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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韩东:“难道写作不是一件高尚的事情吗?”(2)

2021-10-11 09:03 来源:凤凰网读书 作者:韩东 阅读

再说老陶,除了写作,便一无所长了。在风气的影响下,他不免有些想入非非。加上小陶的作文在学校里连获好评,老陶陷入了痛苦的沉思。也许,小陶也能子承父业,靠写作吃饭。那样的话就不必在三余扎根,娶亲生子、终身务农了。但老陶深知,写作这一行当非比寻常。弄不好的话,饭吃不成,还会家破人亡。风险的确太大了。是让小陶做一个本分的农民,度过安贫乐道的一生,还是培养他当一个声名远播的作家,但有可能身遭不测?老陶一时举棋不定。

他不禁想起那个拎着剃头箱子,站在他们家门前的剃头匠的儿子,也算是子承父业。老陶恨不得自己也是一个剃头匠,那样的话就无须多想了。他还想起帮队上购买手扶拖拉机的计划,如果能如愿以偿,小陶就可以当一名拖拉机手了。可惜老陶被开除了党籍,再不能过问生产队的事。还有小陶学医,跟着苏群在一块猪肉皮上练习针刺。要知道苏群也是半路出家,何况三余大队的赤脚医生现在已经有人。还有当兵、进汪集农具厂、去三余小学教书,等等等等。一时间,关于小陶前途的种种设想纷至沓来,不禁让老陶思绪万千。最后他得出结论:自己能帮上忙的,用得上力的,也只有写文章了。

难道写作不是一件高尚的事情吗?此时此地,老陶的思虑未免低俗。但我却以为,这是他关于写作的思考最为真实的一次。在老陶的时代里,只有降至生存和吃饭的水平,文学才是切实可行的。在此之外,并无任何自由的余地。剩下的,只是在“行规”之内技艺的磨炼及其比较,也就是乡间俚语、俗语、歇后语和民间谚语的相互较量。我觉得,实在不用为小陶的未来担忧或感到悲哀。真正悲哀的是老陶自己。

4

“这事儿绝对是小陶的虚构”

老陶一面批改小陶的作文,一面,对其他的下放干部说:“将来,我是不会让陶陶写东西的。”

后来,小陶正式开始写一篇小说,老陶忍不住提出了一大堆修改意见。但在外人面前,老陶仍不肯松口。他说:“我们家的陶陶将来绝对不会去写作,走我这条路。”

直到这篇题为《小莲放鸭记》的小说在《新华日报》副刊上发表了,下放干部们前往老陶家道喜,说:“子承父业,可喜可贺,小陶这孩子前途无量!”

老陶就像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拿起他们带来的那张《新华日报》,略略扫了一眼,就扔在一边了。老陶说:“是孩子瞎闹,写东西顶多算是他的一个业余爱好。我是绝对不会让他走这条路的!”

下放干部们本以为,小陶的小说之所以能够发表,是靠了老陶的关系。但看情形又不像,于是便觉得小陶这孩子是一个神童了。

自然,小陶的小说能够发表,是老陶走了后门。他的一个老朋友,在《新华日报》担任副总编。不仅如此,《小莲放鸭记》的每一个细节几乎都经过了父子俩的讨论。那段时间里,老陶家经常发生激烈的争论。父子俩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各不相让,看得苏群捏着一把汗。当然,老陶是写作方面的权威,他的意见最后总是占了上风。写成的稿子,老陶一一批改,字里行间写满了评语和修改方案。然后,让小陶拿回去重写。如此反复再三,小陶不胜其烦,最后都想放弃了。愤怒的老陶几乎要拳脚相加。

《小莲放鸭记》一共写了七稿,最后终于通过了(在老陶那里)。誊清以后小陶带到洪泽县城的邮局里邮寄。在稿件里老陶附了一封给副总编的亲笔信。于是六一儿童节这天,《小莲放鸭记》终于见报了。

