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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李建春 | 红与黑的抽象

2022-07-21 08:3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建春 阅读

李建春

李建春,诗人,评论家。1970年生于湖北大治。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2006年研究生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任教于湖北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著有《李建春诗选》(二卷,上海文艺,2021)。


小黑屋

那压迫他的大厦和鼎,牵扯的藤蔓。
水军蜂涌而至,有人威胁。一群
当地人。一身冷汗,金属具现:
脖子下、领带中的金丝;手表丧失
时间而攀爬、溯动脉而上的铁丝;
火烧的戒指圆形的铂,托起一个家庭
细微的棱面,像吃了石榴,染上水晶。
因此他犹疑至今。握手机的手掌
残留一枚芯片,合金的毛细血管
把一种程序冻结。未满足的执念,
月亮上的金属或陨铁铸成的剑,
这神奇的实力……他知道自己是真的。
在少得不能再少的混沌的身体中,
那小黑屋,残留疯狂如铁链之印记。

2022.2.20


树的支持

痛苦得到树的支持,那些成长而不能
行动的,联合成枝繁叶茂的孤独,
越到夏天越荒凉。树木的忍让,
屁股下的椅子,被颓丧的后仰折磨。
可靠的榫卯,一种关系的架构。
而回到一个人,就是一棵树在荒野。
你要去看谁呢?你只能被看……
他砍伐他的木之心,连累他的衣着
被反复替换、试镜。他恨:他的本性
凶狠不起来,终生只能做看客
和速度的标尺,把恶测量。他宣称
他要出发,并一再地计划,但在计划中
发现自己是一颗种子:一种义,发芽,
软软地扎在更荒诞、肥沃的现实。

2022.2.22


一个湖,分裂成荡漾和水珠两部分,
荡漾向下成海而水珠停在一口碗里。
那怀孕了世界的水是上帝唯一的女儿,
一只爱情的鸽子在渊面上飞过。
要有光,就有了光。暗,就被舍弃,
堕落了,那时还不叫地狱,它是生活
没有到达的部分,永不被光打扰,
但能被看见,道德经中称之为妙,
因为看见了暗就会重生为婴儿。
但在官方通报中,暗叫精神分裂,
那承接了它名字的女人被剥夺了名字,
她至今命悬一线。他走在静湖边,
黑树丛中惊出的鸟,在两个月亮之间
盘旋,落在更黑、更高的树枝上。

2022.2.23


乌克兰,你别信

对乌克兰的闪电战和被疫情管控的骨头
里的燥热——能够这样理解一场战争吗,
显然不能。振振有词的独夫坐拥一个
庞大帝国滑落的过程,他发的宏愿:
“给我二十年……”二十年中,何等
冰冷的覆盖让他自以为代表了一切,
甚至不做战争动员就在演习的中途
忽然传令真的开火(那火是冰火、虚火)
在欧洲的粮仓中饿死的幽灵的后代
建立的国家找到的安全保障是自愿
销毁核武而选择相信——哦,乌克兰,
你别信!甚至在失去克里米亚后
你仍然相信——还是相信基辅的血吧,
在这大雪纷飞、四面拒绝之日!

2022.2.25


战略空间

那片国土的广漠吸引追随者的颟顸
从此被一种新风格打破。21世纪的大帝
坐在斯大林的宫殿办公长桌的尽头,
隔着九张座椅的距离向他的国防部长
和总参谋长发出启动核威慑的指示,
他不担心他们或人类听不清。
这段时间他总是在咆哮和冷酷的低语
之间交替,他的功业被一部连续剧
一集一集地消解,哪怕是虚构的下台
也不能容忍。如何让乌克兰铊中毒?
他认为只需要一个克格勃式的特别行动,
但看样子不行。俄罗斯的战略空间
在他幻想的核爆后的荒凉中,当他人的
苦难成为永久辐射,没有人敢靠近。

2022.3.1


红与黑的抽象
(为叶勇作)

