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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进文:读向明诗集《低调之歌》

2012-12-14 10:25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进文 阅读

    向时光说分明
    ──读向明诗集《低调之歌》

    ◎李进文

向明诗集《低调之歌》

    向明老师读诗、写诗、评诗一甲子,在时光的长河中……他于五○年代进入诗坛,师事覃子豪,加入蓝星诗社,曾任主编,奉献诗坛,提携后进,诗风于儒雅中潜伏针鞭,文字于简单处内蕴深意,以诗涉事,平易近人,诗坛说他「向晚愈明」,一方面指他的续航力惊人,另一方面我则认为他的诗风愈到晚年愈明朗,不执着于文字华美的外衣。他向简单迈进,让生命与诗都更加自在,如他在这本新诗集《低调之歌》的开卷〈没有歌〉所云:「没有了一切的没有之后/只要我还在/创世纪就必定还在/最好一切真没有/那就肯定很自在」。

    在向明的「诗国」之中,他出入从容,不征逐于瞬间爆发,而是以走长路的苦行僧态度一步一脚印,他最早的诗集是民国四十八年出版的《雨天书》,隔了十年才出版《狼烟》,第三本诗集是七十一年的《青春的脸》,又隔了五年才有《水的回想》,八十三年出版《随身的纠缠》,一晃十年才发表《阳光颗粒》,民国一百年出版《闲愁》,最新的诗集则是这本《低调之歌》。

    但是,向明的成就不局限在诗作,他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有「向明诗话」,他的诗话对诗教育的推广和青年的影响深远,他学养丰富却能以深入浅出、旁征博引的方式娓娓道来,引人入胜,他曾在《台湾新闻报》为期每周一篇长达两年的「新诗一百问」专栏、在《青年日报》副刊写「窥诗手记」专栏、在《人间福报》写「诗探索」专栏、在《中华日报》副刊写「好诗共赏」专栏……轻快活泼,触类旁通,创造极佳的口碑,其后结集成《新诗一百问》、《客子光阴诗卷里》、《走在诗国边缘》,《窥诗手记》、《诗来诗往》、《我为诗狂》等诗话诗论,影响至深至远。

    经常有人说向明行事「低调」,他竟也顺应众意,为新诗集下了个《低调之歌》的标题,颇耐人寻味,在向明晚年静静的时光中,咀嚼「低调」两字,个中况味应该别有深意,低调有低调中的华丽,低调也有低调中的深厚底蕴,「然而,我的名字/注定暗淡不下来/火熖跳跃着我的欲望/光源充实着我的理想/向日葵科的一类植物/永远,永远命定不能向暗」(〈阴暗一下〉),他叫「向明」,所以想要变得阴暗一些,变!在〈变变变〉诗中他想要变得纤细些、变得粗犷些、变得柔软些、变得乐观些。「低调与变」并置在向明身上,极具反差与张力,他的求新求变无宁是高调的!

    读他的〈疯言语〉即可知。这是一首很叛逆的诗,别人用行事低调、用态度温和、用性格儒雅……套用在他身上,但是叛逆才是向明诗国的王道,于是他仿疯人语言发乎于诗,颇有自况意味。「偏偏你们拿的是一根老旧的缰绳/想用已不时兴的方式驯服一头驴/驴也有驴权呵!我也要自由/唯一的罪行是我爱走在马路中间/偏偏倒倒的,偏要你们好看」。

    全本《低调之歌》要言之,我私以为有两个重要的命题:时光与涉世。向明步入晚年,面对有限人生,重新审视时光,向前、向后、向光明、向阴暗细细咀嚼……原以为他会遣悲怀、叹人生,然而向明却以一种赤子心态,自我调侃:「老狗和我都已到了风吹即灭的晚年/

    IQ退化和衰老失智难免会狂吠胡言/如果不小心冒犯,请哈哈一笑置之」。当他审视时光,一步一趋要走向的是「自己的原始」,回到本真与初心。「而我这样的宅男/窗外云的没落,月的消停/与我何干/只担心,自己衣饰里/膨胀充血的脉络/在把未来挤成石灰质?/还是妄想苦撑住/倾颓的塑料钢骨,和/应声落水的无料梦想」(〈绿纱窗外〉),他不怕老,怕的是梦想石化了。

    于是,渐渐地,老来见山仍是山,在〈没有怎么样〉一诗中,提到诸般人间争逐,到后来都成了历史的尘埃。人生最坏如果连死都不是,还会怎样?!有些人创造历史,有些人改变历史,有些人破坏历史,例如轩辕帝、汉高祖、张献忠、成吉思汗、慈禧太后、四人帮……后来又怎么样?地球照转,世界恒常,呃,「世界像老牌妓女户,郎来客往频繁/除了遍处污秽,都不会怎么样」。生老病死,人世更替,来了走了,又如何?

