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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写作的可能性 | 翟永明(2)

2021-03-24 09:10 来源:今天文學 作者:翟永明 阅读

我非常喜欢他这一段:

那些夜里归来的民工,
倒在单据和车票上,沉沉睡去。
造房者和居住者,彼此没有看见。
地产商站在星空深处,把星星
像烟头一样掐灭。他们用吸星大法
把地火点燃的烟花盛世
吸进肺腑,然后,优雅地吐出印花税。
金融的面孔像雪一样落下。
雪踩上去就像人脸在阳光中
渐渐融化,渐渐形成鸟迹。
建筑师以鸟爪蹑足而行,
因为偷楼的小偷
留下基建,却偷走了它的设计。
资本的天体,器皿般易碎,
有人却为易碎性造了一个工程,
给它砌青砖,浇筑混凝土,
夯实内部的层叠,嵌入钢筋,
支起一个雪崩般的镂空。

他写到修建财富大厦的过程。这一节里,他写造房子、写民工、写设计者、卖房者,还有居住者;然而,他们都“彼此没有看见”。尤其是造房者和卖房者,以及买房者,他们之间,是互相看不见的。

欧阳江河在这首诗里,确实处理了一个很大的题目;他既谈到了资本,也谈到劳动,还谈到资本和劳动的关系。这对于诗歌来说,是很难处理的题目。所以,吴晓东的评论文章《搭建一个古瓮般的思想废墟》里,又一次谈到了“废墟”;这个“废墟”和我们读到的《荒原》之间,有很相似的一些东西。但是,也有不同:欧阳江河表述的是:当代中国现实状态下的一种荒谬,是盛世里面的废墟;它是被掩埋在盛世下面的、你看不见的废墟。实际上,它更是一个思想的废墟,是我们看不见的、有可能被遮蔽了的废墟。欧阳江河在《凤凰》里还有一句:“在太平洋深处安装了一个地漏”,实际上,他比喻的就是在我们这个盛世的状态下,被漏掉的那一部分。我们身处的这个盛世,是被装饰过的,同时又是镂空了的盛世。它是一个像财富大厦那样,被镀了金的一个废墟。这跟《荒原》描述的一战之后,整个欧洲的荒芜,是不一样的。综上所述,我觉得《凤凰》这首诗,跟中国当代现实,联系得非常紧密,是我们诗歌写作处理中国现实的一个范本。这是一个更大的题目;更丰富、更广阔的一个视野;更深厚、更棘手、更现实但又更超现实的一个复杂命题;也更值得诗人用一首一千多行的长诗,来处理它。至于长诗的成败,自有人评说,这是另一回事。

在《随黄公望游富春山》这首长诗里,也有一段描述当下现实的部分。但是,我不是完全按照诗歌顺理成章的线性方式来写的。这部分,属于“集诗”。也就是说,这一节诗里面的每一句,都是别人的诗。我用这些诗来创作,然后组成了一首诗。我用“集诗”这个方式,表达我们中国今天的一些现实,跟过去一些经典诗人或经典作家描述过的那些现实,是有延续和相似之处的。这一部分,用的是中国以及国外著名的诗人们特别经典和有名的诗句;大家一听就知道是谁的诗。有一小部分不是诗,是事件。但是,它跟我们这个时代,尤其是去年、前年、以及我写这首诗时,发生的一些事件有关系,我只是略作了一些改动。

贰拾捌

这是最好的风景
这是最坏的风景
这是恶之花
这是隐之书
这是时刻惦记着的孔雀肺?
这是偶尔来临的APEC蓝
这是“嘭”的一声开出的烟花
这是“嘘”的一声吐出的浊气
离出发仅仅只差一步
离抵达仅仅只差一晚
我们赢
我们输
这是四月最残忍的季节
这是人间四月天
傍晚将穿过比内心更黑暗的广场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河在流 黑鸟在飞
这是观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
微小圆球 亿兆圆球
这是观看世界的一种理论
那是疯狂的石榴树
迅速地把白昼的绸衫揭开
这是失联的黑匣子
沉入黑洞的脐窝里
多年之后上校面对行刑队
想到冰块的那个下午
多年之后机器人宣布
人类末日来到的那个下午
在不断扩展的漩涡中旋转了又旋转
猎鹰已无法听到驯鹰者的呼喊
这是人类寻找外星智慧的计划
带着扭曲的辨识码在星际穿越来穿越去
这是大数据
这是小时代
这是人工智能反超的基点
这是人类反智盛行的绊线
这是一坐下来 铺开稿纸 就谈论的死亡
这是一躺下来科技就修改肉体的不老仪式
这是高贵者留给高贵的墓志铭
这是卑贱者最聪明的说明书
君不见:尔来四万八千岁
不与秦塞通人烟
君不见:云端服务两三秒
就这样 让你忘掉路之远近
这是黄河之水天上来
这是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这是我们身临其中的风景
这是不见庐山真面目的风景

