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塞与乔治·桑的情爱纠葛

阿尔弗雷德·德·缪塞敏感的气质兼有女性的多情和男性的粗犷；他的感情经历充满激情和痛苦，始终被幻觉与死亡的阴影笼罩。他是缪斯所钟爱的孩子，也是爱情的殉道者。《缪塞传》(［法］弗朗克·莱斯特兰冈著，陈筱卿译，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以优美细密的语言，向读者展示了缪塞写作天赋的发展过程和个人生活的毁灭。

    一开始双方是相互不信任的

    乔治出现的时机非常有利。已经被生活所伤害的阿尔弗雷德，只期盼着自己的伤口越大越深，但与此同时也期望着疗伤的药膏。乔治把这两种期盼都带了来。6月里，可能是6月17日星期一，布洛兹在黎塞留街104号鲁安蒂埃餐厅请他的合作伙伴们晚餐，阿尔弗雷德是这些人中的宠儿，被安排在晚餐席上惟一的女性乔治的邻座。他们畅谈文学及各自正在创作的作品。当天晚上，阿尔弗雷德应乔治的要求，把尚未发表的《劳拉》的一个片断寄给了她。二人随之心有灵犀，这可以从阿尔弗雷德那个急切的要求看清楚:“请您别与任何人分享您的小小的好奇的任性。”他俩因而共同拥有了一个秘密。

    24日，他们互通了更长的信。这一次是阿尔弗雷德采取的主动，他把他最近的创作寄给了乔治，那是一首36句诗的诗节，他说是“读了《安蒂亚娜》中的一章后”写成的。这一章——第七章——是描述三角关系的，一男两女的错中错的故事:女仆奴恩穿着她女主人的衣服，睡在她女主人的床上，以身相许雷蒙。第二天，奴恩明白了雷蒙的真实情感之后，跳进了流经花园的河里。上午，安蒂亚娜发现年轻女仆的尸体漂浮在岸边的水草和芦苇当中。这种暧昧的关系，阿尔弗雷德在一夜情的女人怀中曾经历过不止一次，而且它也有点在预示着他与乔治的交往，于是他立即对此作了一种隐喻的诠释:不在场并被幻想的安蒂亚娜，是理想。被搂抱并被忽视的奴恩，是现实。

    一开始双方是相互不信任的。阿尔弗雷德觉得乔治太过女才子味儿了。而在乔治看来，阿尔弗雷德则是一位花花公子。如果保尔·德·缪塞所说当真的话，乔治差不多是这样想像阿尔弗雷德的，她是在一次情绪激动时，向她的一位亲戚古斯塔夫·普朗什作这番描述的:“一个金发青年，一个上流社会的男人，一个高雅风流的人，一头浓密的头发梳往一边，帽子歪戴在另一边，身材修长，神情自负，足蹬高跟的皮鞋，对像我们这样的小人物不屑一顾，是巴黎所有美貌女子的宠儿。”乔治的另一位男友儒勒·布古瓦朗用一个词儿概括了他的形象:“一个花花公子！”

    3月10日，她向准备主动充当介绍人的圣伯夫很直率地道出了心声:“对了，经过考虑，我不希望您把阿尔弗雷德·德·缪塞介绍给我。他太风流，我俩不合适，我之所以想见他，更多的是出于好奇而不是感兴趣。”与缪塞相比，她更喜欢大仲马，她说她从大仲马的身上“发现了并非因天赋才能而具有的心灵之美”。然而，命运却不是这么决定的。

    他们的全部故事几乎无大差别地写进各自的著作中去了

    说实在的，对圣伯夫倾吐的心思只有一半是真诚的。乔治·桑不可否认是向往着缪塞的。她已经预感到了这一点。正如在正要收尾的《蕾利雅》中斯泰尼奥这个人物所证实的那样。不难看出斯泰尼奥就是阿尔弗雷德的影子。因为她读了缪塞的所有作品，特别是《杯与唇》和《纳莫娜》。斯泰尼奥是个有自杀倾向的，又因沮丧绝望而自暴自弃、纵欲无度的忧伤的青年，他就是阿尔弗雷德。面对摆脱了男人们和生活的冷漠的蕾利雅，斯泰尼奥体现了对爱情的坚贞不渝的信念。在小说第一部分的结尾处，染上霍乱的女主人公准备死了。这时候，斯泰尼奥跪在了她的面前，向她发表了如下的热烈的爱情信仰声明:“如果你愿意的话，就怀疑主，怀疑人，怀疑我好了，但是你别怀疑爱情，别怀疑你的心，蕾利雅！”