这篇小说,写的是一个叫小莲的小姑娘与富裕中农做斗争的故事。

暑假期间,小莲回到生产队,帮助一个富裕中农放鸭子。那富裕中农每天起得很早,天不亮就把队上的鸭子赶到了河里。小莲原以为富裕中农吃苦耐劳,劳动积极,自己不免有些惭愧。渐渐地,她发现有些不对劲。鸭子一般是天亮时分,将蛋下在鸭圈里,过早地把它们赶出来,蛋就来不及下了,只好下在河里。于是富裕中农下河摸鸭蛋,又是蹚水,又是扎猛子的,把衣服弄得精湿。开始的时候小莲很是纳闷。后来,她起了个大早,比富裕中农还要早,躲在河边的树丛后面偷偷观察,终于发现了富裕中农的秘密。小莲与富裕中农损害集体的行为展开了斗争。在社员群众的帮助下,她终于揭露了富裕中农。后者不仅退回了所有的鸭蛋,还做了检讨。小莲也因此受到了队上的表扬。

不难看出,这篇小说取材于九月子放鸭子的事。不同的是,九月子放鸭子是一个人放,而在《小莲放鸭记》中是两个人放。九月子放的鸭子属于村上的各家各户,乃私人所有。小莲放的鸭子则是生产队的,属集体财产(包括鸭蛋)。九月子从河里摸鸭蛋送到老陶家换钱,富裕中农摸了鸭蛋便偷偷地拿到集上去卖。

老陶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九月子这个生活中的原型。下放干部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嘛!” 这一创作原则但凡受过教育的人几乎无人不知,哪怕他们根本不写小说,哪怕他们的专业只是画画、拉琴、机械制造或者在机关里当干部(下放以前)。深入生活还不够,还得源于生活,高于生活。而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目的和标准自然是为社会服务了。

一九七六年,老陶一家终于离开了三余,进了城。当然,不是回南京,而是进了洪泽县城。老陶去洪泽县文化馆工作。苏群去了洪泽县商业局。老陶家搬进了县食品公司(商业局下属单位)的院子里。

下来时,老陶家是五口人,如今进城,只余四口。陶文江被埋在三余村西的坟地里。关于是否将他的骨灰盒起出来带走,老陶家人经过一番讨论。最后决定,还是不带。小陶中学毕业后,没准还得来三余扎根。即使他发表了《小莲放鸭记》,有望成为一个作家,那也得深入生活。甚至比以前更需要了。按老陶的话说,就是要为小陶保留一块生活基地。我认为,说坟地恐怕更确切一些。总之,陶文江(准确地说是他的骨灰盒)没有跟回去。他的坟头已经长出了令人欣慰的寸把长的青草。

老陶家人临走以前,开始疏远小黑。没有了陶文江的保护,这事儿很容易做到。他们特地请九月子过来,培养与小黑之间的感情。老陶家人准备把小黑托付给九月子,唯一的要求是不要剥皮吃肉,让它老死三余。

那些从南京带下乡的家具,又被绑上了草帘子、箍上草绳,由队上的人抬到小墩口,从那儿抬上卡车,一路向洪泽县城而去。此次搬迁路途较短,半个多小时就到了。老陶家人是乘坐班车前往洪泽的,一路上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事。

后来,九月子将小黑带来过食品公司一次,给老陶家人看看。小黑摇头摆尾,但从眼神看,已经不认识老陶家人了。它的这副巴结相,不过是出于陌生环境中的自我保护的本能。老陶家人喂了它一堆肉骨头,在它的癞疮上撒了一包消炎粉。然后,小黑便跟着挎着篮子的九月子一瘸一拐地回去了。那篮子里装着老陶家人送给九月子的一些药品和旧衣服,以报答他喂养小黑的劳苦。

继《小莲放鸭记》之后,小陶又发表一篇小说。写的是一户下放干部离开了生产队回城,乡亲们如何的哭天抹泪、难舍难分。他们家养的一条黑狗,如何的尾随汽车,在公路上奔跑。小陶写道:“那狗像黑色的箭头一样射出去,一直跑到了我的稿纸上……”

我保证,这事儿绝对没有,乃是小陶的虚构。这恐怕也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创作原则的体现吧?

