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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硕:家住仁里村

2022-01-18 09:10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钟硕 阅读

钟硕

【嘉宾】钟硕,从事过纪录片编导和自由撰稿等工作,曾为贵州文学院签约作家,《贵州作家》特邀编辑。创作过小说、报告文学、舞台剧、散文、文艺评论和诗歌若干,部分作品被《人民文学》《诗刊》《山花》等刊出,被《中国诗歌年鉴》《中国诗歌鉴赏》和《中国当代短诗300首》等选本收入。

获2004年《人民文学》“德意杯”优秀诗歌奖;2013年北网·国际华文诗歌大奖·首部诗集奖;2015年度《安徽文学》评论奖;舞剧《丁宝桢》(编剧)获2014年乌蒙文化节·第二届文化艺术系列精品剧目大赛银奖;音乐剧《天堂树》(编剧,与北京舞蹈学院合作)在台湾第二届“知音”音乐剧大赛中获奖。著有长篇纪实小说《明王朝遗民部落》、诗集《绮语》、长篇小说《末代夜郎王》等。

先前仁里村的标牌并不惹眼,就两块带皮的原木,仁里村三个字是以汉字加东巴文用黑漆写在树皮上的。这里鸡犬相闻,有光亮的石板路,斑驳的老院子,还有穿街过巷的溪流。路边许多老树结有青苔,不时能见到老人们所说的“树胡子”。除了良好的生态,仁里村给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它的天空,晴日蓝得像被靛蓝浸泡过,透出不可思议的沉静,若逢白云结伴飘过,又有着说不出来的浩荡,显出一种高古之气。

仁里村离丽江大约四公里左右。官方资料上它是老纳西族的发祥地。据当地的原住民介绍,真正的老纳西族发祥地其实并没有这么大,具体位置就在仁里村的大石桥一带。这一带确有过人之处,尚有部分建于明清时期的老院子,外观未曾有明显改变,里面大多改造为了客栈或酒吧,初来乍到的游客没有不着迷的。有的甚至就在这里租个老院子长住了下来,留一间房自己享用,多出来的房间也开成客栈,不求发财,只望能帮补日常,不是坐吃山空的节奏就成。

我租住的院子为清末时所建,坐落在石板铺就的茶马古道上,开门就是来来往往的游客——他们或有的在购物,吃小吃,或结伴嗨歌,或是大声聊天,有的独自一人低头在屋檐下玩手机,还有的猫在某个角落拍照、写生,无一不是在参与这片土地独有的故事。

每逢旅游高峰,来我住处询价的游客一天会有好几拨,都挂着一脸的惊羡。估计都市人没有不爱仁里村的,爱过的人,有时不免会心生忧惧,这跟爱一个绝美清奇的女子一样,要么想恒时拥有,要么担忧她遭遇不测,沦落风尘或遭人强占一类,即便不是,正常的年老色衰也会让人唏嘘和伤感。

记得曾有一位文青在我们院子里喝醉了大喊,漂亮!这样的折腾就像一个癌症患者对生活最后的热爱。他认为开发就是破坏,谁都脱不了干系,大家不约而同都在盘剥这里,人与人,人和景,人与物,正凑齐了在这里快速走向流变的终点。

当然,乐观的人总是要多一些。我们的院子出门向左200米,是800年历史的大石桥,老四方街,右面30米倒拐是菜地和清澈见底的小沟渠。顺着向右的石板路,也就是在九鼎龙潭附近,有个老院子被几个挽着马尾发形的小伙租下来做酒吧,入门匾额上刻了两个大大的“绿林”,他们把自己打扮得介于朋克和二流子之间,成天靠着吧台搞吉他弹唱,都是摇滚RAP一类,中老年游客总是绕道而行,年轻人吃不准来路,也不大进去。

后来他们便打出一大块招贴,写上一行“长年招聘老板娘”。没过两天生意爆好,所有的年轻人都往哪里跑,大家喜欢在院里燃起火堆,整夜烤肉喝酒,不加遮掩地欢歌和笑语。

在仁里村住久了,睹别人的风采,听别人的故事,慢慢就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这种感觉很特别,仿佛整日闲着更有乐趣,可以静静的打量各色各样在仁里村旅居的人,并渐渐相信每一个用心活着的人,都是“我”的一种延续和补充。

