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乾嗅着印度鼻烟,笑默悠悠地坐在他凌乱有致的书房里。
我说,萧老,请讲几段有关您的故事。
他说,且慢,我先讲一段赵树理的故事,好不好?
他八十出头,我四十有余,我当然得听他的。况且他为主,我为客,理该客随主便。
他说,“五四”时期,文学并没有分野。当时许多作家,都十分注重乡土题材。解放以后一段时间,他和赵树理住在一个院里,对赵树理的文品人品,都十分佩服。赵树理对外国文学很熟悉、很了解;而于名利,实在是淡泊得很。他有时到赵树理屋里聊天,见桌上一堆书一摞汇票,书都看过了,汇票却不曾动。有一次翻出来捷克斯洛伐克汇来的稿费单,赵树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萧乾说,赵树理是一个真正的人民作家,他知道老百姓的疾苦,了解自己笔下人物的喜怒哀乐。他写中间人物的转化,应该说是对文学的一种贡献。坏蛋和好人总是少数,作家去写中间人物的心态和变化,有什么好指责的呢?
萧乾先生说,一提“文化大革命”,我就想起赵树理。把这样一位作家迫害致死,真是太可惜也太可恨了。应该为赵树理好好写一本传记。他风趣,有个性,有见解,平易近人,甘当人民的儿子,中国文坛出了赵树理,是山西人的光荣与骄傲。
太原有赵树理的塑像吗?他问我。
萧乾先生如此关注赵树理,令我十分震惊。萧乾是一位卓有成就的“京派”作家和翻译家,是世界闻名的大记者。他是中国现代半工半读模式最早的实践者和成功者。他曾就读于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和英国剑桥大学,以后又任教于英国伦敦大学东方学院和中国复旦大学。萧乾是一位传奇式人物。早在二三十年代,他就是一位优秀的小说家和散文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是当时西欧战场上唯一的中国记者。1945年,他曾经赴旧金山采访联合国成立大会、波茨坦会议和纽伦堡对纳粹战犯的审判。他又是一位杰出的编辑家。他编辑的《大公报·文艺》是许多现代大作家当时投稿的园地。此外还编过英文版《人民中国》、《译文》、《文艺报》。我知道他和巴金、冰心等一大批文学巨匠过从甚密,情同手足,却想不到他和“山药蛋派”始祖赵树理也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我以为您是喝牛奶、吃面包长大的呢,我说。
萧乾笑着说,你想的倒也有点边沿。我是靠织地毯、送羊奶、当学徒长大的。我的早期作品,基本上是一个主调,那便是对穷人贫苦生活的深切同情和对人类光明前景的强烈追求。
我没有赶上前不久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举办的“萧乾文学生涯60年展览”。听说那是建国以来中国文坛一次少有的盛会。这次展览是海峡两岸文艺界的第一次合作。台湾“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中心”为此做出了很大的努力。在萧乾先生的书屋里,我看见几则港台报纸的报道。香港《大公报》的通栏大标题是:“弥勒佛似的可爱老头”。另一份报纸在“巨星萧乾留影”的标题下,编发了他一生中最有代表性的十几幅照片。
谈到当前文学状况,萧老说,作家应该耐得住寂寞,耐得住贫困,思考得深一些,文字考究一些,总得有人坚守在纯文学的阵地上。对于文学的商业化倾向,我们无可奈何。但作家得有点抵抗力,商业化毕竟不能完成文学的使命。20年代文学研究会曾提出文学为人生服务,我觉得不无道理。如今有人提出玩文学,有人也确实在玩:玩文学、耍贫嘴,对此我们也无可奈何。但不要都去玩,总得有一批严肃认真的作家,为当代读者,也为后人留下来有价值的文学作品。
萧乾先生著作等身,在文学界、新闻界有着很高的声誉。他是中央文史馆馆长,是著名的中外文化交流使者。近年来,他频繁出访讲学,先后去过十几个国家,英国为他拍摄了《萧乾重访英伦》的电视片,挪威王国为表彰他的译作《培尔·金特》,授予他挪威王国政府勋章,国王奥拉夫五世在奥斯陆接见了他。他的足迹、作品、朋友遍及天下。
这位德高望重的文坛大家,待人热情随和。他嗅着鼻烟,回答我的所有询问,且对年轻人寄予厚望。在为我寻找他的照片时,夫人文洁若过来帮忙,他连声说,我自己来,我自己来,对山西同志,我得礼遇十分。
文洁若愉快地瞅着自己的老伴,果然就不动手了。她小萧乾十几岁,伴萧乾度过了坎坷人生中最暗淡最艰难的日子,而她本人的成就亦令翻译界人士惊叹不已。她少时在日本读书,回国后由辅仁女中考入清华大学外语系,专攻英国文学。她是著名的日本文学研究家、翻译家。在她翻译过作品的日本作家行列里,有芥川龙之介、水上勉、吉佐和子、曾田野绫子……
不管成就多大,在家里她听老伴儿的。萧乾说,孩子们都在国外,我俩总得有个中心。写文章各有各的书屋,谈家事民主集中。
文洁若愉快地笑笑,到另一间屋里剪裁衣服去了。
近年来,文洁若译作有十几部,还为《大百科全书》撰写了有关日本作家及文学流派的词条和评传。而萧乾在70岁以后,已经出版了14部新书。
萧乾先生说,我骄傲在文学的岗位上,做一个忠诚的中国人。
他还说,我最羡慕几位朋友,比如李健吾,他们是死在书桌旁边的,我也准备写到最后一刻。
1947年萧乾有过一本书叫《人生采访》,40多年之后,他还在为《文汇报》、《新民晚报》、《今晚报》等撰写《人生采访》。
他笑着问我:《收获》第3期发表了我一篇《关于死的反思》,你看不看?
我说,得有条件。您先给我讲讲沈延毅先生送您这幅字的意思。
他连忙摆手说道:不讲不讲,这是说人好话的。
那幅题字是:
关张天岸马
奇逸人中龙
待到请他题字时,老头愈发谦虚了。他说,我可不会写字,凡题字的事,我一概请求赦免。
多亏文洁若极力相帮,我总算完成报社交给我的使命。
1992年9月3日凌晨1时
2005年2月24日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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