蒙德里安用红黄蓝三原色
建构超越种族和自然的乌托邦,
加上黑白灰,存在与虚无的
纯粹情绪,在直立和躺平两种
几何状态中。可是在这里,
在一个常识稀罕的国度,
无语的冲动更渴望成为艺术,
磨碎了艺术家经历或自媒体中
看见的一切。爱和恨的过渡色
就不必要了,以中国经验
画的红、黑、白,泼丙烯之墨,
而捧起一团淤泥,言说这泪水
嫌它太清、不够咸涩的现状,
排干了沼泽而看见怪物
冲撞着,要到画中做主角。
 
有一种抽象是小黑屋的幻像,
“八孩女”抚摸铁链从锃亮
到生锈,变红变黑的过程,
——她真的没有疯,只是失语,
因而保留了十二岁的四川方言。
另一位被劫持者,关在地下室
铁笼内,以大便和经血画画——
那是北方,因而常有雪花飘入。
这些现实,皆人性到极致,
艺术家在血肉和黑暗同归于尽的
爆炸中,冲出他的工作室。

但忽然,铁链的另一种形态,
恶魔的长桌延伸到乌克兰。
这个春天,基辅的地平线
忽然冒出猥亵的铁蛤蟆;
这个春天,敖德萨的深水港
爬出的章鱼,缠绕并窒息
一个喜剧总统下的人民,
强使他们接受悲壮的角色:
自做战地记者的士兵,
自拍的人民,即时分享他们
赴死的当下。哈尔科夫的民房
狂轰滥炸后的黑烟和碎肉——
为何是这些?这如何抽象?
大画刷蘸的颜料,准确说,
只有一种:血,而掺以
暴政,腐败,死亡,人性之恶,
家徒四壁的私刑和监视的村民,
腹黑的同谋,掩盖和扣留,
那失音,失色,失形,
也像乌克兰的雪一样阵亡。
 
恐怖的激情的运笔,
含着未调和的颜料或事件的写生,
却是今天这疫情管控下的宅的
非体表高温,赤裸裸的阳性宝座
散发的核辐射的颜色。

2022.3.4


绝对的,不能照亮的

非绝对不足以解救绝对,
因为她的绝对的处境,不能形容的处境,
她有一个不能再改的名字,就叫李莹。
在这普天下透明的时刻,为何只有她
晦暗不明?从红砖黑屋
转到县医院精神科,却是何故?

好人心力用尽。恶人却有
数不清的警力,数不清的,公文和水军。
她从她的绝对的处境,从地狱的深度
呼唤一个民族的良知……
即使不能照亮她的黑暗,但释放她
只需把钥匙插入锁孔,
那正是上帝战胜魔鬼的时间:一瞬。

她与一场战争,同处于当代的分水岭……
她就是战争,或全民抗争。

2022.3.8


波纹

我遵循一种法律而走近、看见的,
这一角湖水的波纹,
可有人愿意为它而捐躯?
这牺牲的仪式每天发生在乌克兰。

2022.3.19


花香知道
(为乌衣作)

我的身体已接受这片区域的配套,
包括通往妈妈灶台的导航。
倒春寒的清冽中,我抛出试探的锚。
故乡虽静好,守死不能善道。
待雨后天晴百花盛开,我要跟随
混合的香味,探视一个为探视
而失踪的人。我其实不认识她,
只是收藏了名字和截屏。但是,
花香知道。为清心而不安的缘故,
为心如猛虎,她一定能闻到。
花香避开鼻孔堵塞、被各种占有
憋得满面红光的人,他们瓮声
瓮气地发令,感觉不到世界
而在地图上寻找,所点之处顿时
黯淡,天空掉下导弹或口号。
被威胁和收治的区域,鲜花还在,
送花的人不见了。锚定于无病而被病,
锚定于恐惧和缺失,算是初定。

2022.3.20


棉签戳痛日期

你真的还记得那黯淡的日期?
隔了两代人光年低声质疑。
那旧痛,在什么星系的黑洞,
却分明影响了今天的呼吸。

核酸的抽签者一次次地直戳
啊的喉咙,把发展经济的国
反复提点,但看来也不顶用,
起茧了!指挥棒消毒的灾祸。

如今已不是预言家的幻象,
是大如山峰的灰尘的重量。
在时间的暗渠上取水的人,
没有人追究他死亡的真相。

日期嵌在被称为父辈的脊柱,
耻-液化汽燃烧的登山之路。

2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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