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看杂书，很少看虚构的作品，比如小说。在上世纪80年代买过《橡皮》《风雪夜归人》《百年孤独》，到80年代末几乎再没买过小说。虽然，我怀疑一切真相记录的真实性，但是，我一直希望接近真实。
曾经在一间即将歇业的书店，一个湿暗的角落，翻到一本小书《道格拉斯自述》，译者李文俊，三联出版社1988年出版，标价只有1.35元，那是在1989年的秋天。这是一本名叫弗烈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美国黑人奴隶在1845年出版的自述，我不下十次地认真读它，而平时我是主张一目十行地看书。
一个不知道自己年龄的黑奴，听见别人说他大约17岁了。以这句话为依据，他推定自己的母亲在他7岁的时候去世。也从此，他开始有根据地计算叫道格拉斯的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存活时间。他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白人，有传闻说，他的生父就是他的农场主人，但是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说法。在降生人间之后，道格拉斯明确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是终生的奴隶。他听人们说：上帝诅咒了黑人的祖先，黑人必然地应该受到奴役。
道格拉斯的主人不让他识字，那个可能是他父亲的人认为，识字只能把黑奴变得不满足和不快活。而“他最害怕的，一定是我最渴望的”。自由的天性使年幼的道格拉斯从明确的阻止中获得了最直接和强大的动因：识字为什么会使主人那么惧怕？白人凭什么要奴役黑人？
一个人的开始那么弱小无助，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会始终如一地支撑一个人。道格拉斯在许多年之后，想起黑人们唱的一首忧愁的歌，仍旧会不自觉地流出眼泪。恐惧像最可怕的魔鬼一样钳制住他，他曾经因为主人的走近而禁不住全身颤抖，曾经因为怕挨打而听信了另一个黑人的劝说，随身带着一把草——他居然相信在身体右侧带上草，别人就不能鞭打他。事实上，那把草没有起任何避难作用。在前20年的生命中，他为自己是一个人而悲叹，他不断反问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牲畜。牲畜总还是有自由的。
读了这本书的译者序言才知道，在南北战争期间向林肯呼吁成立黑人师团的人，正是这个叫道格拉斯的黑奴。在获得自由以后，他亲自把他的两个儿子送到黑人师团的队列之中。后来他出任美国总统的黑人问题顾问，修正了宪法条款，使黑人得到了普选权。再后来，他出任美国驻海地公使。道格拉斯离世以后，被誉为“美国民权运动之父”。
后来，道格拉斯写了致老主人的信，为纪念他成为一个自由黑人10周年。它是这本小书后面附录中的一部分。这封公开信，使我们见到了一种人间的宽纳和大度。对于那个当年曾经把女奴打得皮开肉绽，看着她热血流动不止几小时的奴隶主，一个悭吝残暴的可能是自己生身父亲的白人，道格拉斯发出邀请说：“我对你这个人并没怀有恶意。在我的屋檐下你会安全，凡是可能使你舒适，你可能需要的一切东西，我都不会不立即欣然给予。”他准备给他的老主人“树立一个人类应该如何互相对待的榜样”。
从一本不足两元钱的小书之中，不仅能够看见人类曾经受过的苦难，还能看见正义、勇敢、气度和宽容，这些是怎么样在苦役和凝血之中无声地产生，所以，它对我的影响在不断读过以后逐渐加深。一本非虚构的书可以给我们无限多，《道格拉斯自述》可以为证。
近来，我正在看《入唐求法巡礼行记》，作者是公元838年到847年间渡海来中国求佛法的日本僧人圆仁，我正通过它再次感到真实带给我们的力量和思索。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