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莫言对老外讲他的“心灵鸡汤式”故事
肖舜旦
说实话,对于莫言的诺贝尔演讲内容,我真的充满了好奇心,应该说期待得已经够久够久了。我总在想,以他的叙事风格,以他的思想深度,以他作为中国大陆的第一位诺奖获得者,以他作为第一位体制内的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文学家的独特身份,他将向那些充满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的“外国鬼子”们说些什么东东呢?像张艺谋那样炫耀中国式的传统国粹?或像川端康成的《我在美丽的日本》那样的深沉而优美地表达自己对自家民族古典文化的一往深情?或旧货现卖的向老外们现场推销他的中西合璧的“魔幻现实主义”?……直到12月7日晚,距离他的演讲还有七八个小时的时候,才有消息透露出来,他的演讲主题是“讲故事的人”,且莫言还提前“剧透”了部分演讲内容:
“讲故事是人类的天性。我们听故事长大,长大以后变成讲故事的人。但是讲故事变成一种职业以后,目的就不仅仅是愉悦他人。他用自己的故事来表达对人生社会的种种看法。他也要用他的故事来歌颂真善美,揭露和鞭挞假恶丑。所以讲故事是件很严谨的事情。”
看到这些内容不免让人有些失望,这在中国的文学教科书里实在是一些迂腐的陈芝麻烂绿豆类的东西,难道莫大作家就用这些陈词滥调去宣扬我们堂堂中华的文学大气象?就以这种千篇一律的道德说教来展现他的浪漫主义的文学才华?
就这样充满疑虑、充满期待地到了12月8日,终于看到了他的具有里程碑式历史意义的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演讲辞全文《讲故事的人》。
读完全文后,有一种很有些怪异的震撼之感,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即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所谓“意料之中”就是,这确实就是我印象中的莫言的水准,他的作品除了各种各样无厘头般的“狂思臆想”把许多人给蒙住了之外,确实找不出多少有份量有深度的东西。但是,出乎我意料的就是我实在没有想到我们的莫大作家竟会拙劣到向老外们贩卖他的“于丹式”“心灵鸡汤”的故事,这是怎样的一大败笔啊!
一
“我是我母亲最小的孩子,我记忆中最早的一件事是……”
“我记忆中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跟随着母亲去集体的地里捡麦穗……”
“我记得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个中秋节的中午……”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着母亲去卖白菜……”
……
这一连串的“最”式句实在让人“最”“最”难忘怀,因为这实在只是中国小学生初学八股作文中“最”常见的句式之一。姑且不论这些关于童年、母亲的回忆故事是否真实,但是,仅凭这些“最”,就不仅让人怀疑:莫言的生活除了童年外,其他的日子很可能都是白活了,因为他的“最深刻”的记忆几乎都发生在童年,这可能吗?
这实在是很有些煞风景的事情,我们的大作家中意的竟然是这种“最”俗滥的抒情模式。在瑞典文学院颁奖典礼的大雅之堂里,在这个世界级的大平台上,我们的莫言竟然以这种近乎“下三滥”的抒情套式开始了他的关于最尊敬的母亲的回忆。莫非这就是“最”擅长讲故事的莫言的“最”具代表性的特点?
莫言回忆故事中的母亲形象属于那种典型的能吃苦耐劳、忍屈受辱、善良、宽容、正直、仁慈……的母亲形象,是我们从小学时教科书上就一直宣传的那种母亲类型。而这些关于母亲仁爱的故事,怎么看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都具有一种小学生作文虚构故事的模式化浪漫化趋向。
“我记忆中最早的一件事”是把家里“唯一”的热水瓶给打碎了,“我吓得要命,钻进草垛一天没敢出来”,“傍晚的时候,我听到母亲呼唤我的乳名,我从草垛里钻出来,以为会受到打骂,但母亲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只是抚摸着我的头,口中发出长长的叹息”。
“我记得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一个中秋节的中午,我们家难得的包了一顿饺子,每人只有一碗”,正当我们吃饺子时,一个乞讨的老人来了,“我端起半碗红薯干打发他,他却愤愤不平地说,我是一个老人,你们吃饺子却让我吃红薯干,你们的心是怎么长的?”“我气急败坏地说,……你要不要?你要就要,不要就滚”。而这时,“母亲训斥了我,然后端起她那半碗饺子倒进了老人的碗里”。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跟着母亲去卖白菜,有意无意地多算了一位买白菜的老人一毛钱,算完钱我就去学校,当我放学回家时,看到很少流泪的母亲泪流满面,母亲并没有骂我,只是轻轻地说,儿子,你让娘丢了脸”。
瞧瞧,这就是莫言给外国人讲得他的伟大的母亲的故事,不知道那些老外听了之后会有什么感想,但是中国人听了,只会说,稍稍上了些档次的小学生作文都已经不屑于写这一类老掉牙的故事了。我想,即便莫言的这些关于母亲的故事是百分百真实,但也毫无新意了,实在不值得拿去代表中国作家向老外们宣讲。
当然,我们必须相信莫言对于他的已去世的母亲一定是充满了最真挚最优伤的怀念情感的,尤其是在他获诺贝尔文学奖殊荣的特殊时刻。所以,他在演讲中一开篇就谈起了他的在1994年去世的母亲,谈到了母亲的坟墓(这绝对应是一个很煽情的话题),由此开始了他的关于童年、母亲的回忆“故事”。以常情而言,一个诺奖作家,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中想起他的含辛茹苦的母亲,绝对应该是真挚深情、感慨万千的,不应该有丝毫做作嫌疑的;但是让人很遗憾的是,在这些关于母亲的故事中,比如前面列举的几个“最”故事中,怎么看怎么总有一种别扭的感觉,似乎怎么总有某种“作秀”意味于其中,而且,手段技巧实在不怎么样,无论从真实还是创作故事的角度来看,都算不上高明。而且,不禁让人想起于丹谈《论语》时众多的睿智的“心灵鸡汤”式的故事,比莫言关于母亲的故事要动人多了。
由此看来,莫言其实是把自己对母亲的情感,来作为他演讲辞的一种煽情方式,但是,即便如此,这种煽情并未奏效,反而给人一种小学生作文的极幼稚的感觉。这是一种双重的失败,即亵渎了关于母亲的神圣情感又暴露了自己感情的苍白虚假以及抒情手段的拙劣平庸。
莫言演讲辞的第二个重点是关于自己的小说创作和人生经历。
虽然他知道,“喋喋不休地讲述自己的作品是令人厌烦的,但我的人生是与我的作品紧密相连的,不讲作品我感觉到无法下嘴”;所以,他还是“喋喋不休”地谈他的作品,谈他的童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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