    蕾利雅和斯泰尼奥在小说中有着一种与乔治和阿尔弗雷德二人相比拟的关系。那是一种乱伦的母子关系，致使把斯泰尼奥脑袋搂在怀里让他就这么睡觉的蕾利雅说道:“您不知道我有多么爱您！我喜欢抚摸您，看着您，如同您是我的孩子似的……我怀着一种纯真，一种母性的幼稚在您的美丽之中感到满足……”后来，当蕾利雅几乎委身于斯泰尼奥时，我们看见她“在他的嘴上印下了一个母亲的和恋人的长吻”。但是，蕾利雅趁着黑夜逃走了，留下她的亲妹妹、妓女布尔谢莉代替她去完成肉体的消耗。斯泰尼奥一发觉与自己的母亲和恋人分开之后，便突然觉得被抛弃了。

    于是乎，他们的全部故事几乎无大差别地写进各自的著作中去了。《安蒂亚娜》《蕾利雅》《坐着扶手椅观剧》为他们初生的激情提供了垫脚石。一系列的背景情况与角色都可以为他俩在写作时所利用，他们可以从中随手拈来。这就是他俩将近20个月的疯狂恋情的灵感源泉。但是，文学不仅仅是用来填补空虚时刻与慵倦难耐的夜晚的，也不仅仅是劳作与白昼的一种装饰。它会预示命运。乔治将完全是那个黑眼睛、血液沸腾的克里奥尔女人安蒂亚娜。至于阿尔弗雷德，他将努力发挥自己的潜在性，从哈桑延伸至克利奥；从芳达齐奥到加西尤斯；从放荡者到腼腆者；从性虐待狂神父到江湖骗子。并不是生活导致一本美好的书，而正好相反，是很多的书籍创造了生活，或者创造了一段主要的生活。这种生活反转来又从作品中漫溢出来，爱情的誓言和嫉妒的喊叫从通信转移到喜剧与格言剧，转移到小说、故事，再使他们的创作朝着没有意想到的方向去发展，为在他们的书中长时间燃烧的大火长年提供柴火与燃料。

    尽管他俩阶级出身和风格不同——阿尔弗雷德是贵族，是巴黎人，乔治则是资产阶级，是外省人——而且彼此间所抱有的成见也不同，但他俩在许许多多方面都是一致的。他们有着共同的爱好：但丁和彼特拉克、卡萨诺瓦、威尼斯以及一种对地中海的无法抗御的向往，还有对爱情的向往。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跨过了从友好的同伴关系到温情的友谊关系的那一步。

    不忠与疯狂两个幽灵飘忽在蜜月之上

    他们二人没有在巴黎的酷热炎夏中待很久。他们很快便获得了清静与神秘。枫丹白露的森林使他们远离了喧嚣与流言。他们相亲相爱的“第七日”，这个宇宙起源论和启示录的日子，亦即8月4日的晚上，乔治与阿尔弗雷德在枫丹白露法兰西街的“英国旅馆”住了一个星期了。他们从那儿徒步走到弗朗萨尔峡谷去野餐，在松针地上情意缠绵地相拥相抱或观赏着月亮从巨岩的怪影上面升起。那些夜晚，乔治经常穿着紧腰宽下摆长衫，一副男人穿戴。但是，在她侧坐骑马远足时，她还是一身漂亮的女装。在阿尔弗雷德画她的一幅画上，她就是稳坐马上，一脸的高傲不屑，而她的同伴此刻脚尚在马镫里，人却突然摔了下来，骑士帽也摔飞在空中。这幅画下有如下的文字说明:山中场景。骏马杰尔代突遇险情，处乱不惊。杰尔代是总是手头拮据的阿尔弗雷德和乔治的财神爷。这幅在薄纱纸上画的钢笔画，其讽刺意图我们无从知晓(是否是指用杰尔代给的钱租的马？)，但日期是“1833年9月”，乔治手写的就是这个日期，而且有可能指的是两个恋人第二个月在同一地点所作的逗留。

