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1989年迄今已公开发表过作品若干；主要作品有《光阴密码》《冷，或曰道德经》、长诗《空白带》和大型组诗《湖光》等。长诗《空白带》被写入《2012年中国文学发展状况》，《湖光》组诗系列陆续在多家刊物发表后引起反响。公开出版有诗集《芦苇岸诗选》《坐在自己面前》《带我去远方》多部和诗歌评论集《多重语境的精神漫游》《当代诗本论》两部。现居浙江嘉兴，系吴越出版社总编辑、铜仁学院客座教授。
我们徘徊在绝望的原野上
时时把自己的影子当作石柱来依傍
——布拉加
1
在幽暗的地道，一朵玫瑰自动转为黑色
一句来自未来的预言，将在两小时后
以火焰的形态，着陆乡愁，尘世卷边泛黄
生活开始了工间操的节奏。光的坚硬
像玻璃一样透明，透明的歌声，删除前奏
我识别的活塞，陶醉在运动的一丝不苟中
梯子将高调送到云端，引发积雨云怀旧
而在离地三尺的高度，天空之城似幻如梦
人群集聚，心跳和脚步，发出嚯嚯巨响
2
那支真空管，让上午的逆光乘虚而入
我在它外壁，悲伤有着囚徒的深刻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而来，再蜂拥而散
他们在我眼里，读出了秋实的力度
但是，对于真空世界，我没有过多的填充
我是薄的、脆的，纸片的轻，适合我
黑色的玫瑰，适合我；时间的旧，适合我
我从紫色滑梯上滑下，变形十分严重
围观的孩子们，拍手称快，嘴里香如故
3
在没有进入丛林之前，被丛林法则挤兑
我选择退场的方式，躲避到假山背后
一切都是透明的，纵横的纹路，打着铆钉
第一个敢进入真空管的人，抱着灭火器
头盔上的星宿，被露水打湿，这冲锋范儿
酷似现实的圣地亚哥，一块生活的小舢板
在波峰浪谷，在时间和空间中，穿针引线
一束光线，像摔动的长绳，横陈尘埃之上
左一下，右一下，啪啪声，胜过尖叫声
4
浓烟滚滚，笼盖市井上空，有人看见怪兽
在放火，火势清扫着落叶，贴地飞行
从一堵头破血流的高墙上，瀑布落下幕来
学习坑道技术的积极分子，成群结队
摩拳擦掌，匍匐在夜幕的恍惚里，一个缝儿
足以安慰和稳住局面失控时的惊慌失措
前方惊恐不断传来，瘦骨时针垂直指向苍穹
喻示着深渊般的不可测度，不可预知性
5
先知是草木。地上的青苔，湿漉漉地生长
在多个夹层的缝隙里，拉出一片风景
幻影蛊惑的野猫，闪进血管一样的巷子
灭火器一途多用，成为灭鼠利器，所向披靡
在人工智能尚未取代未来之前，人类
猛醒，开始部署灭鼠工作，大面积的动员会
从每个街区开到了每个小区，最后入户
培训能手是必须的，猫，率先垂范，冲锋
在前，仿佛我身体里窜出去的一支暗箭
6
夜晚。所有的出入口，被巨大的隐秘吞噬
微茫的事物像思想者独守人迹罕至的荒野
白炽灯孤单的日子，制造温暖，也制造话题
我们整夜讨论关于猫鼠关系的结构性问题
却始终浮在争吵表层，甚至牵扯到灭菌细节
关于鼠患与猫患的对峙现象，有千个答案
唯独对夜里的幽灵出没，看法统一，认为
猫逐老鼠功大于过，在它们的厮杀声中
良知渐被唤醒，报告厅里，讲演者表情如虎
