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光郁 | 母亲：我们如何谈论她

近悦美术馆就《母亲：我们如何谈论她？》艺术展(田萌策划)后续话题，对参展艺术家戴光郁的采访。

以下，采访者简称“悦”；受访者简称“戴”。

《我的母親》展出現場

完成《我的母親》後，戴光郁在畫前留影。2010年北京

悦：童年时，您认为母亲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您与母亲的关系如何？

戴：孩提时代，正如所有孩子普遍以为的那样，自己母亲最美。成年后，凭着自己事艺眼光，我确定，母亲不但外在形象美，内在心灵更美。这种情景下，从小到大，与母亲关系一直很好也就不足为奇了。

悦：您出生于传统知识分子家，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母亲对您的艺术兴趣和天赋的最初发现有怎样的影响？她是否以独特的方式引导您接触和认识艺术？

戴：当然，从艺这条路起决定性作用的还是我父亲。我母亲是典型的传统类型相夫教子女性。而且，她心灵手巧善女红，这让我耳濡目染，自幼始能垫定从事艺术这条路，想必与此不无关系。重要的是，她总是极有耐心地教导我敬畏生命那套理论，很大部分观点在我成年后才真正理解，勿庸置疑，对一名艺术工作者来说，这很重要。我很感激她。

悦：您能和我们分享一下创作《我的母亲》这幅作品的契机吗？

戴：我四十多近五十岁时离开故土(指迁居异地常住)，之前虽是经常外出旅行、办展，终归还是待在故乡。古人有言：少不入川，老不离蜀。我呢相反，也不管。不过，移居北京时间久了，反倒清楚认识到故土之好，更是领会到父母养育之恩亲情下的人性之美，它的延伸意义，全部体现在艺术创作必不可少的人文思想和美学积淀背景之上，非常宝贵。画母亲，一是致敬、感恩；二是想把作品搞成对话方式，借以宣示久违了的思想情怀。另外，比较特殊的家庭背景总有那么多可以、或说是值得一叙的故事，画自己父母也是情理中的事。

悦：您用的是水墨绘画，却画出了西方肖像画的写实感。为什么想到用这种方式创作？考虑到水墨的特性，这个过程中是否有许多困难？

戴：用水墨材料进行创作，一是自幼习画省悟到的创造力与文脉关系之间的现实张力，可以独出机杼；二是对美术史的了解和欧美美术馆游观审视所悟，更加坚信自己的艺术路径是对的。

对作品形态的诗性(诗化)考量，我画《我的母亲》(包括《人质》系列)这类型作品，主体思想、话语方式，其呈现形式就该是超现实的——不是“超现实主义”(参阅拙文“再談‘我的母親’”)，即是说，它的图像形态不仅仅是图绘样貌的，也是具有诗化特质，可以视作文本体例阅读，可以品、思，一如诗歌样态可以文本延伸、思想转译——传统文人画中，这倒很常见。所以它该是观念性的，应是超验的。用所谓国画写实人物画法是画不出这种样态的。那么照像写实主义外在形式可不可以借用——因着现实主义叙事特征，它必然是具象的；文人画常见的题识书写方式可不可以借用——伪前卫、伪当代哪里明白这个，泥古不化的“传统”守护者更是不懂。我做个示范，岂不是更好。至于宣纸上水墨烘染(一如工笔烘染法)、小中见大的金石篆刻方寸间、国画装裱术等(画好裁成小方块再裱到画布)，诸如此类，要用尽用，要有尽有，无需太多顾虑。

悦：在创作过程中，您对母亲形象的刻画有哪些特别的考虑或处理细节，这些处理想要传达怎样的情感或信息？（因为之前的水墨作品大都比较奔放激进，形式上也更抽象) 。

戴：因为作品话语之当代性指涉蕴含极强的观念特征，形式上它既要独树一帜，语言指称也应意义明确、语义深邃。具体说来就是，利用媒介的特殊性——吸水性与浸润效果，以及水墨毛笔在宣纸上反复烘染可以营造的意象形态，力图让古老的媒材以崭新的形式来彰显，重申：材料运用和语言、语义在艺术创作中的依附关系，完全取决于认识论、方法论的理解维度，并不存在新与旧、古与今的焦虑。这是不言自明的思想高度，希望我的作品然已阐明。

说到细节，有个特别也耀眼的部分不说不行，那就是布满画面的文字。首先，这是文人画题识方式的图式挪用，基于当代美学观念再作极端化处理，满布画面的书法既美观也意旨明确。我说过，光郁年少时母亲朗诵“千字文”、“三字经”之用心，没齿难忘。既然斯作是为延续与母亲对话，也想藉此张示文脉精神依然在，图式的当代性考量乃为前提关照下，文人画话语方式强行介入却不乱暴画面，正是传统媒介当代转向的语言机锋。如愿以偿与否，当由作品自己来说。我想，这也是预留的美术史信息罢。

“之前的水墨作品大都比较奔放激进，形式上也更抽象”是冀望于语言转向中既有当代审美精神指标的同时，又保持文人写意画的笔墨书写性情趣。之后画的《我的母亲》，力图唯妙唯肖的同时(现实主义语言指徵需要的)，图式上，整体感觉又必须是意象性的(构思时制定的标准)。这种形态输送，是想传递另一种东西：从图像学角度丈量其语言机锋，所有的美学思虑都能以符号学高度(或深度)得以印证。所有这些，它们在媒介层面上相遇时，语言深度、美学广度，都得保持一致——诗性维度、哲思诘问，亦复如是。之前的水墨作品是建立在语言学层面的探索，也是与此并行不悖，是必要的。总之，前前后后，无论怎样做，他们构成了完整的我。

