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诗人，艺术评论家。1970年生。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文学硕士。现任教于湖北美术学院。多次策划重要艺术展览。著有诗集《下午的枞树》（1990-1998）、《嘉年华与法庭》（2000-2010）、《长诗五种》（2003-2010）、《站立的风》（2011-2013）、《别长安》（2013-2015）等。诗歌曾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首届宇龙诗歌奖（2006）、第六届湖北文学奖、长江文艺优秀诗歌奖（2014）等。
致青春
——为缅甸诗人K Za Win作，他的绝命诗：“当青春的声音愈大，世界就愈洁净/在青春的声音下，许多的不正义会感到羞耻”
死者是属于青春的，我确认。
他们灵巧、可爱的身体，与子弹赛跑。
他们的和平冲在前面，树起街垒。
他们歪歪扭扭、潦草的字，用彩笔
把遗言写在便签上。
这是青春的声音，青春的忧伤，
如此洁净，明亮，慷慨，露水滑过
酝酿了他们的黑暗的田野，
滑过杀死他们的复杂的机器，
直抒胸臆，转瞬即逝。
青春是属于死亡的，我确认。
死亡点亮的青春，子弹也追不上。
2021.3.6
一种解决
熬夜到暮春，才有生机，
一年或一季的风华，随朝日
喷薄而出。死亡和骚动
仿佛并不存在。那光线
和熟景，像少年。能用消沉
玷污这景象吗。
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年份。
不要问我。
感恩，赞颂——随你。
一百年和满城人卡在脖子中。
或许清晨是一种解决。
我差点错过了。
幸亏还有。幸亏不难。
把南窗当作永不崩毁的地点。
2021.4.14
五十之惑
美好的肉身显现出来而渴望
奉献给谁。终于到了平视、珍惜
仅存的情欲而以死亡为羞的年龄。
因为死亡不是理论或他人的东西。
死亡是肉身的隐私部分它藏着掖着，
害怕被同龄人一眼看破所以我赶
时髦而赞美一场演出。
那些明星，光着膀子上阵的人，
靠脸或丑闻吃饭的人成为我的幻象，
我发现我羡慕他们的苦恼。
没有堕落只有相对的运动。
如果可以，我愿把自己舍给你
在摇身一变的前提下。
规则很弱可以轻轻绕过去。
五十述怀：到了建立新礼仪的时候！
美好而朦胧的情愫终于公开
披露出来。还有什么块状的东西
没有磨成光粒子？以一个少年
为图腾是无聊或纯粹的开端，
也或许，是精神对自己的致敬。
2021.5.12
与宇宙同速
云停。感觉不到时间波动。
若有若无的仙域，在清晨的路上，鼓励
一种明悟。区隔在两个方块，互不相知的
情，各自酝酿在躯体内，
直到不必要。缺失
从背面涌来，就像云。
在阵雨的后期明悟。阵雨无常，
在冲回家的路上又大起来，
而刷新了熟悉的信号灯。一条街，
沉浸于哭泣中；两条街，
就是互相安慰，它们成丁字形勾肩搭背，
像两个互相寻找的人，松动了片刻。
树，在原地抖动身子，像一排熊
赞美监禁的幸福，像买菜回家的市民。
路人与宇宙同速，零乱的光中
看不见太阳。她的乳房在电瓶车护罩后
把冬天带进夏天，她说：“我已收到。”
迟到像黑洞吸收的涟漪。
2021.5.15
隐居与科普
我的隐居与我的混乱在一起。
隐居意味着：每天重复的散步路线；
不惊不喜的晴雨；面熟的鸟
和邻居；被容忍的职业（劳资双方
都保持克制，小富即安）；基本解决
切身伦理；在社交媒体上发呆，
已明了不被准许和不愿意卷入的争论，
在远方和小区之间保持平衡。
我的荣誉是什么？或许我该得到一些，
但不必计算，考虑到活着的生物的一面
而把忧伤引到天文学的幅度。
跟随着桔灯勘探的镜头深入岩层，
欣赏奇石。为记不住植物名而苦恼，
感到自己不及屈原。自费旅行体验流放。
隔绝了深造的可能性。也不再亲身
触及人性除非自己反对自己。
2021.5.17
一粒米
——纪念袁隆平
一粒米，我堕落在这星球上的眼泪，
无须铭记而每天吃。
珍珠或露水在两端撕扯，我拒绝，只埋头
向一只空碗，浩荡的江湖。
一粒米，岁月或神的碎肉，
它不停地消耗不问缘由，永恒的生命
倾注在南方稻田。
从一棵秧开始，到收割、入仓，
每一个环节都有味，百姓的米粒之光
日用而不知。
一粒米，剥开二十五史看见。