7
超市的货架上，堆满包装袋和粮食的余温
茶余饭后，各路大神习惯来到露天活动
手谈物以稀为贵，指谈却已泛滥成灾
生活的虚，精神的实，制衡着晚风的吹动
离去的人，新来的人，以相同表情自证
这留得住乡愁的一幕，被灯火照得通明
地下通道的两端，直通市井里最旺的人气
在电梯口摆摊待弈的老人，像守夜的更夫
8
晚风将遥远而暗淡的地平线，拉进，拉低
暮色在生活的边缘，试探未知的边界
那只流浪猫又来了，替换了真空管里的人
它的任务其实是，在街道的深处扎根
――在湿漉漉的街道，时间是一根针筒
坐在咖啡馆里的服务生，面朝斑马线一侧
一对恋人在一帘之隔的雅间，耳鬓厮磨
玻璃巨大的空白之下，一场猫鼠游戏
在马条石上形成角逐的均势，梅花间竹
9
勾栏瓦肆，鼓手以槌击夜，如同内燃机
有胯扭动，尖叫被电声控制，不时爆响
夜雾伸出轻巧的爪，轻轻穿行于亭台之间
人们聚集风雨广场，在贝斯手的蛊惑下
随一声下滑音进入低阶位的狂喜：耶――
威廉说：“风很轻，但我颤抖了两次；
一次为了墙薄，一次为了时间之声。”
魅影倒行，提前出动，激情进入打烊时间
10
最先关闭的卷闸门，发出“轰”的巨响
两米外，一对缠绵的情侣，压倒一棵大树
高压线引发火灾，火势开始从枯枝败叶蔓延
音响关闭，霓虹灯关闭，步行街关闭
老鼠们夺命奔逃，尘埃淹没狂叫的人群
那只熟悉的猫，异常镇定，眼亮如探照灯
街面出现泄水漫灌过后的幽光，冷风回旋
人群蜂拥，零散。搁浅的鱼，翕动两腮
11
夜色米糠一样松动，所有人不再仅是自己
而如佩索阿之谕：“自己是一个群体的组合
自己是自己的同者，又是自己的异者。”
火焰上身者，呼呼不止，有人替他先逃一步
有人替他守护灵魂。火焰中可取弱水三千
在水中，哪怕一滴水中，掘开逃生的出口
那是灵魂的出口，不容肉身通过，或者只是
从一端到另一端，如不知倦怠的洒水车
孜孜于清洗路面，然后，缓慢没入夜幕里
12
笼天地于行内，挫万物于笔端（陆机）
笔，这射向天空的利矢，向生活贡献万象
重建的图纸，从天桥延伸到市河对面
一夜之间，门牌号的烟火气被油漆刷白
梳头人，用的是从废墟中捡来的弃篦
渴望在油腻的年纪，梳出一点青春的幸运
在思想和语言的后脑勺，梳出一点安慰
但是，闭合式公寓，只适合养绿萝
它们独据空室，一派盎然的孤独，在恣意
13
学习从井里打水，人人皆有复原的冲动
井口的凹槽，像青蛇腾云驾雾，呼的蹿出
弧线自生的曲线美，在现实的界面摆动
循环的弯道，回到起点，风景开始变异
落叶如床，幽暗的肉体深陷其中，变得娇气
嚼着汉堡包的猫，和从容而成群的鼠
交换着气味，像领悟了烹饪交流会的心得
它们的胡须搅在一起，举止暧昧，轻佻
语言里的钢铁，坚决地，撤除敌意的藩篱
水井深处的响声，回应地上时光的倥偬
14
拖车习惯昼伏夜出，独角兽的驾驶技术
在连环相撞的事故现场大显身手，幻影
频频出没于人神之间。肇事者，不知所踪
路口一排旗子，风扯着它们的耳朵摇拽
上面印着“只争朝夕”、“永在”等字样
对街飘窗里，一个母亲在用爱心切分蛋糕
孩子红扑扑的脸庞，像夜里的花朵绽开
园子里长势狂野的杂草，掩埋颓废的杂念
果蔬的根，积聚力量，汲取夜露通向曙光
