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隐的爱情诗

李商隐的爱情诗及其事迹

大约在大和九年（公元835年）到开成二年（公元837年）间，即第二次应举失败到第三次赴京应试之间，李商隐曾有一段时期在王屋山的支脉玉阳山（在今河南省济源市西）隐居学道。

隐居学道在唐代十分流行。当时皇帝常派人去招纳隐居的贤人名士入朝辅政，不少人都通过隐居学道而平步青云，一举成为卿相。初唐卢藏用，应举不第，隐居终南山，后被武则天征召，官至尚书左丞，道士司马承祯称之为“终南捷径”。“终南捷径”和应进士试，成为唐朝入仕的两条主要道路。此外，由于唐王朝尊崇道教，许多皇亲贵族纷纷在山林中建起豪华的寺观，过隐居生活。公主们为了摆脱长期奢侈生活引起的精神空虚，也向往着这种隐居，如唐玄宗的妹妹玉真公主就曾在玉阳山建造宫殿式的大寺观，名曰“灵都观”。玉真公主以后，唐王朝其他入道的公主还继续住在那里。玉阳山上香雾缭绕，经年不息。山上还有许多随同公主一同入道的宫女，她们身着轻薄而华丽的衣裙，在松竹环绕的宫殿里穿梭而行，执行着侍奉公主的事宜。

李商隐来到玉阳山后，居住在一个“山连玄圃近，水接绛河遥”（《送从翁从东川弘农尚书幕》）的“琼瑶宫”里。这里离灵都观很近，中间仅隔一条玉溪。李商隐认识了灵都观里那些伴随公主入道的宫女们，并爱上了其中一位精于音律的宋氏女宫人。但他们之间的爱情为封建礼教所不容许，咫尺天涯，难以相会。双方只能暗中传书递笺，借助诗歌和音乐来倾诉爱慕之情。这就是李商隐写作大量难以明喻的“无题”爱情诗和一部分题意含糊的诗的原因。

这些爱情诗，有个共同特点：多用道教神仙世界的典故，感情缠绵，辞藻瑰丽，诗旨隐晦，意境飘渺空灵。诗中常把对方比作西王母的侍女阿环或秦穆公的女儿弄玉（秦娥）；常把自己比作偷吃瑶池仙桃的东方朔或在天台山遇仙女的刘晨（刘郎）；把对方居住的灵都观又常比作“瑶台”“紫府”“秦楼”“蓬山”“龙宫”“圣女祠”等等。实际上都是描写他和那位宋氏女宫人的恋爱。例如《当句有对》一诗，就是写他们幽会时的情景：

密迩平阳接上兰，秦楼鸳瓦汉宫盘。
池光不定花光乱，日气初涵露气干。
但觉游蜂饶舞蝶，岂知孤凤忆离鸾。
三星自转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

【1】平阳：汉武帝的姊姊平阳公主。这里借指唐代公主居住的灵都观。上兰：《三辅黄图》：“上林苑中有上兰观。”这里借指诗人学道所在的道观。

【2】鸳瓦：互相成对的瓦，比喻男女结合。汉宫盘：汉武帝好神仙，以为服饮甘露可以延年，特制仙人承露盘，以承甘露。这里指学道求仙。

【3】三星：《诗·唐风·绸缪》：“绸缪束薪，三星在天。”毛传：“三星，参（宿）也；在天，始见东方也；三星在天，可以嫁娶矣。”这里喻指幽欢。三山：神话传说中海上有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

【4】紫府：道家称仙人居住的地方。这里喻指灵都观。碧落：天空。

这首诗首联用借喻手法，暗示一对恋人住处靠得很近，终于发生了神仙般的幽欢。颔联和颈联则用比兴手法，含蓄地描绘了两人幽欢时的狂热情景和设想分别后的苦苦相思，尾联连用“三山远”“紫府程遥”“碧落宽”，叹惜幽欢不常，分别后即成咫尺天涯。全诗用了七八个典故，写得很隐晦，然而对仗则极其自然、工整，无论颔联、颈联的对句，还是首联尾联的当句自对，都无雕琢之痕，足见诗人匠心独运。

《无题》是诗人写这类爱情诗独创的形式，艺术成就极高。例如：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1】蓬山：即蓬莱山，古代传说中的海中仙山。这里指对方居住的灵都观。

【2】青鸟：古代传说中西王母的使者，这里指为他俩传笺的另一入道女宫人。

这首诗精心设计了四个层次，深刻地表达了李商隐和宋氏女宫人爱情的真挚执着。首先开门见山地点出他们相见极难，所以，难得的一次幽会，分手时格外难受。接着便以海誓山盟表示对爱情的忠贞。但严酷的现实终究不能使他们结合，因而双方都为相思而痛苦着。最后却笔锋一转，青鸟飞来，象征着光明的希望。全诗一气呵成，构思巧妙，语言平畅，而意境却含蓄深邃。诗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以两桩生活中极普通的现象来形容忠贞的爱情，意新旨远，成为千古传唱的名句。

