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敬与野心
——读戴都都的几幅油画作品
看到过戴都都油画作品的人可能会有一种感觉，作品本身就能让你停下脚步，看一会再多看一会，或者想说点什么。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这种感觉，直到有一天看到了宋惠民先生关于戴都都画作说的一段话：“在他的画前你不能平静的走过，因为在他的画上是跳跃着最激情的绘画语言。一种灵感、激情、冲动、挚爱而且燃烧起来的语言，对艺术而言，是那种最真实的语言。人们都要被感化、被烘热的。”我不知道看过他的油画的人会不会被感化、被烘热，但我觉得至少你很难在他的画前平静地走过。
谈及戴都都，人们往往津津乐道的是2006年他与李铁子、张安君合作创作的被网友称为“史上最牛油画”的《与但丁讨论神曲》。有关专家（不知是哪位专家？）解读说，该油画在绘画技巧上，研究借鉴了伦勃朗、荷尔拜因、巴巴和弗罗贝尔等人具有浓烈特点的绘画风格。据《广州日报》的记者对戴都都的采访来看，他并没有提及“有关专家”解读到的这些人物的影响，而是提到了去意大利梵蒂冈考察的一些感受。英国《每日电讯报》的报道中倒是有一些很敏锐的觉察，报道中说：“An element of mystery also surrounds that origins of the picture, which appears to have drawn inspiration from Raphael's Renaissance fresco The School of Athens. ”（“该画的缘起也萦绕着一种神秘的元素，似乎是来自于拉斐尔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雅典学院》的灵感。”）这种说法还比较靠谱，从《与但丁讨论神曲》这幅画的构图和绘画的语言风格来看，古典主义的意味还是比较浓的。拉斐尔以代表“哲学”主题的雅典学院来表达他对古代思想的心仪，戴都都则以《神曲》中讨论的方式来表达他对古今中外他自己心目中的重要人物的崇敬。拉斐尔以古典的宏伟建筑来提供一种井然有序的理性感，戴都都则以巨石阵、金字塔、长城来营造一种崇高感。拉斐尔将自己时代人物的影像植入历史人物，画面中柏拉图似乎有达·芬奇的影子，欧几里德似乎有建筑家布拉曼特的影子，赫拉克利特似乎有着米开朗琪罗的面容，而拉斐尔本人则直接站在天文学家索罗亚斯德和地理学家托勒密旁边倾听着他们的讨论。戴都都等三位画家的处理则更加直接，将自己的影像直接注入画面与但丁比邻，倾听着众人的讨论。如果说拉斐尔《雅典学院》中的人物还基本限定在同一时代的人物，那么戴都都《与但丁讨论神曲》中的人物则是纵贯古今中外、超越时空，多了几分浪漫气息。但戴都都在这幅画里并没有远离古典主义或者新古典主义，如果从表现手法的相似性上来说，这幅画其实更接近于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的《荷马的礼赞》。据研究者发现，《荷马的礼赞》中描绘了西方文明史中的46位重要的人物，有诗人、艺术家、哲学家和政治家等，其中有维吉尔、欧里庇得斯、索福克勒斯、米开朗琪罗、拉斐尔、但丁、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亚历山大大帝等。而戴都都则是选取了中西文明史上的100位他认为的重要的人物，《与但丁讨论神曲》与《荷马的礼赞》无论是在构思还是在表现风格上都更加相似。其实，中国的画家中也早已有人做过这方面的尝试，林风眠先生1923年留学期间创作的油画《摸索》就是如此。中国《艺术评论》杂志的记者杨铮1924年在巴黎采访了林风眠并看到过这幅画，他寄回国的稿件里这样描绘《摸索》：“全幅布满古今伟人，个个相貌不特毕肖而且描绘其精神，品性人格皆隐露于笔底。荷马蹲伏地上，耶稣之沉思，托尔斯泰折腰伸手，易卜生、歌德、梵高、米开朗琪罗、沙里略等皆会有摸索奥秘之深意，赞叹人类先导者之精神和努力”。据杨铮上面的描述，显然这幅画与《荷马的礼赞》、《与但丁讨论神曲》都属于相似的构思。只不过安格尔选择了“礼赞”的主题，林风眠选择了“摸索”的主题，戴都都则选择了“讨论”的主题。与前人构思的相似并不能否定戴都都这幅作品的价值和艺术性，这幅作品严谨的构图，生动的人物塑造，扎实深厚的表现技巧，显著的古典风格，富有意味的象征意义，更为重要的是巧妙地传达了真正的“讨论”的主题，这些都奠定了这件作品的独特的价值和意义。
我在戴都都的作品中时常能感受到他对历史和文化的崇敬感，在创作《与但丁讨论神曲》之前已经有隐隐的表现。早在1999年他就创作了《中国故事》，也叫《老李头儿的文物店》。这件作品以“文物店”作为呈现的空间，在画中画了几百件中国文物，每件文物似乎都在讲述一个承载着历史和文化的中国故事，老李头悠闲地坐在文物店里翻着杂志，也许杂志里讲述的正是某件文物的历史和故事，货架上的文物井然有序地摆着，以一种直接的感性的方式呈现着自身。这是一幅典型的写实性的作品，画家以严格的理性把握着写实的尺度，但是巧妙的构思仍然毫无阻滞地传达了历史的厚度和文化的高度，表达了画家心中对于历史和文化的敬意。敬意的背后往往包藏着野心，一种无法遏止的冲动和呈现宏大题材的野心，但这种野心并不狂野也不黑暗，而是一种要表达的欲望。