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蓝言白：日常记载与描述（组诗）(3)

　　关于诗歌技术之一
　　
　　人们喜欢短小口语，
　　多是因过少词汇量
　　再加上懒于修为使然。
　　更长的气息维持也是一个问题。
　　这导致他们的诗歌和评论
　　总显得暴戾而单调。
　　一切大美还未发生，
　　他们就迫不及待地攻击技术，
　　直至平庸彻底被描述。
　　这就像他们最近总说爱国，
　　其实我猜他们更爱中华料理，
　　与此相反的是，我可能
　　不知什么是爱国，但我
　　爱蒙古长调，爱汉语幽深精妙。
　　
　　关于诗歌技术之二
　　
　　口语诗歌降低了诗歌门槛
　　这一点我持完全同意态度。
　　全民诗歌的时代已到来。
　　我想说的是，无论是在
　　华美的贪爱里还是在
　　简单的嗔恨中都应该
　　明晓的是：诗意是赖以
　　自我镜像而实现的，
　　它不是孤立的自然客体，
　　所谓勉为其难说的就是
　　你也曾想才华横溢，
　　但你的能力从来
　　难以言表或控制，
　　由此你只能捍卫简单，
　　仿佛峻峭诗人与己有仇似的。
　　
　　关于诗歌技术之三
　　
　　细细想来，我也是个口语诗人。
　　我所有峻峭的诗情来自于
　　我心灵全部的口语。
　　它们无非是我要吃，我要爱，
　　我要有良心，
　　我要轻眉远山，我要羊毛围巾。
　　
　　关于诗歌技术之四——节奏
　　
　　节奏有些变快。注意！注意。
　　注意——-都不激动，都不激动好吗？
　　人一激动，就会显得很傻，
　　这在诗歌朗诵会上我们见过，
　　用句号、破折号，把速度放下来，
　　再用变换的音节平息风暴，
　　快别动，疏远，嘿嘿嘿，
　　三二三排列，把语音的尾气抵消.
　　
　　重逢书 梦之一
　　
　　我回老家旧单位与人寒暄。
　　猴子，一直看着我。
　　我后来坐在猴子身旁，
　　猴子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过会儿，又摇了摇头，
　　我说猴子你怎么了？他笑，
　　你呀，他说，你是不知道
　　当年你辞职后我的感受，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但你没给我机会，你没再回来....
　　
　　检讨书 梦之二
　　
　　路过一家肯德基时。
　　我说，我们吃点甜点？
　　你说，好。我们就进去了。
　　我是巧克力圣代，你是草莓。
　　我们愉快说笑，惴测他人关系，
　　然后就回家，整晚相亲相爱。
　　后来秋风吹来，把缘份吹散，
　　很多事从青鸟背上滑落，
　　黄昏在黄昏的余晖里。
　　我在茫然中无比心凉
　　并有点后悔的是，
　　如果我能知道这缘份如此短浅，
　　我真是不该，对你太小气。
　　
　　睡前书 之一
　　
　　迷濛之际，脑子里有座
　　原野上的村庄，背景音乐
　　色彩迷人，台词是说
　　“慢半拍的人是有福的”。
　　我开始顿挫，且砰然心动，
　　我想起你喜欢我时我没在意；
　　你爱上我时我开始喜欢你；
　　你离开我时我爱上你；
　　你念佛经四大皆空，我却
　　找不到理论抹洗过去。
　　传说中的慢半拍就是说
　　一切都是有时空性的，
　　对村庄和一个人的爱也是。
　　
　　睡前书 之二
　　
　　我电量快不够了，
　　我需要来自心海的消息，
　　需要半熟散漫的交际闲谈
　　需要久别相逢的相谈甚欢。
　　需要人头马广告里
　　那个穿红衣的劲舞女郎
　　能够定格了来让我喜欢，
　　需要我的兄长对别人这样说：
　　某何足道哉！吾有一弟，
　　于百万军中取消所有关注
　　如探囊取物耳……
　　那红衣女郎还是动着更好看，
　　动得胸脯和衣服象晃动的水面。
　　
　　睡前书 之三
　　
　　夜已深沉。
　　我想吟哦几句再睡，
　　无奈风月不从，
　　心念得不到默然支持。
　　看来我只能含恨睡去。
　　愿我睡着后能快乐地走在
　　大片大片青稞田边的公路上，
　　车特别特别少，夕阳如画，
　　青稞穗饱胀得象悬挂着珠宝，
　　分分容颜都是心花怒放。
　　我不能一直傻走着，
　　我得在心里复读一封来信，
　　然后找家小店吃饭，
　　完了把牙齿洗干净。
　　
　　电梯里的想法 之一
　　
　　我在电梯里听《剔剔牙》，
　　“有风声有雨声有人弹古筝”
　　在一声“啊”后，我想起好多
　　叫我声嘶力竭的事，我想起
　　煢煢孑立，黑长的客厅，
　　模糊的城市，苍凉的额头，流年的暗渡……
　　我从一个踩着效果器的吉他手
　　到现在摇身变成一个越来越紧迫的
　　未竟之人，我就是这样