“这是最好的风景 / 这是最坏的风景”,典出狄更斯的《双城记》。“恶之花”是波德莱尔的诗集名。“这是隐之书”许多人就不知道了。是英国著名作家拜雅特的长篇小说名,她这本书我很喜欢。“时刻惦记着的孔雀肺”,来自著名诗人张枣的组诗《卡夫卡致菲丽丝》,它如同谶语般形容了我们在雾霾时代下的呼吸与恐惧。“偶尔来临的APEC蓝”,是北京人都知道。“这是‘嘭’的一声开出的烟花 / 这是‘嘘’的一声吐出的浊气”,《荒原》最后两句,被我稍微改了一下。他那两句是:“世界就是这样告终 / 不是‘嘭’的一声/ 而是‘嘘’的一声”。这是他非常著名的两句诗。“离出发仅仅只差一步 / 离抵达仅仅只差一晚”,这是来自诗人周瓒的诗,写的是二〇一四年昆明火车站的袭击事件,她当时写了一首诗叫《死在午夜降临时》。而“我们赢 / 我们输”,是狄金森的句子。“这是四月最残忍的季节”,来自艾略特的《荒原》。“人间四月天”——林徽因的诗。“傍晚穿过比内心更黑暗的广场”是欧阳江河的诗。他在一九八九年的时候,写过一首非常有名的诗,《傍晚穿过广场》。

下面一句:“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是我特别喜欢英国诗人狄兰·托马斯的一首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其中的一句。电影《星际穿越》,引用了它,让它变得有名。“河在流 / 黑鸟在飞”,对诗歌比较熟悉的人就会知道,美国著名的诗人华莱士·斯蒂文斯,他最著名的一首诗叫《观看黑鸟的十三种方式》。里面就写到了“河在流,黑鸟在飞”。

“那是疯狂的石榴树 / 迅速地把白昼的……”,这是引自希腊诗人埃利蒂斯,他的一首诗叫《疯狂的石榴树》,这是第一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风靡一时。“多年之后 / 上校面对行刑队……”大家都熟知的《百年孤独》的第一句。“多年之后 / 机器人宣布 / 人类末日来到的那个下午”,引自一本书的名字,叫《人类的末日》。“在不断扩展的漩涡中旋转了又旋转”,这又是特别有名的一首诗:叶芝的《第二次降临》。“这是大数据 / 这是小时代。”《大数据》是一本书,《小时代》是一个电影。“这是一坐下来 / 铺开稿纸 / 就谈论的死亡”,来自八十年代特别有名的女诗人陆忆敏的一首诗。“高贵者留给高贵的墓志铭”——北岛的名句。

后面的诗就人人都知道了。“君不见 / 尔来四万八千岁”、“黄河之水天上来……”

在这首长诗第二十八节,我用了这样一个集句的方式。这是中国古典诗歌写作的方法之一。把别人的诗集到自己的诗里,变成自己的诗。古典戏剧的上场诗、下场诗,也经常使用这种方式。在古代,也算一种文字游戏吧。古代诗人们喝酒聚会时,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集句。表达对他们所喜欢的诗人热爱的一种方式,今天称为致敬。我用这样的方式,来描写我们今天的现实。是想让人想到古代和现代的一些现实,是相通的。它不仅仅是一种游戏,虽然它有一个游戏的外表。但是反映的其实都和我们今天所处的现实有关。这是一种试验。