不时有朋友关心或是好奇于我在丽江乡下的“日常生活”,我总是会这样来告诉他:如果我们地里的蔬菜有限的几个品种吃腻了,我会亲自去买菜,回来后还要下厨做饭,以前在都市里不爱干的事,在仁里村我全干上了。

这里的集市收市很早,买菜得在大清早出门。我一般是背个绿色的小背篓,如果再身著花衣,一不小心就会成为村里最招摇的那一个。因此这样的描述曾令许多朋友点赞:推开院门跨过门槛,便是享誉天下的茶马古道,脚下尽是石板路。石板与石板之间,不时有青草倔犟地生长着,犹如我不由分说的步履……

这就是我眼里的仁里村了,每一个负累的都市人在她怀里,都找到了一种私密化的抚慰,或饱足悲喜,或感怀伤春,或是在这里隐去真身,施展“无数的化身”,按他个人预设的“模样”透明地活着。乐观一点看,或许这就是二十一世纪“仁里”二字的一种诗意表达吧?

我个人喜欢与当地的原住民相处和聊天。那些老纳西族非常健谈,仿佛那个古老的仁里村能在他们嘴里复活。尤其异于汉文化的种种特质,在光阴深处若隐若现,常使人几许神思远游。其中几个“殉情”的真实案例,曾听得我哭起来。

我们汉人的《孔雀东南飞》和《梁祝》成了千古绝唱,而过去纳西族的殉情却司空见惯。记得头一回听到这些殉情故事时,我戴了墨镜,讲述者看不到我发红的眼圈,尔后一个人顺着渠埂走回自家院子时,今生所经历过的那些生离死别,那些情份和场景,不住地涌上心头,眼泪就顺着墨镜无声的往下淌。还好是一个人,我淌得很自在。有会索性停下脚步仰着头,我让它对着天空淌个够。

回过头来看,这些过往更像是时间里的一种“发生”,没法准确地标签和定义。每当我们身不由己时,也只能把一切交给时间,任它自然地从起点走向谢幕。而人世间唯一恒常的就是,我们在不停的谢幕。

至今还记得,当我头一回背着小背篓走过光溜溜的大石桥时,竟然有些恍惚。一下子想起它的八百年,想起古人和我都走过它;想起在我们院子里做工的一位纳西老石匠,他头一回看到我和朋友也参予民工们搬建材时,操着半生的汉话说:“难得呀,你们这些汉族小娘子,在城里哪吃过这些苦?”我注意到他对我们的称谓,因为不知道怎么用确切的汉话表达,脱口叫出“小娘子”。这三个字在一个质朴的纳西老人嘴里,丝毫没有轻佻之意,倒觉得亲切可爱。

于是就想得更离谱了:这世界为何会有城市与乡村的区别?为何我们总会在城市与乡村之间不停地往返?这世界会变得更好吗?或许这八百年大石桥,还曾在有雾的清晨,偶有白衣剑客或书生骑马哒哒而过,他们胸纳傲人的韬略,可他们不知怎的就错过了这个世界,错过了他们该有的时空与故事。或许他们只碰到过一个古时的我,曾停下步履问上一句:“小娘子哪里去呀,家住何处?”我道个了万福,嘴里应道:“公子吉祥,奴家地里摘菜,家住仁里村。”

决定离开仁里村的那些日子,我不时会想“仁里”究竟为何物?真的还有民风仁厚的乡里吗?或许有吧。其实无论是古时的仁里村,还是今天的仁里村,或是未来的仁里村,我都无法知道得更多。我真正拥有的只是这个词汇,以及对这个词汇的猜想。

曾写下一行打动过自己的诗句:“古代,一个正确的词。”我想我一定是正确的。因为在猜想中,我可以不为人知,尽情地使用着我自己。我的仁里村,凭由我的“想象力”将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失落和凋萎,它已获得了“永生”。所以有这么一段岁月,我的日子竟然这样的“非典型”——平生头一回在一个貌似古老的村子里住了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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