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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硕:长亭外

2022-01-10 10:07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钟硕 阅读

钟硕

长亭没有名字,藏身于黔西北某地的的大山深处,顶是茅草搭成的,右面连接一条窄窄的泥巴路,路边是高寒地区常见的乱石和望不到头的蕨类植物,左面就是往山腰的这一边,可以看到一条通往远方的盘山公路。长亭是山那边的人们送别亲人去城里打工时的“最后一站”。

在我们的镜头里,盘山公路越来越细长,一边是高高的山壁,另一边是悬崖,几乎看不到人烟和歇脚处,据说在它十几里外有一个到州府S城的长途汽车站。每年春节后不久,大约初四初五的光景,主要由男丁们组成的民工潮就开始从这里大量涌进都市。

早春的山体微微发黄,寒冷的风把山民们的脸吹得发红,嘴里吐出的气在阳光像一缕缕快速移动的雾。他们的脸上并无影视作品里送别时的依依之情,也毫无古时文学作品里的那种抒情特征,有的看上去甚至有些木纳。

古时驿道上大约每十里设一长亭,负责给信使提供住宿、给养等,后来慢慢便成了人们行路驻足和分别相送的地方。尤其是在文人的吟咏里,十里长亭完全就是送别地的代名词,时常伴有眼泪、杨柳和美酒等字眼。“送君十里长亭,折支灞桥垂柳”曾是我脑海里固有的古人送别时的经典场境。这与我们摄像机录制到的一幕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这个长亭,它的十里之外并无另一个长亭,它的远方之远是都市。它见证的只是无数大山深处的人们走出来,去到城市里打工谋生。

泥土始终是沉默的。只有泥土知道行人最真实的表情其实在足底,它们彼此隔得最近,它们全都是黑色的,从来不言语。

接下来的镜头是一杨姓的人家。主人叫杨龙武,他和他的女人正在地里挖土。土层很薄,那些青菜仿佛长在岩层里一样。几个小孩和一条黄狗嬉闹着,看上去其乐融融。摄影师同杨龙武打了个招呼:“过年好啊,今年杀年猪没?”杨龙武有些腼腆地笑了,摇摇头。在这个村子里哪家如果过年没杀年猪,多少是有些寒酸的。

“村里的年轻人出去很多,怎么你没出去呢?”摄像师希望杨龙武能多说几句话。杨龙武说他有三个孩子,老大刚上小学五年级,家里还有年迈的祖母,母亲身体不大好,不能一个男丁也没有。不过他刚满17岁的弟弟杨龙文要外出打工,明天吃完早饭就走,去省城贵阳,是头一回出大山。

摄像师一听有戏,马上就决定跟拍这一家子。杨龙武还算好客,答应一定好生配合我们的工作。他有些自豪地告诉我,九年前他们村里没有一个人外出打过工,他算是开山笔祖,村里的打工潮是他带动出来的。我很好奇:你又是怎样想到要外出打工的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因为邻村的几头耕牛吃了他家地里的包谷苗,去索赔时对方先动手打了他,他回击下手太重,把人家打成了重伤被判了两年劳教。出来后就不想马上回村里了,在外面打了几年工后,用积蓄把家里的土胚房换成了石头房。这在村里被传为了佳话。

就是这么一个突发事件引发了这个村庄的“民工潮”。一个被遗忘了许多年的茅草亭子就此一改往日的冷清,一夜间又热闹起来了。后来我们得知,直到上一个世纪90年代中期,这里还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次日我们很早就去到杨龙武家。房子不大,有三间房,堂屋较宽敞一些,隔出的一个小空间里放有张小木床,挂的纹帐已被柴火熏成了黄黑色,应该算是杨龙文的卧室了。镜头里一家老少正围着一盆碳火吃早饭,火上架有一个锑盆,里面是沸腾着的酸菜和洋芋,没有一点油星,蘸水碟里是兑了酸汤的辣椒面。感官上很难让人有胃口,但同期声里他们嘴里不断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又感觉应该还是很可口的。

