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有一天两只石狮交流着:
“这到底是什么?”“一张废纸。”
“真的是什么?”“邪说。”
“真的?”“幻觉。”
“问题是:有人要辨认。”
“谁?怎么辨认?辨认什么?
从什么开始辨认?拿什么辨认?谁信?
如何告诉辨认的结果,如何有结果?”
“但还是……”
“不错,石人中,有许多就是那个世界失踪的人
但它们什么都不记得。
有许多,也是那个世界的魂魄
它们以为逃到了天国。
你知道的,它们有时像风一样轻,但
再也回不去了:它们把自己卖给了我们。
生死契约,没有谁能反悔。”
“还有那个……”
“更微不足道。作为将所有这些
穿在一起的铜线,电流已改变了它
它现在相信动力、光明,这很好。
当然,风已领命而去,随时在传送
更详细的消息。随时,它去过什么地方
和谁接触,以及发呆、远望、如厕等
都会如实记录。嗯,微不足道。”
石狮微笑,一左一右
记忆里失散的一片白云模仿羊皮卷
没有臆想中的经文:密密麻麻表明忠于历史。
其中斩钉截铁的,独自咂摸着秘密:那些符号之间
有一种奇妙的衍生关系,能随着季节的变化,能随着冷暖
风的大小和速度,衍生出隐藏的内容
风,唯一的风是干燥的:像新娘一夜老去,再也没有季节
7
大海将扑进去的都嚼碎,用舌头顶出来,喂养──
孩子不吃
有毒的蓝
这无尽的沙
都是孩子的食物
这黄金的云霞
可炼丹心
这石头市场,介于人神之间
这些看似光滑的沙子粘在生长的上颚像夹在一个永恒的伤口
我不喜欢疼痛
但疼痛喂养我
但那么多石人要争做监护人
它们互相指责,但疼我:它们给我送来美食
一箩筐一箩筐,一车车一车车
我躲进石林看着它们争吵
──正确的声音夹在海浪中追赶着抱头逃窜的我
在石林深处,一个石人
我跑过时它抓住了我
它说它独自一个很孤独,它爱的那个石人不见了,它很孤独
很孤独很孤独很孤独……
它说了不止十遍
一个石人怎么会孤独我说你别骗我了现在这世界
没有什么会孤独
除非恐惧也是孤独的一种
它说孩子你看看我是谁啊我怎么会骗你
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看见那个石人在流泪
是我记忆中有毒的
蓝泪水
8
我是第一个告密者:锁链要求指认
私语的嘴唇 倾听的耳朵
我画下脆弱的影子
用它们提供的一张空白的纸,和笔
我画下一片白色的树林
我画下天空,它们又让在天空画上蔚蓝
鸟儿没有了,一个个空巢
荒凉地向天空敞开
那些空巢,没有变成石树的白
它们黑黑地向天空敞开
它们让我画出石林的秘密
我说已在那儿:那些石人
它们或停或走,或坐或卧。
它们的白影子也在那儿。白影子
往往认不得回家的路,往往在陌生的躯体里逗留。
我还画下了雾,唯有这画上去的雾
按照要求含着一点水分,能够在石林间缭绕
──这雾里的潮
最适合那些还有傲意的骨骼
这是它们,对症熬制的白汤药
我画下树林里的生活:白子一堆,猜单双。结婚也是
少不了的美仪,无分男女。唢呐和单簧管,有骨头虚构的音质。
举一枚石叶子摇头晃脑,石箭射穿石鹿的喉咙。
石樽里盛着,盛着那熠熠星光
用它们提供的一张空白的纸,和笔
我不停地画着
它们不停地擦着
它们要我画出罪恶和叛逆的秘密
我问什么是
它们让我画,画完就能分辨
我是最后一个告密者:死寂之地
前来的都是相似的面孔
吹拂的都是干燥的风
我不停地画,画一次纸薄一分
它们擦一次纸增厚一分
纸就如此薄了又厚,总是那样的轻重,总是那么的恰如其分
画着画着,我画了一个石人
在伸手拦住一个奔跑的白影子
它空洞的眼眶下
我不知为什么画了两道具有质感的白影
“够了。”抢过石纸将它砸得粉碎
它们扑进了密林,搜索此刻开始
9
搜索在此刻开始
妥协在此刻开始
石头市场,到处讨价还价
寂静在打手势,强调法度森严
生活在讲道理,好死不如赖活
搜索在此刻开始,闪电高喊:其心可诛
在石头市场
有的开始哭泣
有的开始求情
有的开始自决
有的用暴怒掩饰脆弱
是的,都在掩饰
都在等待
这突然的崩溃
崩溃在此刻开始
此刻
死亡开始轮回:
(2011.10—2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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