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书店好像即将倒闭,书籍全部混乱了。有许多书都离开了架子,堆在地面上。在一个湿暗低下的角落,我翻到这本小书。翻了几页,感到它不是一本空泛的书,标价只有一元三角五分,所以买下它。那好像是上世纪的一个秋天,后来,再没去过那儿,估计书店早已不在了。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这个叫弗烈德里克·道格拉斯的黑人奴隶的自述,我不下十次地认真读它,这完全违反了我平时的读书习惯。
一个黑奴,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有一年,他听见别人说他大约十七岁了。以这句话为依据,他判定了自己的母亲在他七岁的时候去世。从此,他才开始有根据地计算道格拉斯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存活时间。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只知道那是一个白人。有很多的传闻说,他的生父就是他的白肤色主人,但是没有人能给他一个准确的说法。他对自己的母亲印象淡漠。听到她去世的消息,和听到路人的死讯没什么区别。一生中他只记得有四五次见过她。而且都是在黑夜里,她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到天亮的时候就消失。
在降生人间之后,道格拉斯明确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他是终生的奴隶。他听人们说:上帝诅咒了黑人的祖先,黑人必然地该受到奴役。通过一个黑人从他的角度详尽、有点细琐地叙述中,我们看见了黑奴在美国蓄奴时代所受到的鞭打、杀戳、耻辱和永无止境的苦役。成年之后,道格拉斯在船坞做小工时,仍需要将所得到的全部工钱都如数交给主人。在他逃亡之初,居然因为不会数钱而时刻担心,深怕暴露了逃亡黑奴的身份。
道格拉斯的经历,我完全可以想象,我们从各种途径都了解过那段血腥的非人道历史。但是,这本小书传达给我们的,还有另外的,一种能远远抛离掉苦难细节的其他。
壹
精神,这种东西究竟有多么大?它所能包藏的规模、力度和能量有多大?每一次翻读这本《道格拉斯自述》,总是让我奢想到这个问题。

道格拉斯自述
秋天,在身体的内部已经结实了的橡子,覆盖了树荫下面所有的泥土。人和精神的关系,仿佛一立方米的泥土和一棵橡树。泥土均匀地得到了它,但是有许多时候,它并没有充分置身于泥土之中。人,常常不能最紧密地和他的精神在一起。它们各自游离着。
小道格拉斯在他六岁的时候,已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是奴隶?这个疑问和身边苦难黑奴的处境纠结在一起,始终折磨着他。在七八岁的时候,道格拉斯遇到一个心肠好的女主人。她教他认识ABC。然而,主人严厉地阻止他的夫人。他说:“给黑鬼一寸,他就要一尺。学习只会惯坏世界上最好的黑鬼……他一旦有了文化,就再不适合当奴隶了,有文化只能把他变得不满足和不快活。”这话是正确的。一颗新鲜的橡子意外地得到了最甘甜的水。主人的话刺激着幼小的道格拉斯,使他明白了,无论花多么大的代价,他也要学会读书。“他最害怕的,一定是我最渴望的。”自由精神的天然生发,使小道格拉斯获得了最直接和强大的学习动因:认识字为什么会使主人那么惧怕?白人凭什么要奴役黑人?
一直到十二岁,道格拉斯完全通过自学,已经能够阅读。他看到了驳斥黑奴制度的有关书籍。在真理之外还有真理,而且它足以战胜让人听到脚步声就全身战栗不止的奴隶主的真理。
我们见到了一棵橡树的顽强生长过程。在几百万黑壳的橡子深陷在泥中等待腐烂掉的同时,有一颗艰难地发芽生长。在道格拉斯十八岁那一年,精心策划的逃亡没有成功。二十岁,他逃到了北方,成了一个自由的人。
我记得看过一部专门描写黑人师团参加南北战争、壮烈征战的影片。读了这本书的译者序言才知道,当年向林肯呼吁成立黑人师团的人,正是这个道格拉斯。他亲自把他的两个儿子送到黑人战士的队列之中。后来他出任总统的黑人问题顾问,修正了宪法条款,使黑人得到了普选权。再后来,他出任美国驻海地公使,离世之后,被誉为“美国民权运动之父”。
他是一棵能自由呼吸的真正的橡树。春天是绿色的,秋天是金色的。在这本作者二十几岁时出版的自述中,我们见到了“精神的不屈”在一个曾经备受苦难的黑人身上的巨大裂变。
一个人的开始那么弱小无助,没有任何外来的力量会始终如一地支撑住一个人。道格拉斯在许多年之后,想起黑人们唱出的到一个叫大宅子农场去做工的忧怨之歌,他仍旧会不自觉地流出眼泪。恐惧像最可怕的魔鬼一样钳制住他。他曾经因为主人的走近而禁不住颤抖,曾经因为怕挨打而听信了另一个黑人的劝说,在身上带着一把草,他居然相信了在身体右侧带着草,别人就不能鞭打他。事实上,那把草没有任何避难作用。前二十年的生命中,他为自己成了一个人而悲叹,他不断反问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牲畜?牲畜总还是有自由的。
道格拉斯并不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唯一的受难者。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转述出类似的故事。但是,道格拉斯马上抛弃了那把草。他和最恶毒的监工扭打在一起,并且赢了对手之后,公开宣布“除非先把我杀死,白人休想再鞭打我”。尊严,在人的身上。不公平,像空气密布在人之外。道格拉斯从自己的体内感到了那种膨胀在渺小之中的人的力量。
贰
因为这本小书的出版,道格拉斯暴露了逃亡黑奴的身份。仅仅因为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经历,他被迫再次出逃,离开了美国。
这个黑奴,他在这本具有向制度挑战勇气的书中,一直向着一个巨大势力在演说。他受到的屈辱有多深,反抗的气度就有多强。他在书中质问:到底是不是公正的上帝在主宰着这个宇宙?
