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先生早年写的一部长篇小说，名叫《梦之谷》，描述一对妙龄男女的初恋故事。以喜剧开端，悲剧告终。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和事件都是真实的。女主人公“盈”，其真实姓名叫萧曙雯，男主人公“若萍”即萧乾自身。那是1928年的事情了：在北京读书的“若萍”，因有“赤化”之嫌而被校方开除，一时里无路可走，跟随一位潮州同学来到广东汕头，在地处半岛上的角石中学谋到一个职位——国语课教师。其间结识了一位“有着一双美丽大眼睛的潮州姑娘”。诗一般美蜜一样甜的初恋生活于是在那一片秀丽山谷中展开，是时两人都是18岁。
故事由喜转悲的“关节”，是恶势力棒打鸳鸯鸟那一类的常见格局，然而独特的人物、背景、环境和悬念，加上对潮汕地区方言、风俗习惯的细腻描写，以及某些象征性的叙写笔法等，这部小说依然给人以强烈的情感冲击和新鲜感，以至于台湾评论家司马长风在他的《中国新文学史》中，把它列为“五四”以来十部他所中意的长篇之一。
《梦之谷》写作并出版的时间是1937年。8年之后，即1945年，有一位18岁的高中女生读了这部小说，她就是后来成为萧乾妻子的文洁若。18岁的少女，读一对隔了时空的同龄人非同寻常的初恋故事，那“磁力”是可想而知的，所以文洁若说它“曾经深深地打动了我”。
萧乾和文洁若的结合这里略去不记，但有一点是不妨说几句的。——两人开始交往的时候，洁若曾听到多位好心人的劝导和“忠告”，因为萧乾有过三次离婚的记录，而洁若则是一位从清华大学外语系毕业不久的单纯女孩。文洁若感谢大家的善意，但她仍然作出了自己的决定。其间有一些重要的东西吸引着她，首先是萧乾的学识和才华，再就是他的坦率和诚实——萧乾明白地告诉她，在婚姻生活中，他曾经遗弃过一个人，也两次被人遗弃。笔者觉得文洁若之所以果断抉择，心底里必定有一个潜在的“认定”——相信《梦之谷》中那个真诚执着地追求爱情的若萍，其心灵的本质是可以信赖的。尔后几十年的风雨磨难，见证了这对夫妻的当初选择。萧乾在晚年撰写的回忆录中有如此的记述：“我这回要破个例，把这本书献给和我共过患难的文洁若。整整二十二年，她为我遭到白眼，陪我扛过枷。我流徙期间，三个孩子都还幼小，她毫不犹豫地挑起生活担子。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从未对我丧失过信心。倘若没有她，我绝活不到今天……”文洁若也有自己的由衷心语——“我一生只做三件事：搞翻译，写散文，保护萧乾。”
《梦之谷》的故事已经过去许久，但是发生在那个秀丽山谷的爱的精神，一直萦绕在文洁若的心田里。萧曙雯留给萧乾的困惑（离别前的一封绝情信），洁若宁可相信那是一种误会，她愿意让一位清纯女子的爱意在自己的身上得到真实的传承，世间的真情感总是值得珍惜和爱护的。正是因为有了如此的潜在意识，后来发生在那个“梦之谷”的延续故事，便有了一种内在逻辑的必然性。
那是1987年的早春时节，萧乾在夫人陪同下到香港讲学，回程途中应友人之邀在汕头逗留数日。在两人下榻的招待所的阳台上，萧乾引洁若看对岸的风景，那一片连着海的山谷，正是60年前的那个“梦之谷”。翌日，在当地朋友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谷中。对萧乾来说，这是时隔一个甲子之后的旧地重游，而夫人则是对多少次悬想中的那个神秘之地的初次踏访。相比之下，萧先生的情感自然要比夫人复杂得多。在旧景新物之前，他的眼前不时出现那双“美丽的大眼睛”，耳旁响起两人在这里咏哦的诗词：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大约过了一天吧，萧乾夫妇得到一个信息：萧曙雯仍健在，住在汕头市新兴小学的校舍里。他们还约略听说这位以教师为终身职业的女人一生坎坷，1957年戴上右派帽，由于是《梦之谷》女角的原型，北方对“萧乾大右派”的揭批信息，又使南方的这个“小右派”雪上加霜……获知这些信息的文洁若觉得，单凭无辜受牵连这一点，也应该去看看这位萧老师。他对萧乾说，咱们不一定再有机会来了，你去见她一面吧！夫君让妻子一个人去见曙雯，他决定学一回“亚塞·魏理”，不去了（笔者从文先生处得知，魏理是英国的一位汉学家，上世纪40年代，当时正在英国的萧乾问他为何不到中国去访问，回答说希望自己脑海里永远保存唐诗里的那个中国的形象）。
文洁若同萧曙雯的会见是在新兴小学萧老师的陋室里进行的（因种种原因其住房问题没有得到解决）。这是一个具有戏剧意味的场面。出于某种考虑，洁若是以熟悉萧乾情况的“北京记者”的身份出现的。双方交流了各自都想了解的信息。话长纸短，这里不予详记。接下来的事情是文洁若关心着这位老教师，一方面与夫君一起，通过在汕头的朋友，向当地政府反映因小说《梦之谷》而在极左年代吃过好多苦头的萧老师的住房困难，另一方面，翻译家文洁若用自己一本书的稿酬，援助她改变居住窘境。文先生随后把这番经历写成一篇文章《梦之谷中的奇遇》，在《羊城晚报》刊登。于是上世纪20年代的一则故事，在80年代有了它的“续篇”。此事当然引起了电视人的兴趣，一部名为《情系梦之谷》的电视剧应运而生。
萧曙雯在那次会见之后便知道了文洁若的真实身份，两人频频通信，成为了好朋友。对于“续篇”中的“角色”文先生，我是怀着钦敬之心的。这位萧夫人对丈夫过去的“一段情”，持完全理解和同情的态度，使这种在我国通常情况下很容易酿成悲情因素的事情，变成了一则今日佳话，从而在很高的层面上展示了一种人性的光亮和人间真情。
据笔者所知，萧乾先生之后直至逝世，实践诺言，未同晚年萧曙雯见过面。曙雯的住房问题经过多次督促和推动，最终获得一房一厅，可以安度晚年。这位老教师于1992年去世，享年92岁。在文先生的帮助下，笔者还看到了萧曙雯给她这位“老妹”的好多封信件，以及两人的合影。关于“绝情信”一事，通过这些信件也真相大白。用最简单的话语表述，即：为曙雯“出资助学”的那个校长(当地有权有势的地头蛇)，逼迫“订婚”，为阻止乾带雯北上，以追捕“共党分子”之由，告诉曙雯：倘随他北上，必灭乾，如放弃，则可让他回京。关于这件事，萧乾先生后来有如此的记述：“我在小说中错怪了她，其实她完全是由于爱我而丢弃我的。”对于在战乱中完成的这部小说，在写作上萧老不是很满意，但仍称之为“我的血泪之作”、“那是我……头一次遭受中国社会严酷现实的打击”。（《萧乾回忆录》）
一个迷人的山谷，一部著名的小说，连接着一对纯情男女的情缘恩怨，后续故事中由于有了文洁若，事情越出了原先的两人格局，悲情的底色也因此透逸出理性而具有暖意的光亮。我想，老作家和老教师在先后告别人生的时候，他们的眼神应当是平和的，安详的。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