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甫：《等等灵魂》，《十月•长篇小说》2007年第1期。
点评者：朱晓科
继《羊的门》、《城的灯》之后，河南籍实力派作家李佩甫于年初推出了长篇新作《等等灵魂》。这是一部比较典型的以传统现实主义笔法创作的商业题材小说，而与一般“商战小说”不同的是，作家力图通过对“金色阳光”商场由盛及衰过程的解读，通过对任秋风、上官云霓、陶小桃和江雪等一系列人物性格的剖析，叩问在欲浪翻腾的商海中弄潮者的魂灵。
故事开始于主人公任秋风的家庭矛盾。为了逃避婚姻的伤痛，转业军人任秋风一心扎进商界，担任“金色阳光”商场的老总。他雷厉风行，胆识过人，气魄超群，不仅使商场起死回生，而且创造了规模扩张的奇迹。与此同时，任秋风的欲望急剧膨胀起来。他越来越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他力排众议，修建128层高的摩天总部。结果，商业巨厦的地基阻断了地下水脉，被勒令停工。企业庞大的资金链因此断裂、陷入瘫痪。此时的任秋风众叛亲离，最终成为改革开放后中国无数商业泡沫中的一个，悄无声息地破碎，被后来者取代，好像他的存在不过是纸面上的一场噩梦。
作品的另三位主角便是“商校三枝花”——上官云霓、陶小桃和江雪。上官稳重、小桃善良、江雪则工于心计。伴随“金色阳光”的大起大落，三位商业女性的不同人生选择构成了小说的另一条线索。
熟悉商业报道的读者可能会发现：上世纪90年代风靡一时、最终却因异地扩张而走向破产的“阡村百货”，庶几就是“金色阳光”的原型——“阡村百货”是郑州上市公司，而“金色阳光”恰巧位居李佩甫难以割舍的“中原”腹地。
“中原”一直是李佩甫的一个情结。他以往的作品，如《羊的门》、《城的灯》、《李氏家族》、《败节草》等，多以中原大地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和灵魂图景为落笔核心。“中原”不仅仅如扁担杨、李家庄、呼家堡这般展现农村基层权力结构的“集合体”，同时也是作者进行灵魂批判的场所。而《等等灵魂》在延续了这一诉求的同时，离开了作家驾轻就熟的乡村权力世界，而走进了城市的商界博弈圈，似乎要为“中原”的灵魂世界增添一道时髦的立体风景。
在这部作品中，李佩甫的“灵魂批判”落在“速度”二字上。任秋风的悲剧不仅仅在于“被金钱异化”，而是在于被异化得如此之快：一个讲究实际的军人怎么就在不经意间变得头脑发热、好大喜功了呢？作品旨在对改革开放后中国整个商业进程进行一次反省——“别走得太快，等一等灵魂”，印第安古谚列在卷首，言简意赅。
可惜的是，作品的缺陷似乎也在“速度”二字上。虽然作家亲力亲为地考察了上百个商场，但李佩甫真正擅长的，还是对“人际关系”的经营与描画。作家对形象公关、广告宣传以及企业文化颇有心得，这使得上官、陶、江三位女性各有风韵，可圈可点；但在筹股融资、金融操作，特别是资金运行方面就涉猎不深：当128层的巨型商厦拔地而起的时候，小说朴实的叙事风格开始转向漫画式的夸张和荒诞，隐隐露出作者底气不足。作品的时代感从一开始就不是很明晰：好像设在90年，但又总是露出21世纪的“尾巴”——也许作者搜集到的信息过于纷杂，因此做进一步的“消化”还需假以时日。
李佩甫在《羊的门》中对“官场”的剖析堪称一绝，但在处理“商战题材”时，就不得不面临专业知识的“门槛”。与《羊的门》相比，我们难以从《等等灵魂》的字里行间读出李佩甫骨子里的“中原气息”，读不出“浸淫”的感觉；任秋风可以是商海沉浮中任一个滑落的灵魂，并不必是“中原人”——也许这篇作品不必承载对地域的苛求，但如果作家想要跨越“门槛”，进一步深入接触“商业中国”的现实，却依然不能“走得太快”。
尽管如此，《等等灵魂》仍不失为一个饶有兴致的故事，叙事流利，条理清楚，起伏得当，读来是不觉页码冗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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