    如此这般,一阵对时光的大思量之后,向明稳妥地、自信地接受了老境,而且提升到一种宗教情怀。〈老至吟〉这样说:「唯有视老如亲,待它如忘年的友人/绝不在乎老之趋近,无需提防黑手偷心/视老之来临如时序之进入秋冬,万物将/自孕育长成,果熟蒂落的一次轮回/纵肉身枯烂成腐杇,仍可充作养份再造生命/惧老的你我朋友,应有此充份的自信」。

    在精神层面的自我消解之后,回到现实层面要如何「操作」呢?岁数是加法,心境是减法,他想到「丢掉」。「真的,必须开始学会丢包了/先要丢掉的是加诸生理的贞操带」、「丢掉的是不耐重击暴走的火星」、而「人说诗犹如人必温柔敦厚/快丢掉那些补装式的虚荣」……丢掉丢掉再丢掉,才能解放。──「想要解放自己么?慎选自己的/

    头套最要紧,别老是中性或中空/无论桂冠、乌纱、瓜皮、或鸭舌/都要丢掉,以免偏头痛或脑中风/情愿顶上只剩下一大片青空」。

    人们往往透过自况和深层的自我探索,而不经意进入宗教与禅学,在〈老至吟〉向明有些微提到万物回轮的层面,但事实上,向明诸多作品中,似乎有意无意地要避开玄学,或许玄虚并不符合他的脾性,换言之,谈到宗教信仰,例如在〈经历〉这首诗,宗教只是一个切片,宗教没有救赎他,不论是基督教(曾经住过/在拿撤勒人体内住过)、佛教(曾经偷吻过/佛陀的大姆指)……他历经战乱,历经困顿,救赎他的是诗,诗才是向明的宗教。

    也因此,他对一些神灵玄幻,有着质疑,例如〈求籖──给各路神灵〉:「纳闷的是你们的语言,永远流水般躲闪」……「别以摇落的签枝制造虚假机率/编造出千篇一律的偈语骗取信任/切勿以呓语或哑谜装作高深/现代鼠标一舔即能识破一切底蕴」。最后一句反差极大,网络上也有数不清的算命软件,彷佛命运也能透过科技运算。向明是受过科学训练的人,到老仍是网络的重度使用者。并不是说他相信科学,而是他不相信冥冥中的假神灵,以及厌恶自怜者,他只相信:自己的双手才能主宰自己的人生。

    在时光长河之中,他思己兼怀人,例如〈低调的记忆──悼楚戈〉、〈舒畅已回家〉、〈换日线──为小友送别〉。悼楚戈一诗,虽然以散文化的笔触写,怀想一些糗事,但真摰动人──「你的一生在制造疼痛,化不可能为可能。就如你所信奉的尼采说的,『只有不断引起疼痛的东西,才不会被忘记。』你是不会被忘记的……」

    诗人从来就不应耽弱在时光的追忆之中,诗的力量在于「涉事」,积极介入人间,关怀世情,在这本《低调之歌》诗集,向明写「社会性」这类诗变多了。在温和处有辛辣,往往言简意赅,发人深省。〈歇业〉中提到旧社会的崩盘和新世界的荣景。〈INSTANT〉直指现今社会一切都追求INSTANT,「唯有/抢救来不及INSTANT/逃命也没法INSTANT/灾情报导须INSTANT/官员反应不INSTANT」。他讽刺台湾的特殊现象「名嘴」的嘴脸,如〈朝花夕石〉,向明不断以「他们硬要和我辩论」一句重复提醒及讽刺真理并没有愈辩愈明,而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白的说得不明不白──「这可是一场危险的公审/他们居然要为一只踩死的蚂蚁/索取国赔」这般荒谬绝伦,他愤而直言:「难道你还会比名嘴更白目?」另在〈就让他们腐烂〉诗中,更以吶喊方式控诉不公不义。

    〈打房谣〉以幽默的拟人化方式行文,房子无辜,都是权贵炒(吵)的。「关键在喊打只是吓人的口号/寄望吓服以炒房而获巨利之人」但有无吓阻作用呢?没有!「喊打不成课以重税仍轻如拔一根寒毛」,向明用诗探讨、议论:「问题全出在M型的凸凹上/都想别人让出平坦给自己驰骋/站在别人肩胛上耍刀/既保自身安全又显无上威风/真不知要打的究竟是一房、二房/还是侧室、偏房,抑或暗房」更讽刺的是「有那占千坪土地的豪奢坟茔,居然/厚着脸皮攻击一只小小骨灰坛」,无奈啊,「偏偏这年头处处靠『打』争取版面」。

    〈化外之民〉则是根据报载屡有老荣民将其一生仅有的积蓄捐献给弱势族群的报导,本诗亦是向明一位旧识的亲身经歴。

    〈这是虾米世界〉则是他除了涉事社会议题之外,述及国族的诗。他在日本掉了一本护照,「上面有我的国家的图腾」,联想到钓鱼台也被偷走。有人在捷运上开骂这是什么「烂国家」,有人有以「干」字国骂对国家不满,然而「别人所憎恶的/反而是我所珍惜的」,他不解为何有人不珍惜国家,一旦你遗失了国家的图腾,就失了根。再苦再穷再艰难的国家,仍是自己的亲人。这是向明一生经历的深刻体悟。

    向明,向时光说明──说明生命的狂狷与安顿,人间诸相如问号载浮载沉于时光之流,流向他,他在这本集子里以直白的语字主动向时光说明,同时也说给进入晚景的自己听,他听见自己临老仍在格格作响的思维变化,他听见不安分的灵魂时时要挣脱桎锢追求「变变变」的欲望。而要求变,就要涉事,关心人间,为不平发声,为真理护持。宁静的变革总是低调的,然而穿透力却是人间的最高音。

    く按向明最新一本詩集《低調之歌》將於十二月十五日配合《台灣詩學季刊》廿周年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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