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
橙子
我舍不得切开你艳丽的心痛
粒粒都藏着向阳时零星的甜蜜
我提着刀来
自然是不再爱你了
插在花器里的影子
我和我的影子敲开别人的房门
我带着他人的叹息 坐下来 说自己的话
那些绸缎般的灯光 让白昼变得疲惫
我开口 影子不偏不倚
我对影子底下的黑暗一无所知
照管晴朗的天色 玫瑰花园 树丛中的小蚂蚱
在每一场地震来临之前 写下遗言
我开口 我念出每一个我爱过的名字 憎恶过的沼泽
我在别人的房间里寻到自己熟悉的味道
桔梗花到处开放 它们与我有交换灵魂的冲动
有一束采自乡间的墓地
插在花器里的 我的影子
摇摇头 往回走
火车向东
这一趟小旅行 芒果树和三角洲
帽子插满风和野花的日历
一页被火车带走了 发出轰隆隆的回声
一页在日光里变质
我只是路过你 这是不再可以言说的日记
对面的女孩 像枕木上一颗灰色的沙砾
她咬下一块饼干
这火车开始横跨江水 咔嚓咔嚓嚓
干净得只剩下铁轨
发出银色钢质的光 那些细小的沙砾
轻轻闭上 粘着饼干屑的唇
紫色的鸢尾
还没开放的紫色鸢尾 女人走了许多路的膝
关节“突突”地跳跃 风湿最易在夜晚发生
一片紫色的梦寐 一小块紫色的暧昧
我把它嚼下去 是一只脱口而出的鸟
女人习惯弯下腰膝 在并未绽放的紫色的温柔和暴戾里
鸢尾空有利剑般苍绿的叶
它太容易曝露自己紫色的诱惑和缺陷
盛装成千上万个 为红加蓝调成的谜而赴汤蹈火的女人
若是加一点淡淡的粉白 有可能就接近风尘里吹起的模样
如翩翩的蝶 谦卑和煦
生儿育女 离开莫奈和凡高的画布
菖蒲伸出强大的根须 消肿解毒
还未开放的紫色鸢尾 通常幻想自己是女人
明媚的紫 忧伤的紫
被太阳和雨水一一亲吻过的紫
被一只体温炽烈的手抚摩过 在紫色的关节上
长出了含着风湿的膝
雷峰塔
我去的时候是夜晚
万千灯火和翻不动满湖波纹的黑
我来的时候柳荫稠密白日喧闹
白蛇和断桥都在一张画舫上星移物换
没有一个人说这池水流过眼泪
害过相思诅咒过天庭和雨季
他们都说春天来更好
春天繁花似锦游船如织
我是在夜里去的
载着满船满船的黑纪念一段终得见天日的
爱情
岭南
可以做梦可以犯痴
你只是我路遇一场桃花劫
提灯的人都说旧事分好几种
一种是缘起随风
一种是天谴的花春天也无叶
还有一种是我来得太迟
你已经做了他人的花嫁
可以问可以猜
可以嬉笑着泪流
我印堂明亮却命犯桃花
南风过境
我不是任何一根发光的羽毛
我是你张了张嘴 叫不出名字的瓷器
性情薄凉 质地婉转 吹弹可破
我是一阵借刀裁剪春色的南风
温软缱绻 扑面如刃
我不爱流连远山和湖泊
直取阳关和良人的心房
我是南风呵
来时携雨 去时惊蛰
时而回首 寻鲜花果腹 醉卧芍药丛
若是被你的马蹄踩痛
便腹中吞剑 我是南风 我不说
你可是良人
我不问
大夫山
蒙了雨雾 看山不是山
是一匹骆驼 和骆驼身上储水的双峰
走在荒漠里 女人也是蒙面的
她没有渴水的表情
她的丈夫已经死去
她骑着骆驼走了很久
遇见一场场樱花 谢了又开
她一直没有醒来
花的姿态
野外 秋天的音讯迟迟迩来
不和谁人相约
早到的白鸟咿呀 空山更寂呵
这是百年前的流水
如果我的爱也是隽永 我已轮回了多少季？
我这样念着 风低低地吹过来
让我在一朵花里 矮下去
右侧脸
我要那一半能与镜头谈恋爱的脸
脂粉 吻痕 松弛的岁月和表情
谁也夺不走惊醒的眉棱骨
我把脸侧向你——
啜泣 沉默 一言不发地定格你的赞美
时光起身之处 我的嘴角停下
法令纹弯曲 向你描述青春无多
我仓促地赶往左边的丛林
你爱着的美丽呵
正缓慢地向右转过来
沿着高原的河流
沿着水走 杜鹃花露出哀戚之色
水葬的人在下游浮出 一群鱼在浪里送行
沿着水走 甘蔗地在黄昏中尽情甜蜜
养蜂人在花丛中看我一眼
我听到身后有半壁雪山在融化
白色的阴影里 一朵雪莲捧起我迷蒙的脸
沿着水走 山脊阖上含泪的眼
淌不尽的河流啊 沉浮在水里的爱情
它们迄今仍在我身体里雕刻
一个叫纳帕① 一个叫碧塔②
（注：①②，均为云南境内的高原湖泊，纳帕海和碧塔海）
瀑布
我为何要听你说起水和孤独
我为何要在最低处听你声嘶力竭的呐喊
你从哪里来啊 蜂鸟扑进花蕊
山风被我装进衣袖 只因你砸碎镜中的自己
只因四处飞溅泣不成声的珍珠
只因这偶然一次心酸的探望
我与失散的忧愁 重逢
我是说 如果万千朵花儿答应我
我是说 如果你揣走西部的大风
我愿意寄生于一株水仙 一点点开放 萎谢
把全部的哀怜和倒影献给你——
如果成群的红嘴鸥尾随我 我是说
我要吐出一身的言语和茎叶 在你的爱里再爱一次
而此刻 我要归去
一滴水来俘虏一只蝴蝶的触须
它的痴心覆盖迩来 整个山谷都听见
山坳里的藏报春
蜿蜒的公路在我身体里漫游
山坳平躺 灵魂跋涉良久
山神俯瞰之下
是谁要把火日卜筮的明月还给草甸
艳阳普照 峰回路转
梅花的白和桃花的红交替出现
我渴望 在山峦庞大的心房里无限渺小
像那一束紫色的藏报春 娓娓开放
轻轻摇曳 在溪水沉向日暮的转弯处
给你一剂 致命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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