与此诗意境相似的还有另一首《无题》，写远别而感情更为难堪：

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诗意是说：深秋季节，女宫人将随公主回京，待等明年春日才能转回。当诗人得知这一消息时，梦魂颠倒，彻夜难眠。他匆匆写就赠别的书笺，连磨浓墨的时间都没有。诗人想象对方在深宫中独居情景，烛光照着画有金色翠鸟图案的罗帐，麝香微熏绣着芙蓉的被褥，心中更感到无限的惆怅。他以天台山遇仙的刘晨自比，并把蓬莱仙境比作深宫，平时已恨咫尺天涯，如今远别，就“更隔蓬山一万重”，从而把相思之情再推进一层。

写同样内容的《无题》诗还有“紫府仙人号宝灯”“凤尾香罗薄几重”“重帏深下莫愁堂”等等。

李商隐和宋氏宫人之间的秘密后来泄露了，女宫人被迫离开了玉阳山。诗人每每在诗中写下“寄问钗头双白燕，每朝珠馆几时归”这样的句子，但始终得不到她的音讯。许多年后，李商隐重新经过当年学道的玉阳山，追忆往事，不胜感慨，写了不少诗篇。这些诗颇似当年的风格，只是更加扑朔迷离，难解其意了。例如《重过圣女祠》写道：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
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
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1】上清：道教所谓“三清”之一，为神仙居住之处。

【2】梦雨：指楚襄王梦遇巫山神女事。

【3】灵风：神风。

【4】萼绿华、杜兰香：仙女名。这里泛指宫女。

【5】玉郎：道书中指主管学仙簿录的仙官。

李商隐把玉阳山学道比作上清仙境，而把入世做官看作从仙境贬谪到人世。此时李商隐离开玉阳山很久了，灵都观已长满了苔藓。尽管在梦中常常出现当年幽欢情景，可是如今神风没有送她再来，不知她的踪影何在。最后以“玉郎”自比，希望能打听到对方下落，流露出对她深切的怀念。不过，此时诗人已不再沉湎于炽热的爱情，而是带有更多的惆怅迷茫之感。

后来，李商隐在长安竟有幸与这位宋氏宫人和她的姊妹们重逢。这时，她们正住在华阳公主的旧居华阳观里。当时，华阳观已渐衰陋，为旧宫人和女道士们闲居之所，也允许进京参加科举考试的举子寄宿，李商隐因此得以重逢故人。他写有七律《赠华阳宋真人兼寄清都刘先生》和七绝《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其七绝写道：

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
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诗中以东方朔偷桃自比，以嫦娥窃药喻对方，叹惜往事，又对宋氏宫人依旧被深锁在道观中的处境十分同情，最后以“玉楼仍是水精帘”煞尾，委婉地诉说了两人终究不能如愿的惆怅心情。

一对爱情深挚的恋人，终于被封建制度和礼教的淫威拆散了，这对李商隐来说是很可叹可悲的。但是，这一段恋爱生活却对诗人创作风格的形成有着很大的影响。李商隐的生活面并不开阔，因此，这些感情深挚、含蓄典雅、意境高远的爱情诗，是他诗歌创作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诗在晚唐的诗坛上独树一帜，别开生面，影响极大，成为李商隐在中国文学史上奠定重要地位的主要原因之一。这些爱情诗创作的成功，是由于诗人对生活体验特别深刻和他的艺术手法的高超。同时，这些诗歌在客观上也有一定的反封建意义。

关于李商隐的无题诗，学术界历来争论很大。有人认为凡这类诗皆有政治寄托，或说是寄托伤时忧国的情怀，或说寄托着诗人的身世之感，等等，不一而足。

我们以为，李商隐的《无题》诗并非一时一地之作，思想内容也十分复杂，其中有些具有象征意义，但必须承认，多数却是没有什么寄托的爱情诗或艳情诗。

关于李商隐的恋爱问题，至今仍有许多存疑之处。从他的诗文中发现，他的贤慧的夫人王氏是续弦，而前夫人又不知是何人（《祭小侄女寄寄文》云：“况吾别娶已来，胤绪未立。”）。此外，李商隐诗集中，还保存了一些描绘诗人和其他女子友谊的小诗。如《柳枝五首》即是其中之一。

据诗序说：洛阳城里有位柳枝姑娘，她从邻居让山那里听到了李商隐的诗篇，深为诗人的才华所倾倒。恰好让山是李商隐的堂兄，在他的帮助下，柳枝终于和诗人见了面。柳枝打扮得十分俊俏，羞涩地用罗扇遮着脸，向李商隐乞诗。姑娘爱慕诗人的文才，悄悄约他三日后再来相见。不料诗人因事失约。日后再度打听姑娘的消息，方知柳枝已经出嫁。于是，李商隐写下了这组诗，只是，此刻的心情毕竟有点惆怅了：

本是丁香树，春条结始生。玉作弹棋局，中心亦不平。
——其二

画屏绣步障，物物自成双。如何湖上望，只是见鸳鸯。
——其五

这几首绝句风格清新，语言古朴明快，含蓄而不雕饰，同上举那些写与女宫人恋爱的诗完全不同。也许因为柳枝是普通百姓家的姑娘，不需要那样隐晦吧。

本文选自《大家说古典：李商隐》，人民文学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