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冬天的一个下午，在某种机缘巧合之下我走进了姜建敏的家，近距离欣赏到了他放置屋内的油画作品，不过未能见到他本人。作品中人物的躯干就像植物一样随性的生长，面容像外星人一样难辨雌雄，也无从知晓年龄，脸上布满皱纹，表情却透露着童真，隐约能从额间的笔触中看出他们的发型。怪诞的形象既无背景的衬托，也无光影明暗的修饰。那时候我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觉得很前卫、很有趣，还有几分错愕，不由地想起了一个笑话，笑话的具体内容已十分模糊，但主题十分鲜明，就是讲行外人分不清现代艺术的悬挂方向，作品挂反了还假装津津乐道。初次接触姜建敏的绘画多少也会有方向上的困惑，若没有边角的签名，还真不知从何欣赏起。不过他充满现代主义气息的作品虽然乍看起来令观者一头雾水，但细细品读之后就能发现其中深藏的奥义。
那次拜访之后，我才真正接触到了姜建敏本人，对他的认识也不再仅仅停留于一个符号化的姓名。他留着中长微卷的发型，与其青年时期的打扮相差不大，也许这个发型已经保持了20多年，可以说他不修边幅，或许也能说明他的朴素。在衣着方面，姜建敏通常穿着宽松舒适的棉质休闲装，看上去随性，并且随和，言谈举止也透露出亲和力，感受不到那种先锋艺术家惯有的锋芒。交谈到兴之所至时，他便会捧出一叠收藏的画册来与我一同赏析，并以自己的视角向我演绎一段段令人神往的现当代先锋艺术史。姜建敏不仅从事油画创作，平常也勤于画些速写小稿，小稿多是自由伸展的“小人儿”，奇装异服，搔首弄姿，像是游戏，又像舞蹈。他们“见缝插针”地欢笑在生活中的各个角落，日历、书签、杂志的空白处，如若在他家随手翻开身边的一本书籍，或许就会从里面“冒”出这些姿态各异的小精灵，他们的所在之处就像他们的肢体和表情一样灵动。亲身经历过的人就能体验到，姜建敏的才华绝不是“憋”出来的，像每一位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他的才华流淌于生活之中。
值得一提的还有姜建敏的创作过程，多半发生于附近的一家快餐店，每逢下午，他便悠然散步至此，点杯咖啡，而后就地取材，利用店内提供的广告纸背面作画。一张小作品用不了几分钟就能完成，在这种极为轻松和随性的状态下完成的作品常常会产生出乎意料的效果。好的作品带给观众的往往是那种不经意间造成的戏剧张力，不是刻意造作而成的，姜建敏的绘画过程就体现着这种艺术境界。笔，是再普通不过的水笔；纸，是信手拈来的纸，不管上面有字无字，甚至有字的纸更能激发出他的创作灵感。实际上，他的速写小稿大多画在印有图案和文字的纸上，呈现出画中人物与周围图案相映成趣的效果。
姜建敏有一间藏画室，堆放着他不同时期的画作，数量之多足以开几个大型画展，据称曾有位同行非常惊讶于他的创作之迅速。作画迅速与他的艺术追求不无关联，一方面为了避免长时间的修饰造成的僵硬感，另一方面为了避免反复着色而遮盖那些只有一笔完成才得以保存的灵性，使精彩的笔触和线条得以保留于画布之上。这种作画方式与他的国画功底有关，他大学时就读国画系，现在的作品看似只与西方的现代主义绘画流派“接气”，与国画大相径庭，但仔细端详就会从那些灵动的线条中感受到水墨画一般的丰富笔触。同时，他的作品总是蕴含一种动势，将瞬间的灵感凝固在画布上，也因此造成短暂与永恒之间的冲突和张力。
这几年，他的新作我都有幸能第一时间欣赏到，在长时间的浸润下，我也得以深入思考他独特的画风，并领会其中的深意。解读艺术作品有不同的方式，从创作手法和表现形式上进行技术性分析是其中一种，从思想的层面把握作品的意涵也是一种，二者可以混合运用，亦可独立进行，往往后一种解读方式更能接近作品的内核。正如没有哪件伟大的作品仅为博得技术上的称赞而存在，没有哪件杰作不以思想内涵为支撑。文学、绘画、音乐、雕塑、电影，不同的艺术形式在技术层面上具有自我封闭性，但在思想层面上又殊途同归。形式是借以传达思想的手段，一流的艺术家超脱于技术的束缚，重在传达艺术理念。07年，我初次接触姜建敏绘画时感到错愕感正是源于还没有寻找到进入其思想世界的通道，也许有很多人在第一次接触他的绘画时也会像我一样无所适从，而“讨好”观众从来不是姜建敏创作的目的，他采用了一种让艺术成为艺术的绘画语言，当绘画或其他艺术形式仅仅表现具象的生活世界时，也就失去了思想的力度。
19世纪中期以前的艺术思想主要基于三个方面：①“模仿”——指尊重客观世界的态度，②“揭示”（或“创新”）——使不可见成为可见，③“手艺”——绘画的技艺。这也是“古典主义”绘画遵守的原则，虽然其中第二点讲求绘画的非绝对模仿性，但总体来说古典主义绘画是以客观世界为主导的，重在以精湛的技巧再现客观存在，画家的主观性受到压抑，而摄影术的发明对遵从客观世界的古典主义绘画带来了严峻的挑战。另一方面，过去一个多世纪西方思想界的风起云涌也宣告了古典主义绘画的终结，从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到战后后现代主义观念的兴起，古典主义绘画在表现现代人所面临的困境时显得缺乏力度。这并不意味着追求逼真效果的写实主义绘画消亡，而是这种绘画追求已经降格为一门技术，画得越真实就越远离艺术的内核，远离思想。
毕加索曾在1923年的自白中这样描述艺术，“艺术是谎言，它教我们理解真理，至少是那种我们作为人能够理解的真理”。也就是说艺术同时兼具谎言和通向真理之路的双重尺度。如果以人们熟悉的日常世界为判断标准，艺术就是一种谎言，如果将艺术所传达的思想放置于特定的历史时期与社会条件下认识，它将引领我们通向人性的本真。因此，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不在于它浮于表面的美，而在于对人类生存状况的反思。西方工业革命以降，社会结构、政治制度以及人们的生活方式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脱离了土地的人们被抛置于光怪陆离的城市中心，必须面对不同于传统社会的各种新的精神危机，绘画也因此转而寻求新的表现形式。从“立体主义”到“超现实主义”，从“达达主义”到“波普”艺术，现代艺术流派不断涌现，与古典时期的画家相比，现代艺术家以颠覆性的姿态站上了历史的舞台。尤其到了20世纪中后期，最先在艺术领域孕育出了影响至今的后现代主义思潮，以反整体、反结构的碎片化叙事为主要特征。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