    这个淳朴温柔的爱情并非没有阴影。特别是有两个幽灵飘忽在蜜月之上:不忠与疯狂。首先是乔治的不忠——亚历山德罗·波利奥是个诗人和共和主义者，意大利的革命英雄，后于1848年在威尼斯的起义中牺牲。他于7月8日第一次拜访了乔治，而乔治对他的印象颇佳，于8月3日邀请了他。她在8月3日又邀请他下星期一前来晚餐，但第二天她就不得不取消了这个邀请。她所说的“突然的事情”是指她得走了，更确切地说是“他们”要走了，是坐马拉的驳船前往枫丹白露。8月4日的这封信是写给这个意大利流亡者的第三封也是最后的一封，从此二人便中止了交往。然后，阿尔弗雷德的疯狂施展开来。

    这种疯狂在淳朴温柔的爱情发展到高潮时的夜晚爆发了。目睹的只有乔治和月亮，乔治吓坏了，月亮却始终带着嘲笑。《她与他》中小说化了的那一章是必须相信的，《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突然而精确地一笔带过也证实了这一点。两个恋人趁着美好夜色离开常走的小路，攀上一块平坦的岩石，酒瓶和打火机都弄丢了。他俩并肩躺在那儿的树叶和经夏日阳光晒干了的苔藓上，眼望着上方那轮巨大的乳白色的星球。突然间，洛朗——也就是阿尔弗雷德——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坏主意，他想从谷底呼喊，听听回声，就像他不久前同一个妓女玩的那样。这个不合时宜的回忆泰蕾兹听了很不对味儿，她像她的替身乔治一样将对此另有看法。由于乔治不想说话，他就决定亲自来做实验。要这么做就必须越过沟壑，再爬到另一边去。阿尔弗雷德下到谷底，但没再出来。

    月亮继续在天空中移动着它那冷漠而嘲讽的脸。岩怪石间没有任何动静，草地上没有一丝的风吹草动。乔治终于担心起来，浑身发颤。她站了起来，“只听见一种难以描述的呼救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那是一种沙哑的、可怕的、绝望的呼喊，吓得她头发都竖了起来。”她向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滑下去。阿尔弗雷德正在那里，他“站着，惶恐不安，浑身痉挛地在哆嗦”。他立即把她拉到身边，“用一种尖厉而猛烈的声音”叫嚷道:“咱们快离开这儿。”幻觉在持续。他俩终于到了一片林间空地，上面稀稀落落地散落着一些如墓碑般平坦的岩石。仍旧惶恐不安的阿尔弗雷德以为自己被弄到一片坟地上来了。乔治竭力地在安慰他。他渐渐地平静下来，叙述了他的幻觉:“他在谷底草地上躺下之后，脑子便乱起来。他听见回声在独自唱起，而这个歌是一个淫荡的叠句。然后，他双手撑地抬起身子，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在他前面，在欧石楠丛上，有个男人在奔跑，脸色苍白，衣服被撕破，头发被风吹乱。”不一会儿，阿尔弗雷德便能定睛看他了。对方冲他做了“一个满含仇恨与蔑视的丑恶的怪样”。于是，阿尔弗雷德认出他来，他自己认出了自己，因为这个破衣烂衫的幽灵正是“20年后的他”，“双颊因淫荡和疾病而塌陷，眼露惊恐，嘴巴笨拙”。尽管这么一副尊容，“在这个幽灵身上仍剩有一点活力，在辱骂和挑衅我现在的这个人形”。

    一旦镇静下来，阿尔弗雷德便决定对此一笑了之。回到巴黎之后，他画了一幅漫画，名为《在一座墓地的蜜月》。画面上是一对恋人在月光下在森林中漫步，“他神情惊恐但却心不在焉，而她则衣裙撕破，精疲力竭。”在他的人像下，他写道:“迷失在森林和他情妇的心中。”而在乔治－泰蕾兹的人像下面，写的是:“心同衣裙一样被撕碎。”这幅漫画与其他许多同一时期的画的命运不同，遗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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