我下面要谈到长诗的局限性。长诗的局限性跟它的丰富性,是联系在一起的,有点此消彼长。它的局限性,也是因为它的丰富性造成的。要想要让一首长诗很丰富,它的局限性,体现在它可能比较冗长。尤其在今天这个时代,一首长诗,很难让人读得下去。大家现在都在手机上阅读作品,阅读诗。当然,手机阅读总的来说,对于诗歌的传播,也是一个很好的推动。尤其这两年,大众对于诗歌重新有了兴趣,这跟手机阅读,有很大的关系。在手机上读一个长篇小说是极其困难的,甚至读一个短篇小说,也不容易。但是,在手机上,读一首短诗,或者诗歌的一些片段,比较容易。手机阅读,给诗歌带来了另外一种可能性。从传播的角度来说,手机上读长诗,和在手机上读长篇小说,其实很像。诗跟小说不一样,诗是被情绪所引领。那么,情绪总是在瞬间,或者是在短时间里,爆发出一种能量。但如果是长诗,就不能一直爆发。否则,会让人在阅读中,有一种疲惫感。

另外,汉字跟别的语言不一样。汉字单个字体的信息量,非常丰富。它很自足、也很简洁。中国古代的律诗也好,绝句也好,为什么那么脍炙人口,那么容易被传播?跟它单个字体的信息量充足,是有关的。所以,用汉语写长诗,有点扬短避长。有人说,汉语不太适合写长诗,所以,不太可能有好的作品。我觉得:首先,当代汉语本身有其局限性。比如说古典诗,它在单个字之间,就可以谋篇布局。但当代汉语,没有那么大的优势。所以,在写作长诗时,整个谋篇布局,就变得非常重要。短诗靠情绪。长诗就不能完全靠情绪,长诗的结构比短诗的结构更为重要。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

在《随黄公望游富春山》里面,我用一条线索,来推动诗篇的展开。这条线索,就是以一个当代诗人“我”,跟随黄公望这样一位古代的画家,走进富春山,由此来展开整个富春山所代表的精神之旅。它有一个中心视点,在这个中心视点推动下,产生了各种情绪。

欧阳江河的《凤凰》,也有他的布局。我没有跟他就此交流过,但我认为欧阳江河《凤凰》的布局,就是这只凤凰的眼睛。它以一个高高在上的、一个神一样的眼睛,来俯瞰大地众生。以一个俯瞰的姿态,来描述中国今天的当下现实,这是他的一个特点。

长诗的局限性,恰恰就是我们写作中要克服的。如果我们把它的局限性变成一个挑战,那么写作里,就会出现一些新的能量,一些过去没有过的东西。事实上,古典诗歌里面,的确长诗比较少,但并非没人写长诗。哥伦比亚大学教授商伟就这样写到过:“我们也曾经有过构架宏富、体大思精的长诗杰作,只是它们往往被埋没,或者被视为例外,如孤峰耸立,隐去了背后叠嶂起伏的山脉。实际上,我在下文还会谈到,长诗的好手,还包括了李白这样的盛唐诗人,只是到了中唐之后,别开生面,蔚为大观。从今天的角度回观,这些作品为我们呈现了浪漫派和现代主义之前古典长诗的另类风貌。但同样重要的是,在古典主义的严密章法和声律格式的背后,蕴涵了跟现代对话的多种可能性,因此对新诗的写作或许也不无裨益。”

他又说:“杜甫不时有长诗问世,还经常采用组诗的形式以补偿单篇的不足,并且诗备众体,在风格的多样性和全面性上,也前无古人,登峰造极。更重要的是,由他开启的中晚唐诗坛,较之初盛唐更为深刻而精湛,展现了古典主义范式内部多样性和极致性发展的各种可能性。总之,杜甫的长诗写作与时代的剧变有密切的关系。他要尝试各种新的形式和新的写法,来适应变化中的时代。”

的确,从古代第一抒情长诗屈原《离骚》算起,有过很重要的长诗杰作,如果再算上叙事长诗如《木兰辞》《孔雀东南飞》等,就更多了,我个人还非常喜欢韦庄的《秦女吟》。而诗圣杜甫也如商伟教授所言,喜欢写长诗。除了《三吏》《三别》这些我们熟悉的例子,他还有几首诗,在我们今天看来就算长诗了,其中一首长诗,值得一说:《丹青引赠曹将军霸》。这是杜甫七言长篇,被称为“变化神妙,极惨淡经营之奇”。全诗共四十句,如一篇画马大师的生平传记。开篇写其门弟身世,不同凡响;再写其学画过程,高超技艺;以诗写画,又写人又写马,再写世态人情。如油画笔触,一层一层、一笔一笔往上罩色彩。各种铺垫,前后照应,笔力也是苍凉沉雄。诗的结构一浪接一浪,错综复杂,但又层次有序。以艺术家的生平铺垫,来描述时代的变化。也以艺术家的风骨,来譬喻自己的处境。

