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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时光魔术师的“弹簧体”:享受汤养宗

2012-09-29 21:49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钟硕 阅读

之一

在我的所知范围内,就精神特质与个人魅力,以及语言、题材和技艺、风格等综合来论,眼下诗歌圈似乎很难再找出第二个汤养宗。作为近年一再能够打扰我们的一位重要诗人,汤养宗以其旺盛的创造力,高超而特别的“平衡术”,拿手的时空切换、散点透视和经验过滤、复调结构等,为揭示事物错综复杂的多元秩序提供了更多的可能。与此同时,因其多维和繁复的创作态势,又为读者想要精确命名他疏理他带来了一定的困难。我想别说我这样的外行了,就是那些专业搞诗歌批评的恐怕也会露怯。综合体会其特定的语言、句式,对人性的多维阐发、表现手法、结构感,以及在新诗的“继承与创新”上所作出的多种努力,谓之“弹簧体”也不过是一种尴尬之后的隐喻。希望为大家提供的不是歧义,而是一种真切可感的触摸的可能。

所谓“时光魔术师”的“弹簧体”,首先是主人对它有把玩的自如——就像调动自己身上的一根神经一个器官一样。其次它自个亦灵性十足,仿佛就是主人的另一个“灵体”,它有金属的质地和硬度、韧性,更有诗性般的体温和弹性、敏感度,能伸能曲,变化无穷,它能超越时空,既是个包罗万象的发射器,更是一个收摄一切的信息体,它无时不闪烁着缪斯灵光,它在“返回本来”的途中在“汉语的中国”种下了精彩的诗行。

对此“弹簧体”,我早已是受惠在先。只是一向直言快语的我却在那些审美快乐发生的当下很难说出点什么。就是此刻,我也只得努力使自己回到那些阅读他的当下,那份心肠里最原生的感觉。没有别的法子,我从提笔开始就处于一种打捞那些当下的高度紧张之中。其实欣赏一个人,远远的,不置一辞,那才是他的真相。或者说如果有选择的余地,我更乐意继续沉默。言说是无奈之举。

先从一个“小秘密”说起。平时大家习惯了称汤养宗为汤司令、老汤和时光魔术师,私下里只有我称其为“先生”,这是源于我对汤养宗做人作诗的一种敬重。成名较早的他,平常总是给人以低调平和的感觉,像一个邻家大哥哥那样值得信赖。当你对他呈现自己的某些疑惑和难处,他身上会透出一股“传道授业解惑”的古风。作为“诗歌晚辈”的我,写诗从来是野路子,天份与勤奋都不够,手痒了就乘兴写几个,不舒服了就想放弃,几番要当“诗歌的逃兵”。记得有一次很情绪化地给他去信言及自己的犹疑,他很认真地为我的作品做了点评,并鼓励我坚持下去。当时我很感动,并就此确认这应该是一位写诗做人不分家的“先生”。

先生是很了得的。首先他对母语的运用堪称精当,其次在圈内他从不搞炒作和人情世故,不分主客与名头的高下,亮出诗歌就是一切。再次是他心里没有标签,啥都敢想敢写。包括他的“野”,他的无理,他的坏脾气,他全抖给了诗歌。曾有过这样的张望:先生穿梭在他的“弹簧体”里,完全的是不疯魔不成活。他把对“生命与存在”所有的问题,或虚或实,或能命名,或不能命名,已知未知,包括固有的热血与气节,虚无与宿命,都尽悉牧放在这个“弹簧体”中了。他让它们在时空的各种节点上狂欢,并令我们得以“惊鸿一瞥”。

造物的玄机里,“爆发”是诗人惟一的出路。而诗歌从来不是万能钥匙,它有它自己的本份。“先生”知道作为诗人的汤养宗顶多只够格做一个“唤魂”的“时光魔术师”——这个命名充满自信并非常具有酒神精神,同时也能反映出诗人身上极其智性的一面。平日里的汤养宗对新闻学范畴下的闹哄哄的“现实事件”,更多是报以沉默。记得曾有人以为这是一种“逃避”,而我则认为恰好相反。“先生”是希望在时间的涤荡下,更好地借此冲破现实表相中的幻性,在常识的光滑逻辑里,找一找“核”的可能。因为他早已清醒地触摸到了诗人所为所不为的“显在与隐在”。也就是说,“先生”是迷上了那问题背后的问题了。我觉得这实在太诗歌了,太人性了。

之二

某种意义上看,“若缺诗群”的另一位重要诗人陈先发更像是一个修道者,仿佛诗歌只是他在轮回中暂时的藏身处。而汤养宗则不,他是一个百分之百的滚滚红尘中的诗人。这俗世里有他迷恋至深的这个“弹簧体”,为此他甘愿做一个彻头彻尾的“裸奔者”,满身酒味,见子打子,见招拆招,几乎不接受任何主义和观念的左右。

