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莫言对老外讲他的“心灵鸡汤式”故事(2)

　　他先谈他小时候如何善于编故事，如何善于幻想，如何像“文学大师沈从文一样阅读了大量的书”，如何与他的乡贤——“伟大天才蒲松龄”一样，从小就在民间听到了“许许多多的神鬼故事，历史传奇，异闻趣事”，以致于“每当夜晚，我从生产队的技工房里回家时，无边的恐惧便包围了我，为了壮胆，我一边奔跑一边大声歌唱，那时我正处在变声期，嗓音嘶哑、声调难听，我的歌唱对我的乡亲们绝对是一种折磨”。
　　
　　从这些讲述中，我们不难发现，今天的莫言确实有些踌躇满志了。之前，在网上看到不少评论，说莫言为人很低调，很谦卑；但是，从他的演讲辞中，我们不难发现，至少从现在开始，今天的莫言在经历了真正名副其实的从丑小鸭（莫言在故事中明确提到自己“生来相貌丑陋，村子里很多人嘲笑我，学校里几个性格霸蛮的同学甚至为此打我”）到白天鹅的整个嬗变过程后，已完全今非昔比了，现在他完全是胆气豪壮，自信满满的了。只是从他对自己作品的不厌其烦的表述中，又仿佛让人体会到他心中的某种不自信，他惟恐别人不明白他的作品的意义似的，不停地介绍并夸奖自己的作品，甚至提到了作品的许多细节，说自己的作品如何深刻，如何寓意深远，如何关注现实……且提到的作品从《秋水》到《生死疲劳》，一共有七部之多，简直算得上一种自己对自己的全面评价和肯定。我想，在诺贝尔文学奖颁奖史上，如此自恋自爱的演讲词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吧。但是，一想到台下的大多数的老外听众可能根本就没有读过他的作品，所以他的这番不厌其烦的自我推介很可能只是对牛弹琴，就不免有些替莫言感到惋惜。他应该把这番话对国内那些热爱他作品并为他的作品说过无数好话的众多粉丝说才不冤枉，可是，这样做的话又充满着另一种风险，因为国内对他的作品竟然有那么多的争议和批评；所以，他只好把这些话说给国外的老外们听，这样更安全，更和谐，而且，还会有一种“墙内开花墙外香”的诗意之美。
　　
　　二
　　
　　其实，莫言演讲辞故事中感情“最”真切、故事讲的“最”具有艺术含量的内容就在演讲辞的结束部分，只有在这部分内容中，我才感觉到了莫言作为一个作家的一些分量。
　　
　　在这时，莫言才讲到了他自己在国内不好说却最想说的话，即如何看待那些对于他作品的“一些争议”。
　　
　　之前莫言在国内公开的言论中对于那些批评之声似乎总是很心平气和的，确实显得很低调、很谦卑，逆来顺受地一副很宽容大度的大家肚量；但是，在这演讲最后的时刻，莫言面对着这些异国他乡的老外们，莫言终于遏制不住地流露出了他在这个问题上的真情实感：
　　
　　“我如同一个看戏的人看着众人的表演，我看到那个得奖人身上落满了花朵，也被掷上了石块，泼上了污水，我生怕他被打垮，但他微笑着从石块中站起来，擦干净身上的污水坦然地对着大家说，作为一个作家来讲，最好的说话方式是写作，我该说的话都写进了我的作品里，用嘴说出的话随风而散，用笔写出的话永不磨灭，我希望你们能耐心地读一下我的书……”
　　
　　比起前面的那些拙劣的煽情和自恋式的自我介绍，这时候的表达才真正具有一种艺术表达的动人的力量，这才是莫言发自内心深处的声音，绝无丝毫矫饰做作之情。只是如此一来，我们不难发现，原来对于国内的众多批评之声，莫言只是视为对他的一种恶意攻击和诋毁的 “石块”和“污水”而已，可见，之前莫言在国内那么多的低调、谦卑、宽容表现不过是“装”而已。然而，到了此刻，莫言不想再装下去了，他终于表达了自己的一种坚定、不屈不饶的态度。为此，他最后才讲了三个真正具有一定艺术含量的“故事”来为自己辩解。
　　
　　其中第一个故事的核心语句是，“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这个故事的寓意应该是，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行为的权利，而这种选择理应受到别人的尊重，尤其当它是发自内心的一种真挚情感时。
　　
　　莫言以这个寓意表明自己的创作是自己来自内心的产物，它有权利受到人们的尊重，而不应遭受人们无端的诬陷和打击。
　　
　　第三个故事尤其耐人寻味。
　　
　　八个外出打工的泥瓦匠为躲避一场暴风雨躲进了一座破庙，外面的雷声一阵紧似一阵，八个人胆战心惊，以为八人中必定有人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干过坏事的人应该自己走出庙去接受上天的惩罚。但没有人愿意出去，于是以“往外抛草帽”的方式决定谁该接受惩罚。结果有了人选了，大家就把他抬起来扔出庙门，可就在那个人刚刚被扔出庙门的时候，那座破庙便轰然坍塌。
　　
　　我想莫言这个故事的核心意义就是，大家认为有罪的人其实是无辜的，是真正得到天佑的，而那些自认为无辜的人倒是真正有罪的，所以，才会遭受天谴。言下之意，那些自认为正义、无辜的向我扔石头、泼污水的批评者才是真正的罪人，最后可能遭受天谴的。好凶险的寓意，外表看上去一向宽厚仁慈的莫言，竟然有着如此水深火热、生死相搏的爱憎情感。
　　
　　平心而论，这部分内容才是莫言演讲辞的精华，这部分内容才具有一种真正的作家级别的思想和智慧，这才是莫言用心之所在，只是在这几个精心设计的“故事”中，莫言克制不住的把他对国内批评家的强烈不满表达出来了！
　　
　　在一系列温馨而飘忽的“心灵鸡汤”式的故事讲述的最后，莫言终于表达了一种真正强烈的爱恨情绪，摘下了“装逼”的面具，“返璞归真”了，“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才是莫言演讲辞最出彩的部分。
　　
　　只是如此一来，莫言能够理性的宽容的对待众多批评的论断也就此告终。
　　
　　最后，我也想借用莫言每个人“都有哭或不哭权利”的故事来回应莫言对批评者是“石头”和“污水”的观点。莫言你在创作中自然可以有你“哭或不哭”的权利，但批评者也有自己“哭或不哭”的权利；所以，大家的权利都值得尊重。尤其当这些“哭或不哭”决不是一种“表演”的时候，这些“哭或不哭”的表现就更值得尊重，所以，莫言你没有理由将这些批评者的“哭或不哭”的表达视为恶意攻击的“石头”和“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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