摄像师的镜头始终以杨龙文为主。小伙子看上去很内向,脸上看不出那种头一回出远门的兴奋。他第一个放下了碗,用手背揩了几下嘴,不急不忙地走到墙边拿出一把牛角梳,反复对着墙上的镜子梳他的头。旁边的凳子上放了一盆清水,他不时会蘸些清水然后马上往头上梳去,仿佛那不是水,是上好的发油。昏暗的灯光下,他微微躬着脖子,黑得晶亮的眼睛稍向上,直愣愣地盯着镜中的自己,除了梳头的那只手,身子几乎一动不动,偏长的头发湿漉漉的,被反复梳成了各种比例的分头。

这时做母亲的要给他30元钱,一堆零票裹得像一个卷筒,一把塞进他裤兜里后,说是自己唯一的积蓄,只能这样了。并叮嘱儿子打工所得要计划着用,没积蓄也不要紧,只要能学门手艺,长长见识,关键要回家过年,回来头一天千万不要去赌搏,不要侥幸地以为能赌赢别人,可不要像村里的某某输得精光不敢回家过年。

杨龙文一直不停地梳着头,眼睛都没眨过一次,仿佛什么也没听见。这时杨龙武插了句,你的头发太长了,该剪短一点再走。杨龙文回了句,到时候再看,城里人留多长,我就留多长。

整个过程杨龙文就说过这么一句话。后来才得知,出门前杨龙文把兜里的30元钱悄悄塞回了母亲的枕头下面。

经过十几里的山路后,画面又切回到了长亭。已有不少外出打工的山民走在那条盘山公路上了。都说要致富先修路,可是谁会知道致富之后等待人们的又是什么?

亭子内外早已站满了送别的人们,男女老幼都有,大多显得很平静,甚至连挥挥手的动作也鲜有看到。杨龙武家就他一个来送杨龙文,一路上兄弟二人没怎么说话,或许是在人前不好意思做交流吧。

在摄像师的引导下,杨龙武大致介绍了一下本村的乡民们外出打工的情况。他们一般每个月都会汇钱回家,有的几年才返乡一次,有的则是一年一次,大都是在过完春节后的一周内较为集中地返回城里。他们中有的进城后,会嫌体力活太累又被城里人看不起,劳动所得应付完衣食住行后所剩无几,于是干起了偷摸扒窃的勾当。也有滋事打架的,打架打死的有两个,个别的还坐了牢。不过大部分人家的生活还是得到了一定的提高,所以打工潮越来越壮大,以致于土地荒了几年都没人种。

“你们村出过大学生吗?”摄制组问道。杨龙武摇摇头。想了一会,答非所问地讲述了另一件事,说是附近某个乡里的有个孩子考上了大学,但前些年被冻死在回家的路上了。他是放寒假回家,身上的钱只够他坐车到州府S城,他只得顺着这条盘山公路步行,爬到梅花山时天已黑尽,大概是又累又饿,只好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休息,一不小心竟然睡着了,第二天过往的车子发现他时已被冻硬了。

杨龙文一言不发地听着哥哥和摄制组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给人以置身于事外的感觉。画面里的山民陆续地沿着盘山公路朝山下走了下去,三五个一群,个别的还染了黄头发,神色也比较自如,显然外出打工已有些年头了。在亲人们的注视下,他们离长亭越来越远,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公路的拐弯处。摄制组问杨龙文今后有什么打算,他笑了下仍是不接话。杨龙武接过话头说,头晚弟弟已跟他讲过了,希望来年回家过年时家里能杀得起一头年猪。摄像师愣了下,嘴里蹦出一句“好,好,祝福你,心想事成!”

很快杨龙文也加入了下山的人潮中,其间他没有回过一次头,多少显得有些不自然。当然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他就该是这个样子,他原本就没必要自然地面对我们这样的局外人。正如杀得起一头年猪是他眼下最真实的目标,我们又能说什么呢?

镜头里只有长亭纹丝不动。流向远方的人潮,摇曳的树枝,枯黄的草丛,飘动的衣衫和发丝,人们嘴里呼出的白气,什么都在晃动着。

脑子里忽地闪过一句在一本杂志上看到的话:“每一个往返于乡村与城市之间的灵魂都被造物主上了魔咒。”是啊,我们不过都是光阴的过客罢了。我们的生老病死如此稀松平常却又令人千回百转,无论乡村还是都市,每一人都活在他自身的亏欠感里。在贴心贴肺的都市里,我们留存下那么多的书籍与知识,那么多的主义和道理,那么多的技能,到底能否如实了知那最后的足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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