在我眼里,汤养宗的这个“弹簧体”既是一切的始作蛹者,同时又平衡着一切:它有超常的介入能力和敏感度,对境应心时犹如遭遇电击;逸乐与游戏,良知与价值追索、诗学构建,它什么也没有回避过。

据说生活中汤养宗好酒。很有意思的是,诗人自称为“慢人”。仿佛所有的二元对立与他无关,他能与一切的存在物混淆,甚至所谓的价值、道德等的各种衍生与打斗,在他眼里根本上不过都是生命体之间的兼容或不兼容。面对声色犬马的汉字,诗人大概是非得要在醉中才做得了它们的统帅?所以“汤司令”注定要在醉中步态蹒跚,因为有许多路要走,还得慢慢走。这个“弹簧体”正好替他统筹好了诗意的一切:它随时出洞,随时回到原位;不同的时空能有不同的化身;他成了他自己的遗物;它看管的仿佛已经不是汤养宗自己;那个汤养宗已经走出个我的“黑洞”,他拥有介入一切命名一切的能力;它让“魔术师”的时空秀场格外的出人意表:无数的汤养宗横空出世,无数的汤养宗成为他自己的“陌生人”,他们对话、打斗、和解、游戏,如痴如醉,无休无止。

在诗意的原野上,“出轨”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一个“裸奔者”,匠气与才情在他那里没有了界限。对于这样一个“在汉诗中国”说过一句酒话“哪怕你骗我,我也幸福得要死”的诗人,要注解他是件多么麻烦的事。行笔至此,我才发现自己一直不过是在以一个女人的小聪明“享受”一锅“靓火老汤”,此刻正是满口生香。此刻我是多么想动用我平日写作中最不爱使唤的任何形容词,的确我没招了,惟有享受。如此我才可能解救一种内心里难以言说的“无奈”:一个时光魔术师,一个汉字的司令,他内心的丰盛无人能及。他是不能归类的一类。他的文字和内在的力道一直在折磨着我们,一直在打击着我们。有时候美是一种残忍:“甚至男人都会爱上他”(马永波语)。

如果可以换一种视角,我想诗意中的汤养宗更有可能成为女性眼里的一个男尤物。这源于诗人有着对生命最大的敬重与热爱。他安抚自己和这个世界,往往是从女人开始的。这些饱含着对生命各色各样期待和拷问的诗行,当然就能够唤起每一个女人对女性的所有身份指认。这一切犹如“蝴蝶的心脏”式的唯美与开阔:“你哭吧,在黎明前把眼泪擦掉 / 再好好学着做人”(《洞穴》);“可一些重大的词已找不到我,我也不再害怕” (《有些词对我已没有威胁》);“只有汹涌才可以叫作生命”(《让一个女人找到忘记岁月的方法》);“没有旁观者,但裸露的心脏 / 会自己送过去,并发出麻布裂开的声响” (《更多的人死于心碎》);“我舒服呀 / 我终于甩开《红楼梦》和卢梭”(《裸奔者》);“像貔貅,只进不出 / 像银杏,顺从时间 / 像浮屠,长久地坚挺着”(《在嵩山少林寺》)。

诗人有句被我多次引用的话:“对于诗歌,根本没有胜利可言”。一个常以“失败者”自居的诗者,自然就是一个魅力四射的人。因为他有着这样一种永不衰竭的活力:“每当还有光荣降临 / 我是多么尴尬”(《我是人间的一件遗物》)。诗人一直以这种特有的谦恭、天真和耐性,四处碰撞着、纠缠着,带着他那感性魔力中的特定的智性关怀。虽然这个世界并不能为我们提供我们所需要的答案,在造物的玄机里,四处都是“此路不通”——但这正是汤养宗痴狂的源泉,是其“弹簧体”魅力的生发地。

这个“弹簧体”是多维、立体、生动并带有复杂生命体征的,它是如此的疏狂、开阖、机心精妙、收放自如。它让汤养宗情感的爆发、延申、思维和句式节奏、扩展浑然一体。从而构成一种以对当下的感悟、悖论,以及诗歌语言和姿体语言共处一室的大狂欢,大冲击。诗人依此为我们提供了介入这个世界的种种可能:通过把自己的“事实”大胆地挂在肉身的外面,指代一切,并无处不张扬——对自己的审判、打量、变形;亲人的无限怀念;历史与当下;个人史的确认、辨析;不离不弃的性和女人。在其“宿命感”的源头,所有的放浪形骸,风魔癫狂,都不过是一种“借尸还魂”的壳。换言之,“时光魔术师”的这一个“弹簧体”,更是一种言语道断的“此在”。只不过是为了返回,再次返回,诗人不得不一次次去言说它。

