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时期的姜建敏接触了大量体现西方现代以及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哲学论著、绘画、小说和诗歌,这些都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他日后绘画风格的形成。从80年代至今,他先后创作了“浮游的身体”、“红袜子”、“火红的日子”、“无题”、“干细胞的入侵”等多个系列的作品,这些作品都体现了浓厚的后现代主义气息,尤其体现了后现代主义思想中“超越性”的一面。画中主体超越了人类与其他物种的界限,超越了年龄与性别的隔阂,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度,就连个体的数目也无法确定,他们的肉身牵连在一起,表情与肢体又暗示着他们灵魂的独立性,由此,个体与“他者”的两分法在姜建敏的画面中也被消解了。超越并不意味着否定,超越人与“他者”、“他物”的界限恰恰强化了人类自身的存在感,然而灵魂的独立性又带出了与世界相隔离的异化感。因此,在人物的群像中既包含相互的融合,又不抹杀个体的主观能动性。画布上那些似人非人、似物非物的生灵在形态上毫无真实性可言,而在精神层面是人类生存状态的真实写照,它既体现人类必须归属于自然和社会的服从性,又体现出崇尚个体独立性的西方传统哲学思想,即个体封闭性的一面。单纯的勾连与封闭最终在姜建敏的画面中都被超越了,呈现出“我”中有“物”,“物”中有“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然而“你”、“我”、“物”又各自存在的状态。 在他创作于2008年的“无题”系列作品中,具有男性特征的面容与具有女性特征的乳房和生殖器造成性别倒错的印象,稚嫩的身躯与皱缩的五官造成了年龄上的反差,他们玩闹嬉笑于没有时空线索的真空状态中,舒展着怪异的躯体。无法定义的形态激起了观者的好奇和不安,画中的形象将观众的视线引入一个虚幻的现实空间。它首先是真实世界的折射,传统意义上的时空概念、性别意识、爱欲与生死在现代社会中都发生了巨大变化,网络技术的发展为消除时空阻隔带来了革命性突破,以至于广博的大地经由网络的连通成为了“地球村”,地球一端的人只需轻点鼠标就能对地球的另一端产生影响。此外,大众传媒渗透进了公众生活的方方面面,人们像雷达一样每天接受着不断流变的信息,声音、图像、文字充斥着大街小巷,真实世界很大程度上已经由信息构筑起来了。都市中的人们欢庆于模拟大海的海洋世界、模拟童话世界的迪斯尼乐园、模拟原始森林的度假公园、模拟真实世界的电影和动画……,人们从“拟像”与“仿真”的世界中寻找刺激,在夜晚的霓虹和焰火中制造狂欢的气氛。被虚拟的不止是客观世界,我们的身体也被虚构了。在电视和广告的刺激下,人们被模特的容貌和身姿蛊惑,借助于服装、高跟鞋、化妆品、染发剂、药物甚至手术刀重塑自己的身体。
厌倦了修饰身体轮廓的时尚界早已转而塑造新的人格认同,性别意识的模糊才是对人类自然天性最为彻底的背叛。工业文明将人类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如今日所见,人类社会竞争的焦点从“力量”转向了“智慧”,尤其对生存于都市中的人来说,晋身上层阶级依靠的是学历、智慧甚至是容貌。“力量”在现代社会已经失去了它原有的保障生存的意义,这为女权意识的觉醒提供了最坚实的基础。由时尚塑造的颠覆性别意识的形象是对现代工业社会中人类生存状况的一种回应,处于两极对立状态的性别区分在一定程度上被消解为碎片式的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共存于同一个个体之中。大多数男性或女性表现出强烈的男性气质或女性气质,但工业发程度越高的地方就越容易出现背离自然状态下生产、劳动和生育功能的性倒错者。
从外在的社会环境到内在的心灵世界,姜建敏用绘画的方式言说现代人的生存现态。值得一提的还有他创作于2009的“干细胞的入侵”系列,画面中展现的是人类在先进的医疗技术下培育出的“怪胎”。人工培育干细胞以及与之相关的克隆技术可以说是20世纪最具有争议性的科学实验,它触及了严肃的生命伦理问题。如果科学技术不再仅仅针对无生命的客体,而是改造动物,甚至制造人类自身,那么人文科学、社会科学的传统命题将被颠覆。事实上随着人工培育干细胞技术的成熟,实验的对象已经拓展到了人体细胞。美国科学家在2007年培育出了世界首只人兽混种绵羊,它的体内含有15%的人类细胞和85%的动物细胞,2009年英国的科学家也宣布将开展人兽混合基因实验。当人兽结合的“怪胎”已经跨越了臆想世界成为现实时,也更增添了姜建敏绘画中怪异形象的反思力度。
科学的应用不仅在生命科学领域面临巨大争议,在其他各个领域同样如此。最直接的体验就是生存环境的恶化,都市中的人们向往乡村生活,正因为人们在都市中接触到的每一件消费品都经过了科学的设计,吃的是激素催生的家禽,喝的是含有各种添加剂的牛奶,工作在福柯所谓“监狱”式的写字楼中,呼吸的是汽车尾气和工业废气,走的是洁净但冰冷的水泥地……。科学甚至也不能维持人类目前的生存现状,因为有限的资源支撑不了这样的能源消耗,最终人类一边用科学创造奇迹,一边让自己陷入越来越深的困境。这也是现代性的危机,人类越来越生存于一个不稳定的世界中,如同姜建敏“浮游的身体”作品系列的标题表明的一样。信息不断更新、职业生涯缺乏保障、金融市场瞬息万变、环境恶化、能源危机、新型病毒造成的疾病蔓延、自然灾害与人为灾难的频发、国际局势的不稳定……,就连私人领域内的婚姻、爱情、家庭关系也受到了现代性的侵袭。这在我国表现得尤为明显,改革开放数十年光景,中国人的传统家庭观念就在现代文明的影响下发生了巨大变化,尤其体现在空巢老人和单亲家庭非常普遍的都市中。生存于现代社会就意味着与各种未知的风险和危机为伴,姜建敏绘画中的人物展现出的是“未完成”和“过程中”的状态,这也正是现代人所面临生存状况的真实写照。
此外,从画面中人物的身姿和神情中寻找不到一个终极目标,看起来他们只是在无休止的玩闹、嬉戏。习惯了从现实主义绘画中寻求意义的观众,也许会对姜建敏这样怪诞的、如同玩笑一样的作品不以为然,认为它主题不够深刻,既看不出生活的苦难,又找寻不到幸福的喜悦,甚至连生存的虚无、茫然、空洞感也无从谈起,画中人就这么“无意义”地摆弄着各种造型,眼神中透露的唯一信息是他们正在投入的进行着一场谁都看不懂的游戏。正是在逃离真实的怪诞氛围中,他的绘画将我们带入了巴赫金所谓“狂欢”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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