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细微处探索铁凝小说叙事奥秘——评周雪花的《永远的瞬间》
我熟悉铁凝的大部分小说，自然也比较关注文学批评界对铁凝小说的研究。我以为，新世纪以来的铁凝小说研究，进入了一个较前更深入的层面。体现在某些批评家不再为铁凝简单“划派”、“归类”，而是开始面对铁凝作品的全部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乃至自我对话和自我盘诘关系，来分析和命名这个无法被通约的重要作家。而周雪花博士的专著《永远的瞬间——铁凝小说叙事研究》(北京出版社2010年7月版)，就是这样一部优秀的著作。读这本著作，我感觉到她对研究对象把握上的敏感与细致，理论运用上的缜密与巧妙，论述风格的生动与鲜活。
在本书中，读者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敏感与细致，这缘于周雪花对文本细腻的体察与感悟。也许是女性研究者的缘故，她的观察总是很细心，能从细微处发现和捕捉铁凝小说中独有的新鲜而别致的意象，并对这些意象进行分析和归纳，提炼出铁凝小说的创作特色，从中发现铁凝小说的奥秘所在。如对“晕厥羊”人物形象系列的归纳与展开。“晕厥羊”是铁凝短篇小说《晕厥羊》中提到的一个意象，对这样一篇短篇小说，粗心的读者可能一晃就过去了，而周雪花却发现了这一意象所具有的典型意义，并将其概括为一类人的形象。这是一类生活在封闭的城市空间中的人物，他们被权力所规训，成为社会生活中的弱小者，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吓得晕死过去。这类人物是作家的一个独特创作，本书作者不但发现了，而且由此扩展开来，论证出城市现代性空间中人与人、人与权力关系的诸种变异。此外，对贯穿在铁凝小说中的“火车”意象所连接起的现代性与田园性的发现与发掘，对“猫照镜”这一意象的探析与运用，都可谓是既贴近于作品的内质，又携带着新鲜的审美感知。
著者对所研究的作家的创作心理也进行了细腻的发现与论述。如对铁凝小说创作的文化心理进行分析时，发现了蕴藏在铁凝小说中的长女情结，这种长女情结是以母爱为主体的母性价值观念的认同。但相对于铁凝的文化心理来说，在母性价值观念的认同之上还有着超越性，那是对父系价值观念的认同与皈依。于是周雪花发现，以往研究者所认为的铁凝的“恋父”情结是不可靠的，因为恋父情结是幼女对父亲的心理依赖，作为长女，铁凝对父亲的情感是如花木兰式的“替父从军”，是对父亲事业的继承，是对建功立业的父系价值体系的情感认同与行为实践。只有细细研读作品，运用自己的头脑进行认真的思考，才能得出如此细致的，绝不人云亦云的看法和观点。
体察是细腻的，论述也是轻松欢快的，本书的著者带领着我们一起去探索蕴含在文学作品中的叙事奥秘，对铁凝小说的叙事视角、叙事语言等的研究，不乏独特见解，亦有别开生面的趣味。如对“猫照镜”叙事视角的论述。“猫照镜”是西方现代画家巴尔蒂斯的一组绘画作品，画面由两个主要的对象构成，一个是猫，一个是成长中的少女，她们相互对望。铁凝极为欣赏这幅画，在她的作品中一再地出现对这幅画的解读，详细地呈现出在猫的观照下少女微妙的心理世界。周雪花从巴尔蒂斯的画和铁凝的论述中发现了“看”，即隐含在铁凝小说中的独特叙事视角，归纳为客观性的“窥视”与主观性的“审视”，二者又构成一种内在的心理张力，形成现代性与传统性相对抗又相融合的叙事手法。
著者的发现是细致的，分析是晓畅的，其论述是严谨与缜密的。它绝不是一种随想式的率性而为，而是有着诸多理论的支撑。在运用理论时，我们可以看到著者理论积累上的丰富，理论运用上的灵活。她尽量地将理论隐藏于行文之中，使理论成为推动文章发展的一股内力。在论述铁凝小说的叙事时空时，巴赫金的“时空体”理论给我们带来了新奇感。巴赫金的狂欢化与复调理论被批评界广泛运用，而时空体理论却没有得到足够的重视，周雪花将时空体理论内化在叙事时空的研究中，通过时空体来论述铁凝小说的时间性与现代性、空间性与地域风情的诸种关系，勾画出铁凝小说的题材特色与主题特色。结构主义的运用也起到了整合整个章节的作用。而对小说研究极为有益的叙事学、语言学、女性主义等批评理论与方法，在本书中都得到了恰当地运用。这种强有力的理论支撑，使论著在行云流水的论述中，透露出颇为深厚的学术底蕴。
不只是在各个章节中都有理论的强有力支撑，整部著作也有一条中心线贯穿其中，那就是现代性与田园性的交织。现代性与田园性，两者交相辉映，既指出铁凝小说创作上的一个总体特点，也使本书在论述上构成一种内在的张力，扩展了小说研究的空间。如“山村小说的时空叙事”中，时间性所指代的现代性与空间性所指代的田园性，两者相交，形成了铁凝山村小说中的一种主题性叙事特色，那就是山民们对现代的向往，对田园的守望。“语言节奏的明快与舒缓”中隐含着现代节奏与田园节拍的双重音响，叙事视角中冷静的客观性叙事与主观情感的介入等都形成一种内在的论述张力，使研究具有了多义性与文体感。略感遗憾的是，这条将本书贯穿起来的中心线尚不太清晰，有时甚至会在结构安排上产生出某种程度的游离，这样就易于给人造成松散的感觉。
雪花是我的同事和朋友。早年，她攻读的本是外国文学硕士，毕业后又从事中国当代文学教学、研究，然后又攻读中国当代文学博士，这使她的研究视域显得更为开阔，思想更为敏锐，这部著作就很好地体现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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