之三

诗人时而如父如兄,时而面孔道貌,时而肃穆、凛冽,时而又一身的嘻笑怒骂。一个岁月的老儿子,心无挂碍,他替这个世界,也替所有的女性托管着梦和大美。在这里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汤养宗的“母亲系列”非常精彩,堪称诗界一绝。他真是有一个幸福的母亲:这位在天堂里的女人享受了太多人间的烟火,她的儿子不时把她放进滚烫的胸腔,为她写下众多迷人的诗行。尤其那一堆《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足以令天下所有的母亲和女性感到欣慰:“我用这些保存了你……我被你引领着,看到你从人世间 / 带来的几样东西,梳子,家谱……我是个有巨大遗产的人,在时间的 / 滚动声中,大风吹着,我是庄严的”(《寄往天堂的11封家书》)。

“女人和性”在汤养宗诗作中一直占有较重的比例。在这些精彩纷呈的诗行中,我们不难发现诗人特有的一种极端、自恋和神经质。我想这是出于诗人不想掩饰自己作为一介雄性,对本体和外部世界的各种热爱、怀疑、命名、欲望,以及破坏的快感和掌控的野心。为此在汤养宗坦荡、诚实的行文中,有无数的包藏不住的魔幻、狡黠、顽皮,虚无和撕裂感,以及种种沉迷于设置阅读障碍、提供巅峰审美的“祸心”。

“他仍旧以醉酒的名义 / 无端为邻家死去的美女大哭一场——有人说 / 这是文明史上一次很完美的痛哭”(《阮籍》)。汤养宗对女性和这滚滚红尘实在是太迷恋了。以至于他要感慨:《像我这样的人,为何没有女儿》。在这首非常开阔而神经质的诗歌中,诗人的父性与雄性完全达成了一至:“我会加入一场虚拟的搏杀 / 让世界血流成河”,为了“她继续做着完美的简单者”。 这些文字是如此的生动,让不同性别和年龄的读者都甘愿被蛊惑。个人以为,这正是人间好时节,“魔术师”在世的年月,做个与他有关的女人是多么的幸运。

因此这个“弹簧体” 自然要风光无限,异趣横生:它不停地爆破、散裂、大开大合,上天入地,在时空的“场”中大包大揽。“国家的好山河好像是他一个人的。他裸奔”(《裸奔者》),并大声宣说“我是人间的一件遗物”,我有“穿墙术”,在“桃花岛”有我贴心贴肝的“洞穴”……对于这样的一个汤养宗,出产大量的优质诗歌实在太正常不过了。只是谁要一一去疏理他,精确他,那无疑是一种冒险。正如诗人自己已呈现的某种不确定:“我想我是细菌,是 / 一双迫不及待的鞋子” (《洞穴》);“我一个人过着多么混乱的生活……为了让十个指头能够按住十匹悍马 / 我通宵达旦把钢琴弹了一遍又一遍(《坐拥十城》)。

存在的真相本来多元牵连,需要诗人去抵达的地方是 “一种无限”。对于汤养宗,我想我们只能是继续期待。

敢于交托,这就是完全的信心与尊严。记得汤养宗说过:“我一直对习惯性写作持着‘背弃’的态度,一路走着,每一次写作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清场’”。诗人就是以这样一种超乎寻常的勇气,让每一个现场中对“真相”的隐在或显在的追究成为可能。他永远都不屑于重复他自己,他一直在生长发育着,他一生都在以饱满的热诚抵达那“无限后退着的极限”。

这样的诗人是无法被覆盖的:“诗歌写作只有先具备个人化的品质方可具有阅读上的独立性。我们永远是世界的一部分,不要担心抓住自己的头发会一不小心就被甩到地球以外的地方去”(汤养宗访谈)。这种极具个性化的创作态势本身就诗意沛然:每一次诗人的情感都会奔泻不止,却总是又能以构思的精巧、唯美和高超的技艺去平衡,绝不会出现意蕴上的光滑和语言的线性。时空的魔术式切换,爆破力的衍生、想象力的非同寻常,都一一归位于内核与立场的写作需要——当一个诗人用心地承担着自己,他就承担了这个世界。

真正的诗人永远都不会停留于事物的表相,也不会去充当哲学和新闻学的陪衬,他只会以诗歌自己的方式完成一种对“生命与存在”最为真实而严峻的检阅。就像“时光魔术师”在《试着在三十年后读到一首汤养宗的旧作》中,要坦荡说出“他所能承受的事实”:“那里没有讨好,没有向谁低头”;“仿佛一个苍老的父亲见谅了他苦难的儿子”。似乎可以这么来理解,诗人就此完成了一次与自我的最为严肃的对话。在这别样的道白中,一种挥之不去的责任和悲怆扑鼻而来。也就是说,所谓的“弹簧体”,也只是一种诗歌的“魔术”,魔术再是高超,一个严肃的诗人自然要追究写作与人生的归属关系。有无答案并不是一个文学问题。敬畏心,是一个写作者最后的良知。正如诗人在《断字碑》里所期许未遂的“飞蛾的快乐死”,已然饱含了汤养宗对追问生命归属问题的太多的焦虑,同时也体现出一个诗人对追索生命的本质最原始、最本真的一种预期:“关于洞穴 / 更多的人还没有出来” (《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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