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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岸:时间是最深的水 | 庄伟杰评论

2021-07-14 15:3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芦苇岸 庄伟杰 阅读

芦苇岸

芦苇岸,1989年迄今已在《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民族文学》《北京文学》《青年文学》《解放军文艺》《钟山》《山花》《十月》《作品》《芳草》《花城》《作家》《大家》《天涯》《延河》《飞天》《星星》《诗选刊》《诗潮》《诗林》《绿风》《扬子江》《当代作家评论》《创作与评论》《当代文坛》《南方文坛》等刊物发表大量诗歌、近百万字评论,作品入选过100多个选本;出版有诗集《芦苇岸诗选》《坐在自己面前》《带我去远方》和评论集《多重语境的精神漫游》《当代诗本论》《言说的回声:以思论诗》。1994年定居浙江嘉兴至今。


芦苇岸诗选·十二首


01微观的光芒

微观的光芒

霜冷长河。过江之鲫如填词
鲲已化蝶,江心似人心
低处,事物自爱幽光

逍遥开篇,自由的平仄
如护堤石的罅隙里
出没的螃蟹,建构微观的乾坤

我有它们的密诏
蟹耙子负责收拾灵魂的块垒
沙子里埋着转喻
每一声回响都是惊涛的韵脚

鹏呢,徒于传说中的南冥
留下无边的两翼
——这日月的底座,在晨昏
升为梵音的穹顶

江之侧,我的近视眼镜片后
若隐若现的孤魂
试图转动尘世鲜亮的那一部分


月亮

鸣声消匿。天边,挤满雁阵般的云朵
黄昏压低我
落霞放大翅膀,覆盖如鹏的想象
天穹打开精巧的密码箱
我负责去点亮人间的灯光
星星在头顶
眨着眼。我一个一不留神
成了夜幕降临的把柄。云朵已经退场
江空上,我孤单如傲慢之王


时间是最深的水

这些沙子,在河滩上尖叫
苦于甘霖无望的煎熬
看得出,距离上一次痛饮河水
已经好久了

它们被阳光抽血过多,身子轻薄
风一吹,就扬起来
这么多沙子,埋葬了河流的前世

默默看着,我怀疑自己的来生
是这没有尽头的滩涂
河流在目送的前方水波不兴
安闲如静好的岁月

一群人赤脚沿着浅滩走向远处
转眼就消逝不见……

——时间是最深的水


群峰之上

在4800米的高处,我相遇一条河
群峰之上,天空蓝得一贫如洗
扎眼的阳光,领颂它们明晃晃的合唱
是的,这些神一样坚硬的水
敢于挥霍透明的唱腔。石头之间
堆积的、冷抒情的诗书
凝神聚气,蛰伏气吞山河的暴动
这条榫接天空的河,咬合易逝的时间
力与美永恒,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我离真实的水如此之近
仿佛邂逅一场圣洁的爱情
我张开双臂,试图完成雄鹰的托付
当然,我更愿意站得高,如峰
享受坚硬的洗礼,成为站立的水
成为被上帝之手握着阳光敲击的木鱼


02水穷处

水穷处

打量,或仰望,时间茫然如雪
阴冷涌自地下的暗河
柔软与峻急,狭窄与宽阔
都被一一经过
也会在一堆残渣里发酵
在一片漂蓬下苟且
也会是锋利的刀子,披荆斩棘
把路障清理,把路掘成河床
泡制水深火热的生活
在大地上,它教我打造耐用的犁铧
垦荒,垦时光,垦精神气
直到把哲学开垦成鱼鳞的样子
河流是它辛勤的笔录
其中的小浪花,有一朵是我的杰作
很多时候,它让我独自
清理血液里的沙子
反复冲洗石头和泥土
直到,把藏污的毛细血孔冲洗成
源头,或者入海口


