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像
走神
雨在弹琴
今晚，它随意地在屋檐下拨弄着什么
又随意地走远
你想坐下来
写一封信。虽然不知道给谁
你想说说
很久没有这样，听着
雨声发呆了
你想告诉他
春天风大。一灯
如星
而粉色的蔷薇
凋谢前变紫
2010.4.26
秋天
声音
随体温柱一起下降
在一个窗玻璃结满霜花的夏天的夜晚
那个夏天很模糊——迅速
来了凉爽的秋天
硕大的梧桐叶干脆地碎裂
你一生没有更美的秋天
像那个
秋天，花完死亡的绚烂
2011.3.16
晚春
花都软垂下来
紫色的鸢尾现出更紫的条纹。依旧
未完成的春天
你不知什么已死去唯有
眼睛还活着：两尾
浅水洼中的鱼——
2011.5.3
人不能如月亮
病房大楼上空，月亮
圆了四分之三。还有一分
蹲伏在暗中静待
那最后的、光辉的一跃——
不像你。也不像你内心的残缺
它挥动渐长的鞭影
成为你高大的主人
仓惶的余生，你咩咩，奔逃不止
2011.3.16
虫
菜心里
软趴着一条细蛆似的肉虫尸体
比一声怒喝更快
吓退端碗的手
但，有可能，它是蝴蝶的幼仔
然而在美丽的变身展开前
你只感到厌恶
你也是它
有很多爱，来不及长大
你来不及展开它神奇的光彩
2011.3.16
有过很多那样的傍晚
有过很多那样的傍晚
你不再写信。
抱臂
默立窗前，问候玻璃
“你好，最近过的好吗”
房间，总在此时慢慢扩大
它的边沿。你渐缩渐紧
一个完好的
空心之茧
2011.3.16改旧作
没有比往昔更清的镜子
没有比往昔
更清的镜子。没有
比泪水离心脏
更近的路
为恐惧封冻的疆域，它的硬度里有
最软的手
举起的最强烈
无声的呼救
2011.3.16
和花合影
“为什么你总是喜欢和花合影”
相机奇怪地发问
——我怔住了。这是真的！
“为什么我喜欢和花合影”我自忖
花，就是美。每一朵花都是一句美好的话
就像蜜蜂和蝴蝶，我情不自禁地靠近
噢，不是我的脚，是我弯下来的心
想要更温柔地挨着它们
我想变成漫山遍野的白雏菊、油菜花、紫云英……
2011.4.11
伞
一对恋人分开
那留下的，在雨中撑着伞……
我第二次读了
这令人欲泪的故事
我在想，那拥有这样的一把伞
的人多么幸福啊
他很多年后写下这些回忆时的痛苦、眷恋
多么幸福啊
2011.4.11
矮
我在慢慢矮下去
像里面正在坍塌的雪。有时
我一天要矮好几次。
矮得，索性想把她放弃
2011.2.17
承认这双手
承认这双手
没有爱人，没有朋友
只能握住自己。在慢慢
赴死的路上
你只有这十根
手指骨、薄薄
包裹着的肌肉皮肤
不断磨损的手指甲
用它们你在湿冷阴暗的井壁
攀爬
2011.2.17
死亡的磁性
即使阳光世界
假如周围没有一个人
而山路边突然出现一座坟——
即使你已这么大年龄受过
那么多打击
也不能帮助你减慢加速跳动的心。这慌乱类似
爱情——不
你在逃学的大街撞到怒目的父亲
即使它只是一个长满荒草的小土丘
快坍塌了，连墓碑也没有
即使这么衰、这么弱的样子
你的恐惧，比电还快，也毫不犹豫地
认亲
2011.2.18
像鸟一样远走高飞
让死亡有死亡的样子
不要用可怕的水泥筑坟
也别忙着栽花种草
你几曾见过戴着花环跳舞的骷髅？
真的，我不想这样来吓你
让死亡有死亡的样子
你撤了连泼出的影子也收回
像鸟一样，从这里远走高飞
2011.2.18
词语快跑
我应该慢一点
我不该抢着说话
这常识我懂，溺水的时候
尤其不能胡乱挣扎
我只是不去阻止词语
和害怕赛跑
我只是，驾驭心思奔跑
跑。而不让它问我为什么
2011.2.18
沙
这也许是可耻的
你不是孩子了，却依然
因为害怕而哭
你一哭，骨头就静静变成
温柔的流沙
窸窸窣窣
