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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李建春 | 无数个死者,合成的唯一的门

2020-03-17 08:4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建春 阅读

李建春于己亥白露次日  路云 摄

李建春于己亥白露次日  路云 摄

李建春,诗人,艺术评论家。1970年生。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著有诗集《出发遇雨》(花城,2012)、《等待合金》(武汉大学,2018)等。诗歌曾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首届宇龙诗歌奖(2006)、第六届湖北文学奖、长江文艺优秀诗歌奖(2014)、湖南栗山诗会2018年度诗人、第十七届华语文学传媒年度诗人提名(2019.5)。

菜地

妈妈种的菜地,在细雨中等着我们。
肥大如牡丹的大白菜,包不紧的
羞答答的包菜,都是一菜一整块地。
香芹用破布松松地盖着。
白萝卜地已起出几个坑,一只萝卜
切开一大盘。大蒜的根扎得深,
直接抽会拉断,母亲右手拿锈芟镰尖
刺入根部松土,左手轻轻拔出。
用这些菜抵御一段时间,是否足够?

庚子正月初二,李子冈

死亡如此盛大

今夜,狂风大作。我屋前屋后的
高大的樟树,在原地疯了。
荒芜的乡村,旷野,发出长啸。
左侧的黑竹林,怒批的竹叶,
在无数内空、多节的茎管之上,
对着天空泼墨,却严守界限――
无论如何,如黑火焰,只是舔着天空。
一小时前的朗月,白云,
忽然不见了,若有若无的光底,
映出十一点后的
子夜。寒凉中已有确切的春气。
风,并不割手。它只是弄出响声,
老式木门窗砰的关上,避难的我
反而感到安稳。心中无所求,
只与这风合一。我要快速穿过,
在新换的,遍照白墙的28瓦节能灯中
快速穿过――死亡如此盛大,
什么印象也没有。

正月十二

早春
——悼李文亮医生

我抑住悲惜,
尽量延长察看这早春寒林的时间。
昨夜九点多至凌晨二点的震动,祈祷,呼吁,
在钟万山之灵秀的一片竹林中悬挂。
鸣唱的,我听出是一种鸫鸟。
也有灰喜鹊、麻雀的吵叫,黄鹂细弱兴奋,
从荆棘丛中窥见晨白。
农人开门吐痰,他们与这片丘陵一样荒凉。
远山浅淡迷蒙,边线需要分辨。
樟树、桂树茂盛的本性,不如松树的针叶珍贵,
松树的皴皮
龙鳞片片,难以言述的民族气质。

一个人要在这里生活很久,一只鸟不需要。
我深感人类与万物平等。李文亮医生也是。
他却被从众多死者中提亮,
他的亮是因为黑暗向他挤拢。
一个好青年,80后,阳光,活泼,
热爱生活……也签字,认错。
但是他被选中,成为最先嘀咕、警告
这大面积的死亡且对纪律有点无感的,
他终于被吞噬。一个常人……得以进入
众神的行列。今天的神圣即是如此:不撒谎。

正月十四2020.2.7

我带给这片土地的节奏

这屋檐,历经调整而不能触及荒莽。
死亡与自然
变换着面具来到农家小院。
只是一张条凳。
当身边的客人起身时礼貌地提醒你
坐中间:嗯哪坐稳哪。

顺着芭茅倒伏的方向找到远山,
此刻它被一束烟雾纠缠。
近处的堆阜,快长成次生林了。
废矿坑活成一个湖。爸爸那一代人
还在透绿的水下拉板车。

爆破的时候,他大声喊,拽住你跑:
快跑!快跑!躲到岩石喷射的死角。

我在死角观看。转过高速的匝道,
远离服务区,收费站的红白
障碍杆扬起的一刻,就决定了
我带给这片土地的节奏。
暴力在空气中。生灭之地透明,沉静。

正月十九

他们未写出的遗书

下午,我与日光的方向统一,幕阜山北麓
呈现苍碧的松林、黄绿的竹林、土红的土坡,
以及裸露的灰白的悬崖,这是远景。
近景的矿山与我站立的山坡相对,
茫茫茅草、衰败的芦苇、低矮扭曲的枞树林
寄托我的愁绪。
新草已挣脱枯草迎到鞋面,而无欣喜可言。
正月雷、冰雹和大雪之后,
经过昨天的化雪,今早已开辟气象。
我并不责怪大自然无情,她也发怒,
但似乎太高调、不切事实。旻天疾威。
如果旻天真的生气了,他应该有办法,
因为他朗照万物,把好人和坏人
藏在一幅山水画里面。他有这样的匠心,
就有这样的能力。
恶人灵台晦暗,看见了像没看见一样。
以方寸之道丈量生死,
我眼含热泪,把一瞬间像一百年一样爬,
把护士柳帆一家、常凯导演一家
未写出的遗书当情书来写。

