一个一生中第一次要在这自由的讲坛上说些什么,我没有任何准备,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对一个不自由的国家的作家来说,他的第一次登台和第一次演说也就是讲世上的一切,讲他自己国家里的一切痛苦,在这种情况下,忘却受奖仪式的目的,给在座诸位欢庆的酒杯里注入几滴苦涩是可以原谅的。”索尔仁尼琴的另一方面的意义,就是他重新提倡了俄罗斯文学中忏悔的主题,这种忏悔,已不是《复活》中聂赫留朵夫那种个人化的忏悔,而是一种全民族全社会的忏悔,他是这样说的:“每个人都必须通过说清罪孽,说出他怎样参与了欺骗。必须从此开始,不必指责谁或定谁的罪。不是我宽宏大量,人们自己不该原谅自己。我在作品中做了许多次忏悔。我不能代替你们悔过,你们也不必替我悔过。进行宽恕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每个人,因为上帝”。
2008年8月3日深夜,这位人类文学史上伟大的作家因心脏衰竭在莫斯科的家中逝世,享年89岁。有的时候,我们不得不佩服文化力量的强大,今天,当年与索尔仁尼琴相对抗的整个国家机器苏联帝国早已灰飞烟灭了,但索尔仁尼琴依然是索尔仁尼琴,他比那个迫害他的帝国多活了十七年。诚如普京所说的那样:“这是全俄罗斯的巨大损失。我们深感自豪,索尔仁尼琴是我们的同胞和同代人。我们会永远记得他是一个品格高尚的坚强勇者。”
《古拉格群岛》,[俄罗斯]索尔仁尼琴/著,田大畏等/译,群众出版社200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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