5

将写作定义为生存和吃饭

小陶发表《小莲放鸭记》之前,老陶亦发表了他的那篇渔民栽草养鱼的小说。这篇小说,与《小莲放鸭记》相比,尽管情境人物各异,但我怎么觉得结构十分雷同? 小说围绕某一特定事件(在《小莲放鸭记》中是鸭子生蛋,在老陶的小说中是栽草获鱼)展开。

最后的结局都是“正面人物”(在《小莲放鸭记》中是小莲,在老陶的小说中是渔民)获胜,而“中间人物”必败,但一概深受教育,并得以转变。当然,如果是“反面人物”,则不会出现以上的情况。他们是不可能得以转变的。他们的逻辑是:“捣乱——失败,再捣乱——再失败,直至灭亡”。

老陶的这篇小说,是他在水上公社生活数月,广泛搜集素材的成果。两万来字的小说,笔记加上草稿写了二十万字。他将草稿留下,送给“倚马千言的才子”小陶。因为,作文屡屡获得表扬使后者不免有些轻狂。除此原因外,我也不能排除老陶很看中这篇小说。这毕竟是他辍笔十年后第一次发表小说啊。且不论小陶的轻狂或老陶的沾沾自喜,通读《陶培毅作品集》后,不知为什么,我总是为这篇小说感到难过。老陶的沾沾自喜就更加剧了这种难言的心情。

老陶的这篇小说,与《小莲放鸭记》明显地雷同,与这一时期的其他小说也颇为相似,唯一不像的是老陶自己的小说。 老陶一定是喝醉了,或者他真的喝了酒,或者被自己所写的故事所陶醉。总之,我感到了其中的醉意,感到了老陶写作时的快乐。我甚至听见了老陶那“嘎嘎嘎嘎”不甚优雅的笑声。

这篇小说和那篇写栽草养鱼的小说一样,在老陶的作品中是一个例外。它从未给老陶赢得任何声誉,分析老陶作品的评论家们也从没有提及。即使是在编入《陶培毅作品集》的时候,似乎也很羞涩,是被作为一篇“人物素描”而悄悄地插入其间的。正是这篇混进来充数的东西,又让我开始难过了。

我为那篇栽草养鱼的故事感到难过,是因为老陶终于意识到他那个行当的现实。他清醒过来,不再为自己青年时代的抱负烦忧。老陶将写作定义为生存和吃饭,这就对了。所以,我在难过之余也为老陶感到高兴。从此他便可以一心一意,不会再吃苦遭罪了。

老陶的其他小说皆在这两篇小说之间的区域展开,即公式和忘乎所以之间。从中我既可以看见来自原则的重压或支撑,也能瞥见些许轻盈飞翔的东西。 正当我期待老陶忘情地写下去的时候(在下一篇小说中),他却沉默了。因为,死人是不会发笑的,也不会愤怒,更不会写小说。

6

他就是为了追寻这的良辰美景

老陶经常去水上公社深入生活,一去就是一两个月。回来的时候,只待一两天。稍事休息,拿上一些换洗衣服又走。

老陶家不是已经进城了吗?老陶怎么还要往下面的公社跑?这说明了老陶的职业特点(作家)。如今,他可不是去扎根的。再说,浩淼起伏的洪泽湖面上也扎不了根,最多能种点捕鱼的水草。老陶就此泛舟湖上,四处漂泊,洪泽湖水面上于是响起了笑声,呼应着野鸭子的鸣叫。

老陶家仍保留着夏天在屋外吃饭的习惯。饭桌仍然是那张旧竹床。一家人绕桌(竹床)而坐,由于高瘦笔直的陶文江缺席,看上去更加地和谐了(竹床很矮,吃饭时需要坐在比竹床还高的椅子上)。身后,自然已不再是那栋泥墙瓦顶的房子,而是真正的青砖大瓦房。房子也并非老陶家私有,而是食品公司的宿舍。老陶家住在其中靠西的两间房子里。所以吃饭的时候,分属各家的小桌子会在门前一字排开,有三四张之多。每家人每天吃些什么,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老陶家的饭菜一如在三余时那么丰富。自然,蔬菜变少了,或者不那么新鲜了(不比从自家园子里拔的)。但肉类却异常丰盛,尤其是猪肉。家住食品公司,岂能食无肉?不同的是,老陶家的饭桌上常有野味。什么野鸭子、獐鸡子,甚至还有大雁,都是老陶从湖上带回来的。他每次回家,总是提着一只麻袋,口朝下一抖,一些水禽怪鸟的尸体便落在了地上。于是苏群烧开水(陶文江的这项工作由她继承了),之后,小陶开始挦毛。老陶不断地提醒小陶,注意清洗野味体内的铁砂。这些野味并非是小陶亲手宰杀的,乃是被铁砂击中毙命,因此来不及放血。煮出来的野鸭汤就像洪泽湖水一样的浑浊,但味道还算鲜美。