广阔

一枚树叶在烟雨楼上沉思
滴翠的轻盈,它刚刚离开
常绿林的大本营,枕着历史的斑驳
和湖水荡漾的广阔

春风跨过东海
在钱江潮上练习过凌波微步
这会儿蜷缩在
将要舒展的荷叶的尖尖角

碑林葱茏的小岛
藏匿于修竹,精编隐逸的掌故
那么沉稳,无比执着

还有什么可以像分烟话雨一样
从容?两只新生的蝴蝶
在微风中完成了对彼此的抚摸


在一块石头上小坐

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小坐
所有的杂想瞬间沉落
这块石头,有一副时间的面孔
在时间的养育下枯瘦
但我偏爱它旷野的风度
所有的不争,或不愠
都在自下而上
传递给我寒凉的温度
歇了一阵,阳光变成风,变成水
变成白花花的浪头
动起来,舞起来
我耐心照看的河流经我
直把我变成滩头的另一块石头


抚慰

又一次,我从河边走过
听水鸟低鸣,那声音像吃奶水的婴儿
渐渐止于饱足

我放缓脚步,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水鸟藏在疯长的杂草里
小野花任意开着
身旁的河,仿若不配有流水的心

我明白终将无法涂改过客的身份
故意艰难地跨出脚步
每一步,都被时间丈量
每一步,都被渐弱至无的鸟鸣删除

甚至我的一颗心,被岸边思考的芦苇
轻拿轻放,用情很深


03青铜残片卷起一堆锈迹

青铜残片卷起一堆锈迹

巨浪抬着威猛的钹子……
这铜铸的,炉火熊熊的史前文物
为良渚人遗留。他们赶海的大脚板
拖着滩涂拾贝的渔夫
浪筑高墙,由远而近推进
世上豢养好声音的地方就在这儿

随便一个人高举手指,即成
自豪的声音推销员。青铜残片卷起
一堆锈迹,埋下斑驳的混响


打生下来,就面对生活潮流
困顿如大缺口的碰头潮
凶潮迭起,那些四溅的惊恐
被神奇之力化险为夷
多数时间,是被一线潮推动

活在宽阔的平淡中
命运的河道,密布诡异的
回头潮。岸上的观光客
有的与我擦肩而过
也有恩重如山的人
像潮头,激情满怀来到我跟前


逆风千里

一条江住在《山海经》里
每晚,逆流的风,奉龙王旨意,提着
神明的灯盏,折返于两岸
日晷掐算古越的脉象,泽国哀切
双手合十的僧侣,端坐侧畔


转眼已是“天排云阵千雷震,地卷银山万马腾”
起王盘山岛,溯休宁怀玉山,千里江空
行无量的钱塘,度有界的凡心


争渡

你骑着鲸鱼,我拽着龙尾

我们有时相向,有时合力济水而去
有鸟跟着,带着飞翔的使命
那些舟子,匆匆!有人索性弃桨
双手用力划着,与冲天潮争分抢妙
嗨嚯……嗨嚯……
人人都是此刻的两岸,更是彼岸

(原载《作家》2019年第12期【芦苇岸小辑】)


自建精神谱系与挖掘汉诗的多种可能性
——芦苇岸的诗创作

 
[澳]庄伟杰
 
对于一个虔诚的写作者,一个孜孜以求地守护自己果园的耕耘者,一个视诗歌如宗教的忠实信徒,写作本身可能就是他最有感觉的“活儿”,就是其灵魂的真正呼吸。或者说,他的诗歌对他而言就如同生命的船只,不断地负载着自己前行,甚至把他带到新的领域,那份深浅忧喜的安稳与自知,正是其贴心贴肺的生命景观。这种特殊的体验驱使芦苇岸自觉扬帆出征,且难以停歇,于是一首连一首,一部又一部用心血和情智凝成的文字结晶如许亮丽地呈现。当他抓住了那些诗性的文字,就像抓住了“救生圈”。这种近乎“暴风骤雨式”的写作,到底是为自救而展开,还是为内在需求而宣泄,抑或是世俗目的之驱遣。“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当芦苇岸以诚挚的表白为笔者跌宕起伏的那一刻,笔者似乎洞悉他内心始终存有一片如歌的风景。或许,这就是人世间最耐人寻味的风景。唯有他律动的那些活色生香的文字,才可以成为自身心灵最好的引擎,并成为读者驻足留意和共享的精神盛宴。