这种郁积很久的欲望最终转化成了艺术家必须要释放的能量，于是有了《与但丁讨论神曲》。我们可以讨论《与但丁讨论神曲》是受了谁的影响又得到了谁的启发，但我们不可否认这是创作者自身能量的释放。英国《每日电讯报》的艺术编辑阿拉斯太尔·苏克（Alastair Sooke）说“the work reflected a trend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ists adopting Western styles and subjects”（“这件作品反映了一种趋势，当代中国艺术家正在适应西方的风格和题材”），这显然只是表面上的，中国艺术家不必必须去适应西方的风格和题材，虽然可以借鉴和吸收一些东西，因为无论东西方的艺术家都有自己心中要传达的东西，这种东西才真正是艺术的生命和灵魂。《与但丁讨论神曲》与《中国故事》相比，不再是写实性的风格，而是以古典主义的风格来呈现某种浪漫的情怀。
在《与但丁讨论神曲》之后，戴都都于2008年又创作了《青铜时代·把酒论英雄》，画的是108位中国的体坛英雄人物。这件作品声称是要“用浪漫、象征和表现主义讴歌中国体育英雄、讴歌时代精神”，画面以类似于青铜像的颜色为主色调，用青铜时代象征一个充满希望、智慧和朝气的时代，画面中的人物身着古今中外英雄的服装及金属铠甲，犹如神话英雄一般。整个画面以奥林匹亚为场景，其中希腊神殿、北京故宫、鸟巢体育场等标志性的建筑在云霞流光中交相辉映，画面中间仰天咆哮的雄狮代表了中华民族旺盛的时代精神。这件作品显现出了创作者太过明显的有意为之的宣传意义，虽然人物更多尺幅更大，虽然具有浪漫、象征、表现主义的外壳，但是并没有超过《与但丁讨论神曲》，而且在构思上有着不容置疑的复制痕迹。相反，《青铜时代》系列的其他两件作品《青铜时代·勇敢颂》（2007年）和《青铜时代·青春》（2005年）却给人更具冲击力和表现性的感受，勇敢的冲锋和飞舞的青春的画面极具动感和力量感，画面中人物形象模糊却饱含生命力，创作者对于力量和生命的强烈感受性从画面中喷涌而出。这两件作品给人的感受更真实，这种真实源于创作者内在的真实的感受和对于勇敢和青春的赞慕和敬意。 《向大师致敬》（2010年）是戴都都的一件最新的作品，出现在“关东画派第二届中国画油画创作大展”中，在鲁迅美术学院美术馆展览了三天。在自己的母校，戴都都很好地展现了自己的才华，也许在向大师们致敬的同时也向母校致敬了吧。如果将戴都都也归入“关东画派”，毕竟他的作品列在“关东画派”的大展中，那么我们只能在地域的意义上来理解“关东画派”。“关东画派”的中国画中人物画、山水画给人留下过深刻的印象，人们习惯于用现实主义来概括“关东画派”的风格，用“傻、大、黑、粗”来概括“关东画派”的笔墨特色，显然这些对于戴都都并不适用。所以，我们最好在纯粹的地域意义上来理解“关东画派”，将“关东画派”看作关东地域上的美术家的群体，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们才好把戴都都纳入“关东画派”。其实也不仅是地域意义上，戴都都在对宏大题材和严肃主题的兴趣上与“关东画派”的旨趣倒也颇为一致。不管怎样，在这次画展中，《向大师致敬》绝对是一件令人印象深刻的作品。画中的七个人物被戴都都以惯用的方式超时空地并置起来，如果熟悉美术史，我们可以轻易地辨认出这七位戴都都要致敬的大师从左到右分别是达利、毕加索、米开朗琪罗、达·芬奇、拉斐尔、齐白石、巴巴。七个人物在画面中被平均地分为三组，文艺复兴“三杰”居中（“三杰”中又以达·芬奇居中），达利和毕加索一组居左，齐白石、巴巴一组居右。画中的人物以创作者心中独有的姿态和表情呈现，对此我不作无谓的揣测和阐释。背景是戴都都在“青铜时代”系列中常用的色调，笔触跌宕厚重，在这样的背景中戴都都一般都是要叙述宏大的题材。除拉斐尔以一贯的优雅侧立于稍后的位置以外，其他六位都以强烈的姿态矗立在画面前景中。画面中的三组人物中每一组站在右边的一个人物（分别是毕加索、拉斐尔、巴巴）都着暗红色的衣服，这种特殊的安排使得整个画面的色调有节奏的跳跃变化。其他四位人物（分别是达利、米开朗琪罗、达·芬奇、齐白石）明亮的白色衣物犹如光源一般，使整个画面明亮起来，光芒四射，很好地诠释了致敬的主题。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注意，在油画家戴都都致敬的七位大师中有六位是西方的，一位是中国的。也许从西方的画家中再找出一位大师或者一百位大师也不算是太困难的事情，但是很庆幸这一次戴都都没有像以前那样以上百位的西方大师来表达他心中的敬意，他选择了一位中国的大师，一位画中国画的大师齐白石。在这里我们再一次觉察到了戴都都的野心，他唯一致敬的一位中国的大师是一位画中国画的大师，这意味着什么呢？也许我们可以从两层意义上来理解，一是中国可以有与西方并列的绘画大师，二是中国的油画家中似乎还没有可以这样并列的大师。客观地说，这不是戴都都的狂妄，而是事实好像确实就是这样。当然，我们说戴都都的野心并不是说戴都都认为自己就是大师，而是说戴都都似乎认为在油画领域中国也应该有自己的大师，这是他自己努力的方向，也是所有中国油画家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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