落下。变成沙子也无处可去
它不是土，养育不出种子发不了芽开不出
花——正是
这样：你只是沙子。不是花。
从来都是。
2011.2.18
听人谈及她眼睛的柔
她眼睛里的那种柔，是
溺水之人还伸着的那只
手
她精研
鱼被一片片刮鳞时身体僵硬
的痉挛
2011.2.17
我说，够了，对不起
他掀开衣襟，轻轻掀
向我展示月球的背部
他说，来，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比月光的婚纱还要美
他掀开恳求与蛊惑的衣襟
他掀开委屈的衣襟
我真想走过去，握着他冰凉的手
——亲爱的，这游戏早玩过了
2011.2.19
绝句
棉大衣的第一阵燥热里
腊梅的金色，黯然卷曲
抑郁的脂肪可以脱了
每一个毛孔都探出新芽
2011.2.22
临时
你永远准备出发
在故乡小城
你度过了临时的20年
不安居
新房子旧了
入住者迟迟未来，半途隐遁
而等待
被摁亮的灯，已不知不觉锈损
2011.3.6
过度
到达不了的金色
在青涩中衰败
你就要被吹灭
于弯伏的顶点
多种反向的力，汇聚
在我以内，无声砍杀
你倾斜不定
从未安宁
2011.3.6
少量的字词
我希望我的灵魂
只有少量的字和词
就像苏堤上那六座石拱桥
连接起六千米长花木扶疏的静默
2011.3.8
黑夜嗑开我
黑夜嗑开我的硬壳
像一粒葵瓜子，我赤裸裸
用恐惧爱抚我。它一丝
一丝，耐心梳白我的头发、睫毛
2011.3.8
亲戚
1.给安达
温暖没有脚
它在心与心之间跑着——
它从几千里外的冰天雪地出发，瞬间
泪水变成欢笑的牡丹
2.与友人书
你递给我一把
红色垫子的
靠背椅子——我有时可以坐下来歇息
我戴着镣铐的脚，把它高高地悬离
水泥地板嘶嘶的寒气
让它有力气，继续
这室内的孤独的苦役
3.我需要
我需要知道
我的手是被握着
我不是一个人站在大面积疾驰
的云影下，因惶恐
而微微地出汗
我的心灵需要知道，它有亲戚
就像——心房，有心室的陪伴
2011.3.2——3.7
安达：蒙语，结义兄弟。
记住一张照片
起来
房间里整齐堆放的头骨
犹太人的头骨
在地板上堆成金字塔形的小山
说
试着说出你的姓名
说说是什么样的手砍断
你，像孩子搭心爱的积木玩具
慢慢说
一字一句说
说，而不要漏掉什么
不要漏掉，死亡的任一笔画，任一标点符号
2011.5.7
看月
孤身
不要看月
你的残缺将被照亮。那黯然，被迫
一点点显出它的辽阔
月亮
你召唤他们的软弱，总是
他们不说，而再一次地
向你微举淡若花影的期待
月亮
他们，在他们的心上
磨你的刃
2011.4.11
花语
花
用什么说话呢
所有的花嘟起嘴，从内向外，一层层
吹奏
无声之歌——因无声而获得
那些金黄、深红、雪白色的
词
而芳香，芳香，一个建筑在空气中的
游牧民族的帝国
2011.5.3
六点钟的清晨
1.
鸟叫声撞开窗玻璃
鸟叫声擦亮你的眼睛
永远，鸟叫声带你前往毛茸茸的幼年
2.
每天清晨
鸟儿的叫声
都是它的第一声
3.
这就是为什么我活着
——哦，不止一次
鸟儿救我
4.
那些从不留意鸟儿叫声的人
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呢？
我又该感激谁，感激什么？
——啊，我的耳朵，永远为鸟儿敞开着
2011.4.23
2011.6.1增改
无尽的四月
四月，活着的都发出声音
鸟儿一样争先恐后
——哦，话语的彩虹。
我的眼睛不够用
我的感官不够用
我心的空间不够用
每天，你给这世界一百种新的礼物
大海缩小了
它摇动白色的狮鬃快乐地匍匐于你的泥土
2011.6.1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