另有一首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这是一首歌行体。在长诗里,杜甫描绘了一个叫公孙大娘的舞蹈家,也写到一位叫张旭的书法家。因为观看了公孙大娘的舞剑,张旭创造了一种特别独特的草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典故。读一下前面几句:“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如果不是一首长诗,写到这个地方,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也很完整。但是杜甫写这首诗,并不是要写一个人舞剑。而是通过实写剑舞的今昔时空,来虚写一段开元天宝历史。表面上,他写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引出童年时观公孙大娘舞剑。诗中收纳和展现了公孙大娘(最后,是作者本人)亲身经历的五十年家国兴衰史。这里面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他真正要写的,是一个巨大的历史变化和广阔的社会含义。其中有一句:“五十年间似反掌,风尘项洞昏王室。”这句诗,在整首诗里是非常重要的。五十年,就像反掌一样,一下子就过去了,十四个字写完了一个王朝的更迭:也像反掌一样,快速地、彻底地颠覆了,反转了。这首诗,在新诗里面很难做到:七言、平仄、押韵,铿锵上口、一字一义、言简意骸。还有这样的由十四个字,构成诗句的简洁、有力和完整。这是汉字的巨大能量,能够留白一个巨大的时空,去让你想象和填充。所以,并不是汉语不适合写长诗,而是长诗更需要考量诗人的笔力和结构能力。

但是,新诗却有新诗的自由,新诗的自由和古诗是不一样的;对于新诗的长诗,面对这种自由度,可以达到怎样一种状态,是我想做的一种尝试:现代跟古代,现代诗歌跟古代诗歌,能够在哪些地方、哪些层面上有所连接;我们能够从传统诗歌里学到什么?当然,我们不可能像过去那样写七律,写绝句。我们做不到了,也不必作。但是我们仍然可以向古典诗歌学习,学习那种“少就是多”的写意技巧。学习那种在有限的字数、行数里,波澜叠起,别开生面,一气呵成,匠心独运之笔法。

我为什么要花四年的时间写这首长诗。四年的时间,其实可以写很多别的东西;我想要尝试在今天,当代诗歌能够被推进到一种什么样的程度。其实,无论怎样的写作,都面临着一些试验。某些试验就是要看一首诗,在诗歌这样一个边缘的状态中,能够达到什么样的程度。看看我们的写作,可以进行到哪一步。

我已经写作很多年了,但我觉得写作仍然是一种尝试,仍然是对当代诗歌的一种应战。当代诗歌的历史不是很长,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对它有推进。我们这代人推进到某个程度之后,希望下一代人,会继续推进。所以,我们今天做的事,无非是对当代做一个推进的工作。

古典诗歌的经典性,是建立在时间的洗刷留下了最精华部分的基础上。今天看到觉得不好的新诗,古典诗歌也有。但是,上千年的岁月淘汰了不好的作品后,留下来的、我们看到的、就都是经典。当代诗歌现在还没有被经典化,所以,我们不是回头去看,我们是正在发生:当代诗歌是正在发生的一个过程。没有拉开这个距离,你就没法来跟古典诗歌来比较。因为,当代诗歌的写作还在进行中,还在努力攀升。而中国古典诗歌的高峰期,已经到顶了,已经结束了。

这首长诗我写了差不多四年,这首诗里,我还探索了一些关于当代诗歌的思考,包括新诗与旧诗的异同。通过这首诗,我试图考量今天长诗写作的多种可能性:我们为什么要写长诗,长诗与我们的时代有什么样的关系?我们的创作,包括我们的成败,说到底,仍然只是一种探索。不仅仅是我,中国许多当代诗人,都正在做这样的尝试。

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一九年

翟永明肖像,钱小华 摄

翟永明肖像,钱小华 摄

作者:翟永明,祖籍河南,生于四川。毕业于成都电讯工程学院。1981年开始发表诗歌作品。1984年完成组诗《女人》,翌年发表,被誉为“女性诗歌”在中国的发轫与代表作品。1990—1991年赴美。1992年返回成都,重新开始写作,诗风即变。从八十年代开始,一直在风格上寻求各种可能性。1998年与友人在成都开酒吧,名“白夜”,同时潜心写作并策划了一系列文学、艺术及民间影像活动,使“白夜”成为颇具盛名的艺术场所。2007年获“中坤国际诗歌奖”。2012年获意大利“Ceppo Pistoia国际文学奖”。2013年获“华语文学传媒大奖——杰出作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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