悦：和2010年这幅《我的母亲》相比，2005年创作的那幅显得更加朦胧，或者说是一种模糊的影像，这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时隔五年之后再创作《我的母亲》，在创作理念和情感表达上，是否发生了一些变化？

戴：两个时期画的母亲不同之处，一个感性；一个理性，表达情感却是一致的。坦率的说，对于画者我而言，这是很有趣的一件事。说不定明天提笔再画，又会呈现出连我自己也会惊喜的别样形态。

悦：您曾经提到，《我的母亲》是您对一个时代转折时期的思想因应，能够具体讲述一下这个背景吗？

戴：“时代转折”从我父母身上已经来过好几次了，情况是每况愈下。曾计划以自传体小说把这些情况写下来，但自己两只手总是逼迫大脑说，还是视觉艺术来强。写小说的计划暂停后，文字书写虽然一直在做，正经八百的，或者说具有杀伤力的事，还是念兹在兹的视觉艺术思考和创作。当然啰，这里所说“思想因应”肯定是指，我们今天能以什么样的艺术创作应对翻来覆去的社会？而且，它是无愧于、也经得住历史检验的。一言以蔽之，既然我这么说了，那必然的也就是在宣告这事我做了，成了——没必要鬼扯淡地闪烁其词。

我们的当下经历，在肉体上精神上，难道不是一个大时代迴荡与撞击打造出来的生存经验？哪个时代可以和这时代比——方方面面。我想回答。好了，有本事拿起笔整。《我的母亲》只是其中之一。

悦：完成这件作品之后，您对母亲以及你们之间的关系，是否有新的认识或感悟？

戴：“文革”时期父亲受迫害，逃走，校园内到处是“通辑令”。后来被抓，关进学校武装部私设监狱(时为523学生团体控制)，历史系领导三番五次地动员母亲离婚，校内个别小人物乘人之危乘机纠缠母亲，我的母亲依然如她丈夫信任的那样，丹心如故。

稍为讲下文革往事，足以说明一切——母亲当年如果背叛了我们的家，想想结局。不用说，我和母亲压根儿不存在新旧与否的变化。画我的母亲虽然是压倒性的一项工作，关于我母亲，最想做的还是文字写作。还好，《我的母亲》画成后，写过一篇文章，叫“再談‘我的母親’”，刊发在不少媒体。

悦：您理想中的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可以描述一下吗？

戴：哈哈，我理想中的母亲就是她活出来的那个样子。我在“再談‘我的母親’”一文中用了“疏影暗香”句来评价她，说母亲一生不期然而然地活出自己應該有的模樣。我是由衷的敬佩她，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来，如浑金璞玉的大家闺秀？

总之，感谢你们的采访，让我乘机再来谈谈关于母亲的话题。很好。

補記

採訪文稿完成，待編入書，項目成果呈現預計在年底。而我，倒想乘熱打鐵，不願擱下。斯時恰遇“母親節”來襲，訪談適逢其會，仿彿敦促此事得一鼓作氣實現它。結果是，幸獲“近悅美術館”慨允，先期在“郁聿齋言”公眾號推出，慰悅自己。故而我有如上數語，擬似作揖禮為復，想必可以。

2025年5月24日亥時，在燈下

戴光郁Dai Guangyu

1955年11月生于成都，现生活、工作在成都、北京。

戴光郁出生于书香世家，自幼接受书法、绘画和文学训练，是为数不多集诗人、视觉艺术、展览策划、文化批评为一身的当代艺术家。

早在85美术新潮时期，戴光郁就是西南前卫艺术的发动者与组织者之一。他和朋友于1986年在四川省美术馆举办的＂四川青年红黄蓝现代绘画展＂是成都第一个真正意义的现代艺术展。1989年2月，他参加了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现代艺术展”。1992年美术史家吕澎策划的“90年代首届中国艺术双年展”上，其参展作品《书斋中的石涛先生》荣获“优秀奖”；1996年德国波恩现代美术馆举办的“China！China！”艺术展（“China!”，Museum of Modern Art，Bonn，Germany），深得好评。参展作品《墙上风景》三联画（综合材料），辑入Taschen出版社（1998，科隆）《２０世纪艺术》（《Art of the 20th Century》，Taschen Verlag，Cologn）。1994年4至5月，受美国国家新闻总署《国际访问者规划》项目邀请（United States Information Agency (USAI) International Visitors Program ），赴美进行学术访问，走访了六座城市的艺术机构和美术馆如：华盛顿国立美术馆、纽约大都会、Moma 现代艺术馆、PS1等。

从＂水的保卫者＂（1995年）行为艺术活动开始，戴光郁动员组织了成都和全国各地的艺术家、批评家、媒体人等等，在成都举办了数十次当代艺术活动，一大群艺术家云集成都。成都成为90年代中期中国当代艺术的重镇。

进入本世纪后，戴光郁除了他一贯坚持地融西方当代艺术于水墨创作的路径，更是将工作重点投放在文化源头精神脉络领略上，力求从思想演变的艺术史研究中获取灵感，使传统艺术资源在最大化的语言实验与形式转换中进入国际视野。

Maya Kóvskaya迈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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