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像杜尚那样生活，我想，尽管我非常喜欢他。这个艺术家在20世纪改变了人类艺术，尤其是视觉艺术的走向。他的最有名的作品叫《喷泉》，是用一个制成品，即陶瓷的小便器，化名参加美国军械库艺术展览，因为他是评委之一，所以他想化名来看一看评委们的趣味和反应，结果，他的这个举动被认为是胡闹，理所当然地遭到了拒绝。但后来知情的朋友把这件事透露了出去，一下子变成了艺术史上的一件大事。因为，自杜尚开始，人类的绘画艺术由架上绘画走了下来，走向了所有的制成品和现成品，比如各种装置艺术、观念艺术、行为艺术、大地艺术、材料艺术等，而且至今这种从架上画走下来的艺术多元与分化仍在加剧。六十年代以来最有名的艺术家大都不是架上画家了，而是多种材料都可用来制作艺术品的艺术家，像包伊斯、安迪·沃霍尔等。而这些艺术家的老师，或者说至少从理论上来讲的前辈正是杜尚。
杜尚现在更被看成一个思想家，在他死后，他的影响反而越来越大了。本世纪最伟大也最有名的画家毕加索和他相比，也略逊一筹，因为毕加索的艺术实践与革命也仅仅是在画布艺术上的革命，仍是由传统艺术到现代艺术史上的一个阶段性高峰，而到了杜尚这里，他一下子将艺术史有了断裂，由他开始真正开创了一个人类艺术的全新时代。他是一个艺术家，却也是一个思想家。他的作品中都蕴藏着很深的观念，这些观念改变20世纪很多艺术家的道路。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具有真正的艺术家魅力，他的一生几乎是完美的，宁静的，完全艺术化的。在年青的时候，他在欧洲，和超现实主义画家们都相熟，但他并不加入他们的流派。可能那个时候他就敏感地意识到他将进行更彻底的艺术革命。所以，他一直独来独往，不参加任何艺术流派展，为此，超现实主义的理论发言人勃勒东还一直对他不满呢。一直到后来他石破天惊地用一个在商店可以买到的陶瓷小便器来作为展览艺术品，他只是命名了一下，就改变了一件制成品的命运。
在生活中，由于他父亲积累了很多财富，因而鼓励孩子们自由发展，他的两个哥哥都是艺术家。他从来也没有为物质财富，为挣钱发愁过，一生都专门从事艺术的创造与思考。这是令人羡慕的，而且，他很早就意识到作为一个艺术家，家庭、工作、财富、孩子、女人对于他都是可怕的，会影响他的艺术灵魂的自由，所以他一直没有结婚，但在生活中，在社交场合中他又是一个极有魅力的人，哪里有他在，哪里的气氛就十分活跃，喜欢他的女士很多，但他一直没有挑一个结婚。后来他迫于某种压力，和美国一个富翁的女儿结了婚，但婚后他仍旧过着婚前的散淡生活，下棋、漫游、做艺术品，结果妻子友好地和他分手了。这样一直到他晚年，60多岁的时候，觉得老了需要有人相陪相伴，才和一个富孀结了婚。
这其间，他甚至用10年的时间来下棋，专心致志地下棋。在杜尚的生活中，一切都是举重若轻的。他似乎是不经意，就改变了20世纪的人类艺术走向，他似乎不经意地处理好了生命与生活中的各种关系，从来没有为柴米油盐发愁，也不为名利所累，一生快乐、平和、宁静却又极富创造力。他的身上体现出了一个东方禅师的气质，这种气质的特征是轻的，透明的，宁静机智的，澄明的，却又充满了顿悟的活力的。
但很难像他那样去生活，对我而言，家庭是重要的。我喜欢孩子和女人，而且父亲那一辈都是平常人家，没有多少财富可供我专门用来进行艺术创造。衣食住行仍是我要考虑的。这也是时下很多艺术家和作家的处境。但我很向往杜尚的一生，像他那样行云流水，落花无意地去活着会很好。从这个方面来看，艺术家的人格魅力是重要的，什么样的人创作出什么样的东西。我想像杜尚一样去生活，但也许我永远也做不到。你们谁可以去做到，我会羡慕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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