正月廿四

光的界面

晨光斜斜地照在地上,霜的锐角
越来越迟钝。一种隐匿,加速。
我看见地面截然分成两个世界:
受光面上的结晶,豁然消失,
枯叶轻盈,受命。
但在阴影的部分,死亡的沉重的白发
鼻涕一样,粘在一起。包菜坨的青白心
和萎黄的外叶难以分离。
界面从电杆、支架、楼房的侧角切过来,
从树的侧脸……屋脊,瓦霜在北坡
依然晶莹。我感到恐惧:一种记忆
正消失;死亡,或许并不存在?
然而夜的钻石历历在目,即使它软化、
气化,连泪水的阶段也没有。

薄伽丘《十日谈》中描写了一群青年
在疫城的郊区围坐一堆篝火,
轮流讲黄色、放肆的故事,
我五十岁时,也收到这份礼物:
在规矩生活的中年的末期,渴望纵欲。

正月廿五

山里山外

我的写作受到一片山水的影响,
一个秘密的天地之心。欲雨的清晨,
两只鹡鸰无畏地站在檐前的电线上,
专注于自己的诉说。
我不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
它们的经历一定与我不同。昨夜,
以如来卧、心如冷灰地睡着后,无梦。
而幕阜山呈现几层深浅不一的淡蓝,
这是所有经历思考,被日光、月光
正反两面洗涤过的事物在清晨的显像。

我的政治观点
一部分建立在倾圮的老屋里面,
一部分踩着我从未认可的职业生涯,
我走过的路,已荒草丛生,无人再走,
我的学生不愿意,即使我的儿子
也不愿意。我想高士也不过如此。
假如他们在我的情景中,
所作、所思一定与我无异。
我像他们一样,渴望信任、友谊,
以忠贞面对幻灭,但靴中溅进一粒土。
我回到故乡避难,聆听早已怪异的
伯、叔、婶、嫂们亲切的声音,接受
小名的回问,看一眼就走,在确切、
渐老的形体和梦幻、极端的现实之间。
这里是清空我的,把我印上风景名片的,
我的确书写过它们,山里和山外。

二月十三

登山的决心

在中国乡村的一栋老房里,
无须标明时间方位。
冬后山林落木满地,
无前无后迷宫蔓延。
杉树枞树杂树连天,
枞毛被褥金针折断。
隔着橡胶鞋底,听
断枝枯骨火焰未燃。
腐殖了年轮的山,年华错过
水塔基底,
刺篷牵扯新绿尚微,
在登山的决心中让路。

我欲无言与吾侣对晴空,
看山下人家,
枯水堤岸茅草上的兽迹
通向坡底菜园。
两重风景的扇骨
在山脊上合拢。
荒水稻茬竟无主,当地农民
收入从何处盖红瓦白墙。
野榛横出暗叶坚枝
宛如信息通道,
族谱蒙尘五斗柜的旧衣
对付没准备的腊月初春。
我绕开坟茔去年的纸花,
披荆斩棘接通
山侧的公路方才心安。

二月十五

唯一的门

这温度提升生机。死者的名字,二月花
荒蛮悲伤。乌黑的稻茬,
站立的数据,一种缺失。
每一株稻都要被收割一次,
入了天空蔚蓝的谷仓,我不忍吃
它阴郁的泪水,我吃谣言,
即稻花初开的时候,一种看不见
抽穗。你们——我说“们”,
我从未有勇气这样说。是无数个死者
合成的唯一的门。

二月十八

江南古拉格的白肺嵌合

今日阴-晴-阴。春光向好。一种欢乐
在我的家人与邻居,及短暂来访的亲戚
之间。并与鸡、鸭等家禽,及麻雀、山雀、
噪鹛、黄鹂等鸟类之间跨物种传播。
车道侧坡的菜地,呈现母亲控制下的枯荣。
篱笆是白石道人加新中国水墨的,可适应
树枝与铁支架。
装束、发型是封城之前仓促回家,
经过50天后长成的,江南古拉格的样式。

放眼看去,近景中的稻田只有荒水和稻茬。
尽管田塍已进入仲春,各种小花,
可食的或可入药的,从《本草纲目》上下来。
中景是荒林,新叶新芽普及,
须走近才看得见,我一一去看了,也赞叹了。
唯远景可呈现良知。幕阜山的结构
经过米氏父子、李唐及晚明董其昌,
已定型为心-物的结晶。可以取用
黄宾虹为线粒体,为我迟疑、发热很久的状态
找到表达。

我尝试着将白肺
嵌合在遥望的两个小山头之间,不能。
或深远景的山岫,遭到白云的抵制。
我哭泣。我欲画出黑暗之心,
为一次科学的意外找到新型冠状根据,
只有蝙蝠被病毒所的研究诽谤,五蝠临门
从旧堂内一块木匾的浮雕上,朽落不见。

二月廿三,李子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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