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贵锋：石头记

　　1
　　
　　这些都是废墟：
　　一座村庄和村庄里的一堆房子
　　
　　散落在夜的高大的马
　　成就豢养的猪，旁观者猫，无性驴
　　这些也是
　　
　　还有在这一切之上的
　　无用的空阔
　　这一切之下的无尽的黑
　　
　　写字，作山水画，读线装书，雅集或狩猎──
　　这些都是毁灭的线索
　　
　　这些都是真理：银子，椅子，枪杆子，毒
　　
　　前往石头市场的路上
　　这些都是坠落的风景
　　
　　2
　　
　　每块石头以男人或女人的外貌走动，石头生殖器，石头乳房。
　　每块都敲下一块来建造石头房
　　一左一右两只微笑的石狮，蹲在外面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交易始终是买与卖的媾和
　　这又不是什么怪事：所有的石头房窗口都面朝大海或悬崖
　　
　　这也没什么可猜测的：偶尔一颗石头会蹦两下
　　像梦中的痉挛，然后一切复归寂静。
　　自藏或他处，没有劁刀。但阉割
　　未必得用刀子，比如一阵暖风在寒冷的胯间那么一吹
　　就搞定了
　　
　　再没有悲伤，再没有崩溃。
　　每个石人或每块石头，都给自己装了消音器
　　再没有声音──
　　
　　3
　　
　　总有一些片段，灰，或白
　　在身体的某个地方闪一下，仿佛害怕被看见
　　又仿佛耳朵里，一些石虫子在摩擦触角。
　　那些透明或不透明的影子，很好玩：
　　
　　捣乱男生被砸了一板擦，一只眼斜的女老师讲到
　　女生初潮
　　恍惚突然脸红的一只鞋
　　
　　绿得发黑的草坪长出彩色的的毒蘑菇
　　云垂进一个人的身体里炸开
　　
　　32层楼高的一条蜈蚣被有节奏地剥了皮
　　它吃掉的人还在它的身体里升起落下，落下升起
　　朝霞在它入睡时，爱上了它的侧面
　　
　　1000米，或稍长点，但绝对没有长过晨光：
　　过桥雨拐弯，路白像幻觉。
　　有人信此乃好兆：一整天将天空一样蓝，将不生波澜地过去。
　　果然！为此，晚上他要妻爆小碟花生米，小口呷了三杯酒
　　
　　通知说楼墙面会有瓷砖掉下。人们从空地走过
　　抬头看还指着某处，这些小兽和老兽
　　但好久，也不见有鸟被吊着。又可以停车了
　　
　　水将人群放在船上驶往仙境，风过耳
　　船底汩汩，星星争观。这并非恒久
　　失足落水原本常事：低头祈祷的在祈祷
　　高声争论的在争论，酒瓶端坐，局与局杀。
　　水看人们累了，就带他们飞离人世的下午
　　
　　木落水流，云白山青。
　　“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连阴雨打来一个虚构电话，喊醒恶、惧和想
　　看这些可怜的孩子安然无恙，然后去睡
　　去醉酒，去虚度。
　　连阴雨打来第二个虚构电话
　　他没有听完就挂了：爱这个乖孩子不见了
　　
　　虫子同时从两只耳朵往脑袋里打洞。
　　画上题写：独裁像一只鸟，不死鸟。
　　举起之物再也放不下，他知道他是一个老旧的人。
　　秋雨不停地诉苦，败坏了大美时光。
　　菊花抱着肩膀，晨起又雨。
　　想象炸开果肉，变硬的核。孩子的一只眼有一点点光。
　　一个女人有股生白菜味，刚切开的。
　　
　　一拳连一拳，击打他的头骨和脸
　　那个死去的人不愿去拔猪草。
　　另一个死去的人路过，对着年轻的影子唠叨：
　　“为什么恨？那是你兄弟。”
　　
　　一白衫光头老者蹲在道牙，给一花盆喷阵水
　　又朝天空喷一下。如此反复。
　　喷壶绿，土已湿，他似乎笑得忘我
　　
　　“摆平了。”他们用了这个词。
　　他们说：摆平。
　　透着不屑和疲倦。
　　
　　……
　　
　　4
　　
　　无胡子可刮。时间刮去了胡子，还是旧声：
　　这暗换的，只是一小吏酒醉后无足轻重的一笔
　　
　　都在故作兴奋，都在大声对着远方的耳朵喊自己还活着
　　将无可选择地去追逐神所嘉许的荣誉：
　　这种仰望的姿势据说已上达天国的驿站，在中途被传颂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些派来的鸟，来慰问演出的鸟群，那些会飞的石鸟，全着紧身白衣
　　它们的合唱，一首接一首
　　
　　这美妙的声音，这恩赐的声音，这耳朵被允许听见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跟唱。
　　嘴已被特写：这石唇，这焦渴的厚度，这洁白噏动。
　　还有掌声，石头的手掌使劲拍，把手都拍碎了
　　
　　5
　　
　　某某，逢五岁那年，灼热幻觉带走了她
　　某某，放学后被两条铁轨的光芒所迷，没有听见死亡的速度
　　某某，醒来在医院被告知，肾已飞
　　某某，午出门，酉时未归，十年后，被锁一柴房，形骸尽失
　　某某，与某某同窗，烈女，看守三年柿园，死于红色鼠药和渠边小屋
　　某某，喜食方便面，未及弱冠，死于防氧化剂
　　某某，少聪慧，后尚武，体格强健，死于街斗
　　某某，夜出屋小解，不知所踪
　　某某，性弱，短雇于多个城市，死于努力
　　某某，做缝纫，跑单，帮厨，后出没发廊，不知所踪
　　某某，未娶，死于疯癫
　　某某，当过兵，种过地，嗜赌，死于咳，轻咳
　　某某，撞倒一人，下车察看，上车，再碾，再碾，再碾，毙
　　某某，其两子，一子三岁时，被投毒而死，一子被查肾积过量三聚氰胺
　　某某，某日被发现裸死宾馆
　　某某，因诋毁春风被执，好反对，好出头，不知所踪
　　某某，和某同庚，下棋难受，起，十分钟内离世，其父三月后亦亡于心梗
　　某某，不知所踪
　　某某，死于文字
　　某某，不知所踪
　　某某，死于水银
　　某某，死于喉咙中的水泥
　　某某，死于所谓自由
　　某某，不知所踪
　　某某，……
　　……
　　某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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