从工业、后工业到农业，杂交水稻
像罗特转向他的女儿，在
大毁灭之后，他们寻求自我延续；在
亩产万斤之后，袁隆平出场，平实的科学，
人工授粉的尝试，每天下田观察
人与兽灵魂的比例，以吃饱
遗忘。
2021.5.22
航班中的石头
地铁溜滑，我不计较它穿过哪些地方，
它把我带到目的地：叮的一声。
然后乘电梯，到达机场入口。
我停下来，吸一支烟。在正规、
干净的场合之外，允许我强迫症的
自我检查和日益落伍的习惯
宣泄。一块带着苍苔的石头
在登机之前，把作为附件的泥土
包装好，因我们与黑暗相依。
我就要起飞，飞到哪里去不重要了。
我压着飞机，因我已付钱。
虽然我是乘客、雇主，
可是在天上，如果中途反悔，
会被视作恐怖分子。
这一切的美好，只在于相信。
当然，我也不是那胆小的人，
生命中的一切都在风险中，
而技术，因方便和死亡显得可贵。
这趟航班是没有终点的，
根据海德格尔“架座”理论。
我为我花岗岩的质地而迷惑，
并尽量地影响飞行的高度。
在俯视云层的时候，拒绝成为
降落伞或玲珑的灯笼。
2021.6.15
他是风水之源
由于没有享到福，他在确诊之后的
保守治疗阶段，曾怨天尤人。
兄弟们每周轮流回去看他，对此，
他自我嘲讽，又欣慰。
他希望别人依礼、用真情对待他，
这很困难。但他把淡薄的一点点
用体谅充满了。唯独对我的母亲
苛刻、易怒，为何。那些没油盐的话语
（用他自己的话说）很多年中
让我不快、不解。但现在，
我把这视为夫妻之爱的最可靠堤防
在起作用。这是他返老还童的撒娇
和把面对死亡的惊涛骇浪
与自己的妻子分享的方式。
而母亲，也幸好有她的迟钝，
才没有卷入他内在的黑暗。
做儿子的，只需要孝顺和聆听，
但时不我待，奈何。他仍然
在我的生命中起作用，那些细节、错误，
无不带来深远的回味或反思。
对我的父亲，我已无羞愧，
无论国土、乡村怎样变化，
在我有生之年和可预期的后代眼中，
他的坟墓是风水之源，这神秘
不是罗盘带来的。
2021.6.20
到大罗天去
这一生的努力，原来是要找到
自己活着的形象。太阳上升下落，
也许还有月亮、动物，虽说亲近，
但轨迹破损。树林的形象支离，
公园和野外，只有风。
只好留在人群中——我的关系
在客厅、单位和故乡之间
支起一口鼎，一口荒凉的公民鼎。
时间，血液，在紫薇宫的碾磨中
黯淡地发光。我想起屈原
《九歌》中的神灵，他们互相思慕，
即使单身的山鬼也渴望被爱。
我还是要游历一些地方，
如果对世俗真的缺乏探究的意愿，
就到失踪的大罗天去。
2021.6.24
椰树上的椰奶
酒店外的沙滩上的浪
把九十年代以来的海南的历史折叠，
放开又折叠。当年，我南下的时候，
没有到海口，停留在广州，
为自己保留了一个开放的天涯。
关于那时代的议论和唏嘘，我懂。
我也懂得两棵椰树怎样构成国门，
国门外，是油轮和军舰。
把四季兑换成一季，介于春夏之间
或夏秋之间，想必就是天堂的季节。
苏东坡在这里流放，
找到他的快乐：吃荔枝。
我在这里开会，
找到我的悲伤：喝椰奶。
椰树上的椰子真的像乳房，
椰树的身影高挑、清秀，
但我意在天涯之外，
这也是自贸区的目的。
2021.6.28
黑浪
这黑浪，与夜晚多么相称，
向我扑来。我就坐在沙滩上，
岿然不动，看它向我扑来。
我知道它的徒劳和愤怒。
黑浪是时间的物质，浩瀚
使我漠然。我为何到此一游？
为何与它面对，寻找它的眼睛？
海是瞎的，被铁链束缚的，
嘶吼着，离我总是差一点。
狱主和囚徒，双重的悲怆。
我不可能放开海。
我假意把海提到与天等高
而使它失去力量。海，要凝练，
成为榨酒池，从黑浪到黎明的
玫瑰红是我语言的功夫。
而我必须忍耐波光潋滟的苍茫。
2021.6.28
未干的琥珀
该拒绝的拒绝，该了结的了结，
好像就没什么事干了。在残存的
合理性中听一声鸟鸣从下午三点
到傍晚，就这么，住在一个房间的
基础结构中，也不看坏资讯，
也不回顾嚼烂的个人生平，
唯有一点，可称为“期待”的抽象。
泪珠和荣誉。有限对抗的时间。
未干的琥珀中的口号。被理解为
“性情”的跌落。我始终在场，
无从归纳。你看我，需要熬过
午夜和黎明之间，这正是这边
午休醒来之后的黑白版，
如果我值得看、值得请教的话。
我会请你喝一杯茶，把口罩取下，
我的话语没有逻辑，把病毒传给你。
2021.7.1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