绕着竹床,喝着野鸭汤,老陶开始讲述湖区的生活、水上公社的见闻。

渔民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将小船悄悄地推出芦苇荡。船头架着霰弹枪,俗称喷砂枪。那喷砂枪可不是拿在手上的那种,既大又沉,犹如一门小炮,其威力也和一门炮差不多。一枪(炮)下去,射杀野鸭子无数。往往是好几条船,从不同的方向齐射。如此一来,一群野鸭子就都在劫难逃了。

老陶还说到海东青,一种湖上特有的猛禽,个头虽然不大,连老鹰都怕它。海东青的颜色自然是青色的,煞是悦目好看。老陶说:“我们的陶陶要学习海东青!”

于是继岳飞、方志敏、侯叔叔之后,小陶又有了一个榜样。不过这回不是人,而是一种鸟,小陶也从未见过,学习起来就更不好办了。

老陶对小陶说:“嗄嗄叫的是公鸭,嘎嘎叫的是母鸭。猪游——猪游——,是‘猪游子’叫。‘黄脚三’就像不会拉二胡的拉明子,最不好听了。”

说起湖上的景色,老陶更是眉飞色舞。他告诉小陶,冬夏两季是不同的。秋风一过,湖水就如竹叶般的青绿,细浪密波,洪泽湖的脾气也变得温柔可爱。且蟹黄藕白,芦苇飞缨。沿岸的滩涂上,条柳落叶了,芦苇放花了,芦苇棵里没准能捡到一窝花白青幽的野鸭蛋。夏天则完全不同。黄水拍击着两岸,芦苇和条柳被围在湖水中央,只露出一点点的梢头。风高浪急,小汽艇和拖帮船队都得靠岸行驶。

说着老陶转向苏群,对她说:“你不知道,住在小船上,清晨黄昏,湖上的景色有多美,你是根本想象不出来的。有一天,我睡在舱里,清晨醒来向外一看,夜雾还弥漫在草滩上,像梦一般地轻柔。远远传来了欸乃声,接着出现了一只船头,是渔民下湖去拿簖。船头轻轻地滑过,几乎是无声地驶入梦境。后来鸟雀醒来了,在芦苇里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这样的描写,从未在老陶的小说里出现过,在他的那些笔记中更是无迹可寻。如果我不在此记录下来,就将永远地不为人知。

是啊,老陶一趟趟地往湖上跑,就是为了写他的那些小说吗?就是为了写栽草养鱼以及和富裕中渔斗争的故事吗?倘若这样,那真是没有必要。也许,深入生活不过是一个借口。他一趟趟地往湖上跑,吃住在小渔船上,就是为了追寻这难得一见的良辰美景。这一问题,恐怕连老陶本人也回答不了。

由于老陶声色俱佳的描绘,苏群和小陶对湖上的生活很是向往。老陶许愿,一定要把他们带到湖上去,体验一番。但因为苏群上班,小陶上学,始终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况且,就算他们有了时间,家里也不能脱人啊。搬来洪泽以后,陶冯氏衰老得更快了,生活已基本上不能自理。她整天靠在床上,嘟囔着那些陈年往事。

“唉,要是爸爸活着就好了。”老陶说。他的意思当然不是率领全家去湖上,居住在小渔船上,那不就又成下放了?老陶的意思,是说如果陶文江健在,就可以照顾陶冯氏。那样的话,苏群和小陶就可以跟他一起去湖上住上一阵。他要让他们见识一些从没有见识过的东西。可惜,这一愿望最终也没有实现。

本文节选自

《扎根》
作者: 韩东
出版社: 后浪丨中国友谊出版公司
出版年: 2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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