我知道,在芦苇岸的精神谱系里,有着自己企冀构筑一片心灵的绿洲,用以成就未来,完善自我人生。一如有志者皆有不改的初心,蔚蓝的图景。所有这些,都隐藏在他的内心深处,都潜伏在一个个美丽的梦想中。从他出道至今,从他开始挺进诗坛至今,所有的光阴都平平仄仄,所有的故事都风生水起。毋庸讳言,在当代“70后”作者中,一手写诗、一手写评论者不在少数,但在两者之间从容驾驭,游刃有余,且自出机杼、独标风采者堪称凤毛麟角。无论是诗歌创作还是诗歌评论,芦苇岸无疑是引人注目的,而且相当活跃。读芦苇岸的作品,总给人一种鲜明的在场感。我们不妨用“三在”来概观之:一是在场,二是在诗,三是在思。而这,与当代文学研究界越来越重视“在场”写作,似乎是遥相呼应的。

作为一个诗人,当芦苇岸“在诗”时,他创作的饱满度和爆发力始终存在着,给人感觉好像有指向清晰的“箭头”,随时处于能量巨大的待发状态。当他确定一个方位后,他总是试图看清这个世界,以便从中体认出事物的本质。他的触角也颇有“来头”,既接地气,又不故作姿态,任何事物都有可能成为他体认和表达这个世界的切入口。纵观他已然发表的大量诗作,让人很难说清楚他的路数, 他的诗歌写作纵贯学院和民间,对日常意象和日常语言的驾轻就熟,让他的写作展现出抵达汉语诗歌的丰富性、复杂性与文学性的多种可能。他的诗歌,既有“学院式的严谨和哲学思辨”,也能读到“民间的现场感和人生的滋味”。这种语境丰瞻的建构,与进入诗思的深广度,无疑为当下汉语诗坛提供了新的纬度。正如辛泊平所言:“在我看来,芦苇岸是一个有历史感的诗人,是一个有纯正品味的诗人,是一个面向灵魂写作的诗人,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一读再读的诗人。”

这或许是他的体认方式驳杂及其个人兴趣广泛使然。但细读其诗,尤其是近作,看得出,那是美的挖掘与表达,是阅历和感悟的结晶,是诗人执着于生活的心灵外化,是多维空间的呼吸和灵魂涅槃的本真呈现。在芦苇岸笔下,抒写的对象大多为日常事物、人情世态、万象风情和光阴岁月,看似任性随情,不拘一格,一旦赋予了诗意,就生成为思想的灵动飞扬。他善于把生灵与物象的颜色交织人世间的爱恨冷暖聚合为多彩的画面,他倾心于把自己与世界的交流和对话碰撞出火花淬成的诗句,炼成箭镞或闪电,去找回中国式的诗写自由的“生态推进”。无论是生存境遇与现实世界构筑的记忆,还是自然风物与人生风景营造的空间,他皆能以淡定而从容的姿态去面对、理解和把握,并通过对现实的多重逼视来见证人性和灵魂的力量。“在诗”就是让思想存活,“在诗”即是思想载体。芦苇岸深谙其中三味。于是,他力求让行走的思想突破地域、时空和生死以及善恶边界,去承载个体自由的精神和隐秘的灵魂,去守住自己最后的故乡,从而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通读从他各个时期的主要作品,可以发现,一路走来的芦苇岸,心界变宽了,触角延伸了,诗境变得通透了,感受力也更豁达了,并在冷静打量中看到自己过去未曾看到及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展现出自己的各种可能性。这种写作,一方面表明了诗人内里具有悲悯之心和主体精神的生长,另一方面体现出带有价值观和终极观的质询、探寻及关怀。从整体意义上观照,芦苇岸的“在诗”,既是其心路历程的投影或生命的律动,又是“现实的焦虑撞响诗歌之钟”发出的深沉回声。一句话,那是世界在他灵魂之镜折射出的斑斓光影或精神图景。