15
向经验索要朵颐的机会，向旧日子讨喜
下箸声，碰杯声，笑声，嘘声，此起彼伏
“旋转小火锅的速度，就是好生活的
最高虚构！”他忽然眉飞色舞，滔滔不绝
“无法生产烟火气的记忆，不算有效人生。”
她嘤嘤，从西餐的习惯里，抽出葱白手指
再从热气腾腾的鸳鸯火锅中，捞出一勺油辣
飞溅的油星，和美食进入唇齿，啧啧……
霎时，饱嗝儿响成一片，随炊烟袅袅升腾
16
不可调和的节气，渐次退隐冬天的幕后
沉闷的乌云像一张老脸，徘徊在行人头顶
潜伏在信封里的邮筒、地址，散发霉味
袒露的墙根，在漫长雨季，痉挛不止
车轮碾过的辙迹，闪耀着云天外的遐想
雨柱上升的通道，满载着低海拔的重力
尘世的路，尾随一辆老式邮车的铃铛声
越来越远，越来越像记忆一般稀薄而缥缈
在消散时刻，屈从于风险预判的精确
17
赏月的方案提前泄露，月光，切割雾霾
空中花园转角处，玫瑰诱导夜色投诚
几把空椅子，在花香中安顿幸福的密码
楼群外的大森林，在夜露中布局禽鸣
空调外机的杂音，暗暗长出锋利的牙齿
乘着夜色在蛰居者的耳道里盗取食物
街口荧屏闪烁，滚动着滑翔机失事的消息
黑幕上，白色字体如赶路人，相互安慰
18
废池中央，光阴用旧了的假山长满古松
针叶遍地，像是已经完成穿透灵魂的使命
安静，是锋利的，像细针一样扎进人心
光的暗面，一片残荷举着铁丝捆绑的时间
慢慢软下去，倒伏在废玻璃般混浊的水面
水里生出石头，玲珑的石头，长满眼睛
它们的硬骨头在工匠的敲击下，碎片纷落
落进阴阳铺陈的池水里，如潜修的高人
不惜缩小自己，小到无波、无影、无痕
19
蝙蝠的翼展刮擦窗口那一刻，晚祷冷场
有人在一根光柱上钻孔取火，取光的种子
指挥的手不知去向，但指挥棒还在挥舞
大提琴手黑色的长裙让音符狂放又节制
舞台灯光暗淡，像气数已尽的泡沫
幽静是性感的，驾驭着一架棕色大提琴
演员们过于自我，对天外来物一无所知
魅力的间歇性失范，仿佛彩虹消逝又重现
20
为找一块碎片埋葬生死，镌刻灵魂的云纹
我从一只猫的眼光里借来犀利，向老鼠们
借来镇定。一个荒废的园子，早为自己
安排好后事，那个扶着灵柩但不哭泣的人
貌似我和我的合谋，在黑夜里来去无踪
一阵风，顷刻扫尽脚步声。木窗浮尘的故居
临河而立，流水养育菖蒲、令箭、龙珠草
多数时间，水，洗涤尘埃；水，还原水
苏醒过来的断垣残壁，在阳光中重塑自己
21
撬开洞穴的天灵盖，鸽翅扇动落羽如雪
时间在围墙上涂鸦，墙外的河，青烟直冒
现实的老叟没有哭泣，他木然地对生命
展开调查，用田野手法，用人性的揣度
探测即将乘兴而来的一天，在他的身后
站着一排吹胡子瞪眼睛、摇头晃脑的地鼠
它们举着游标卡尺，测量人类的头脑风暴
在不等式末端，弱光下，猫在守望园子
荒草中清醒的石头，为我清唱玫瑰的歌谣
2018.12.16-20，杭州
注：此作分批发表于2020年第5期《诗刊》和2020年第11期《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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