　　在拥挤的电梯里，滑下泪水。
　　
　　电梯里的想法 之二
　　
　　每次进电梯，我都会想电梯会掉下去。
　　接着机智地想得在何时正好跃起，
　　可正好躲过强冲击后缭乱坠地。
　　还有就是，如果有人性丑恶，
　　是否有互相踩踏？如果有人扒
　　在我身上求生，怎么办呢？
　　我想好了，是孩子和美女
　　我就抱着她们掐准点猛地一跳，
　　是个男人我就就地一滚翻到他身上……
　　可怜武汉，十九人没躲过这场浩劫，
　　虽然他们生前也无数次如我这般假想过。
　　
　　反日游行目击之一
　　
　　离开公司后，我以为
　　游行的人都散了，华强北
　　今天承受了太多的口号和方队，
　　我看到街上如战后一般
　　到处是防爆军警和他们的车辆，
　　更多的下班人涌进了华强北，
　　又有人在推日系车，一群军警蜂涌而上。
　　我接到家里的电话，
　　着急地要我躲到地下去，
　　迎面又来了一新的游行方队，
　　戴着头盔的机训警察列队在他们两旁……
　　
　　反日游行目击之二
　　
　　军警们在休息，席地而坐，
　　吃饭的样子像极了某年某月某日。
　　这让我感觉内心很荒凉。
　　华强北八十万流动人口
　　每天其实都像在游行，
　　游行不过是让所有的便衣
　　都换回了军装，这让我吃惊不小，
　　原来深圳的公务员如此之多，
　　又一辆丰田过来，
　　它被人追得变线逃窜，
　　一大群人就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反日游行目击之三
　　
　　现在是晚间六点四十，
　　从大地的三米以上看深圳，
　　华灯初上，人世生辉，一切
　　仿若美好降临，不曾有过喧嚣。
　　愿此事过后，城市安好，雏菊摇荡，
　　善良的人们依旧可以忘了这些，
　　工作，写诗，遥远而恍惚地谈笑。
　　
　　2012年9月23日整理微博
　　
　　一个社区晚间的日常之歌
　　
　　时间若再晚些，山就可能会
　　被抹去。事实上，山一直存在于
　　练习簿的插图中，我从不担心
　　有可能，因天光而无法抚秋写意。
　　
　　山坡也证明山的确进过我的抒情，
　　我细细一想，就开始了埋头默写——
　　月冉冉地升起来，月伴万倾寒烟，
　　山不动声色，从插图里走了出来。
　　
　　这样的表达，是慈悲心使然。
　　慈悲是人们遁逃人世的马达，
　　慈悲是为受窘之人说一句解围的话。
　　
　　社区里，二胡老头，抖擞在人多处，
　　他心中有渴望复苏的春情，
　　可这是秋天，这时秋风乍起，
　　一把桃花老椅，承重得有些吃力。
　　
　　一只瘦骨嶙峋的乌鸦，我称它为
　　评论者，它的口沫带来了蒙昧尘嚣
　　和塔顶陋习。在月光背面的主观里，
　　在超级逆光中，寂寞是唯一结局。
　　
　　从这个想法到绝望仅仅是
　　小小一步，人们体内都隐含了
　　倔强的青年和铁青的中老年，
　　只一朵细小蔷薇，破绽里就走出猛虎。
　　
　　十米开外的超市出口站着一个女人，
　　我打算通过她。她看我一眼，
　　迅速转向，我料想走近后，
　　尚存有激烈一眼。果然。
　　
　　这是一阵晚风下的二次遭遇，
　　执拗混淆的旋律如利箭穿心，
　　或许还有相思成涝、鸟叫、
　　遛狗、宠物解手、挑三拈四，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梦魇，
　　你有雨潇潇，我有路迢迢。
　　
　　不该说你的，就象散场解放了
　　门票约束，是的我又想起你。
　　在情绪社区中，你象高处水滴，
　　瞬间怒放在地面，触发一只陈列的
　　海螺将晕迷潮汐送达秋夜耳涡。
　　
　　秋夜是补药，亦是副作用。秋夜是水灾，
　　亦是诺亚自伤不已。若是允许旁听，
　　神曲将会谈及鸽子般的处女，会谈及
　　处女们咕咕吐露的情欲主题。秋夜
　　将开始有湿气，人子登不上卡隆渡船。
　　
　　更多的欲言又止，握住了沙子和名字。
　　超市里又见大班冰皮，又见官燕，又见
　　细嫩赵飞燕。我要离开，那只乌鸦还在，
　　我注意到它的鸟喙先是乳白色的塑料
　　后是红色的铁，那女人也开始缓慢转身。
　　
　　山并不存在，存在的只是山的证据。
　　暗处的水也是，静物的对峙也是。
　　你有翻云覆雨，神秘的小手，你也不在。
　　我有沐浴更衣，戏曲的水袖，我也不在。
　　
　　社区晚间，我定居在颤动的相见里，
　　有一颗竖着长的心。你穿空而来，
　　握住它，它是行云流水之笔；
　　捧着它，它是向上的秧苗、烟火和音律。
　　
　　2012年9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