作为一个诗评家,我感佩他孜孜以求精神谱系的自建与汉诗多种可能性的挖掘。芦苇岸一定不满足于“诗歌仅是文学花边的命运”的公众指认,以及不少诗人将诗歌肤浅化的乐此不疲。他始终“在思”,希望诗歌的体量变大,深度变美,美感变得多维多重和多声部。多年来,他是少有的坚持对当下诗歌发展情状进行追踪性研究的批评者。他自觉地深入当代诗歌现场,或从宏观视角和文本精研进行当代诗歌现象批评,或探讨多元语境中汉语诗歌的现状与特征,或密切关注转型时代与汉语诗歌新格局的关系,或及时评论当下诸多实力派诗人的诗歌创作。

作为同道中人,对于诗歌创作与评论的并行出发,笔者深有感触,毕竟两者在运思方式上不尽相同。如果说两者都可以视为创造性的劳动,都必须深入诗歌的内部和外部世界,那么,批评(研究)本身其实就是一种写作实践,或者说是另一种创作。总之,两者都可以当成是一种精神探险的旅程,也是一种艰辛的劳作。依愚浅见,同属于写作实践,诗歌批评相比于诗歌写作更加不易。具备才情、智慧、感觉(灵感)也许就能写诗,但写诗歌评论,光凭这些条件恐怕远远不够,还需要学识、眼光和判断力等。个中缘由,只要有共同经历者应有同感,恕勿赘言。芦苇岸不仅双管齐下,左右开弓,而且相得益彰,硕果丰盈。究其原因,除了禀赋与才华等先天性因素外,贵在为人精诚而勤奋。就此而言,懒散如我者实在惭愧。因为被他的精神和姿态所感染,被他的勤奋和诚恳所感动。当然,他的这种“活法”,更多的是来自于对诗歌理想主义精神的捍卫,来自于对美丽家园的守望。因为心中有梦有理想,才生发动力,才喷射激情,才掷地有声。而这,恰恰是一个富有理想情结和人文关怀的诗人兼诗评家的自觉践行——旨在从多维视野和历史经验中去探寻汉语诗歌通往理想境界的新天地,为当代汉语新诗写作寻找更多的可能性。

岁月嬗变,人生迤逦,命运是一道难解的方程式。写作,有的是为了立言立名,有的是为了立功立德,有的则为了制作一把钥匙去打开功名利禄的大门。那么,最高境界的写作应是什么呢?的确值得每一个从事写作者深思。芦苇岸有他自己的独到理解和感悟,那就是:为了诗意的圆满,或只为诗性人生耽念的情义。驱使他以“在思”的方式、以生命和艺术求索纸上风云,笔底波澜。令笔者禁不住想起笛卡尔的经典名句:“我思故我在”;想起帕斯卡尔的一席话:“人的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因为“思想形成人的伟大”。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芦苇岸的这种“在思”,这种入心且带有自身生命体温的自由诗思,这种置身于诗歌现场的精神漫游和心灵对话,有时能直接让人看到彼此的灵魂,同时为他赢得了实现自我人生的价值和尊严。由于不断的“在思”,加上诗人气质的“在诗”使然,他所表现的探索者的热忱、个性、声音和先锋姿态,则常常为我们带来了唤醒生命意识和重铸诗歌逻辑的喜悦。

诚然,探索是永无止境的,甚至没有结论,结论是回到原点的再出发和再探索。因为真正意义上的诗歌作为思想的出口、灵魂的救赎,本身就是心灵的召唤体,当我们在抵达真理彼岸时无需破译,只需感应、召唤和沉思,从而获得生命能量的回涌,进而走向同参天地宇宙人生的“大化”之境……

对于芦苇岸而言,读者和评论家在意的不是他曾经写下过什么,有没有什么光环,而是看重他的文本越写越好,这已经为诗坛公认,他的收获季,到了!
 
庄伟杰,闽南人,旅澳诗人、作家、评论家、书法家,文学博士,复旦大学博士后。历任华侨大学教授、研究生导师,暨南大学兼职研究员,现为山东大学驻院专家、《中文学刊》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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