对于自己的后半生,在写这本小书的时候,他完全不可预知。我们站在一百多年之后,看到了他为废奴运动所做的一切。道格拉斯故事的坐标超出了挣脱黑奴制度本身,脱离开那个黑暗的世纪。这本小书足以扯掉世上一切不公的俨然面具。一个人尊严的觉醒,对非人道的追问,正像橡子和泥土的关系。果实总是要千方百计地变成一棵树的。不然,果实只是石头,人也不是有感知的活物。
自由地活着,本应是人的本能。六岁的道格拉斯不明白,他和周围的黑奴们,为什么身上永远带着鞭笞的血迹?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不逃亡?我的身边没有可以查阅的资料,在美国蓄奴制度盛行的时代,究竟有多少人会有意识地质疑这种制度?有无数的人根本没有想到逃亡,想到做一个自由的黑人。在道格拉斯的身边,两伙不同主人的黑奴们曾经为夸耀自己主人的本领和财富而争吵,最后,几乎导致格斗。他们以为,当奴隶也要当一个伟人、富人的奴隶。他们的要求仅仅是这一点。黑奴们习惯了自己是奴隶这个真理,而道格拉斯认定了,另外还有真理。他要为自己的真理而与巨大的对手格斗。

道格拉斯
有的人一生醒着,有的人一生睡着。
叁
有一种在大屈辱面前突生出来的平静,甚至是诙谐,藏在《道格拉斯自述》之中。作者已经把自己从纯粹苦难的感觉中间抽离出来,他是一个冷静下来以后的亲历者。有人会说,那是时间流逝的功劳,一个六十岁的老人可能笑着面对苦难,时间和新的真理已经帮助这位道格拉斯镇定住了四肢的颤抖。
《道格拉斯自述》在他成功地逃亡之后七年才出版,这是事实。但是,我亲眼见过一个老人,到上世纪90年代仍旧拒绝购买日本产的一切商品,因为他的父母都给日本鬼子炸死,他不能忘记这仇恨。
道格拉斯一点也没有忘记。他完全像当庭宣读证词那样讲出他见到的每一个细节。如果我们读到的是一本黑奴随身携带记录的逃亡日记,是他每一天的经历,一定会感受到巨大的慌乱和恐惧。时间冲刷掉了一个年轻人的恨和怕,时间也同时升华了它们。
1848年,道格拉斯写了致老主人的信,为纪念他成为一个自由黑人十周年。它被置于这本小书后面附录中的部分。这封公开信,使我们见到了一种宽纳和大度。对于那个当年曾经把一个女奴打得皮开肉绽,看着她热血流动不止几小时的奴隶主,一个悭吝残暴的白人,道格拉斯说:“我对你这个人并没怀有恶意。在我的屋檐下你会安全,凡是使你舒适你所可能需要的一切东西,我都不会不立即欣然给予。”他准备给他的老主人“树立一个人类应该如何互相对待的榜样”。
从一本不足两元钱的小书之中,我们不仅能看见我们作为人类曾经受过的苦难,我们还能看见正义、勇敢、气度和宽容怎样在苦役和凝血之中无声产生。这本小书的价值更在后者。
有许多次,特别是在像今年这个干燥的秋天,我买了葡萄或者苹果,我总是感到不可思议:这么好的水果,就是在脚底下的土里面生出来的吗?甜,就来自于土吗?从浅显的表面来看,这好像完全不符合逻辑。
(原载《文学自由谈》2025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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