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蘩：书和文字的幻象之旅（七首）

　　书的背景：走进文字的房间
　　
　　穿过没有表情、中性的字，另一些严肃的字背转过身
　　从右到左，一切变得陌生。汉字的笔划构筑的房间
　　撇和捺形成张力，如同一扇门
　　哭与笑从里面传出。“入”，迎面撞上凶巴巴的“恶”
　　很粗的鼻管隔开眼睛，心跳到喉咙
　　“人”很单纯，伸开一只腿，再伸开一只腿
　　摆出走的姿势，在命运的途中大叉着双脚
　　从一开始“人”就这样简单的站在书里
　　回过头来，捺长撇短。想象扩展到另一个房间
　　窗帘，灯光渐暗。玻璃窗冷漠透明地暴露出室内的凌乱
　　“风”这时唤起人自然的反应：冬天和一个寒颤同时到来
　　“风”吹过树林，树叶唏唏嗦嗦地飘落
　　渐凉的“风”架起两把刀子，等着人接近
　　
　　汉字阴柔地处子般端坐书中，阅读者翻开书页
　　静下去、倾听
　　字的啸音。文字在幽昧的日子里
　　如一串水泡冒出水面
　　它叙述着言说者的存在
　　时间永远摆出一付抽象的面孔
　　让孩子难以想象，他们不在意时光流逝
　　和无法捉住的永恒
　　“甜”必须用舌头去感觉。所有水边的事物
　　都勾画出水流的状态。“逃”使人长长地拖着
　　一条腿……标点符号正分割着文字
　　将它们集合或一次次打散，各种意义在不断地
　　消解
　　
　　深藏在书后的那张脸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躲在那里
　　幽暗地打量着我。你或许讪笑
　　冷眼看阅读的人在你设计的迷宫里
　　摸不着北。写在脸上的倦字
　　使你确信你是智者。随意挥舞笔划的刀
　　割开表面的宁静，让血在我的注视中
　　流经伤口，流出书页
　　文字恰如其分地把情感推向高潮
　　如同一块石子命中我
　　你狡黠地抿笑
　　
　　字的幻象森林，笔划在纸上
　　生根发芽，结出词语的果
　　你在果实的红润里闪烁，一纸之隔
　　你的鼻吸和安详的笑容隐约可见
　　这种亲近仅隔着一张纸
　　抵达的路程是此心与彼心的距离
　　“抵达”需要手和脚同时携进
　　把一颗心放在地上
　　卑微的人在世上放逐的日子
　　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从地上抵达你
　　抵达神圣和不死。文字砌成的墙
　　嵌在墙上的两只的眼睛审视着走近的人
　　人心的距离只有一纸之隔
　　眼睛与眼睛对视
　　回去,不要在书本里耗尽心智
　　墙即是阻隔。书内书外
　　无边的孤独袭来
　　
　　“森”之思，翻卷内心的绿
　　
　　抽象的绿，在木头的叠加中闪烁
　　绿的光泽、绿的水滴
　　思之绿色翻卷内心绿的波涛
　　斑驳粗糙的树身有风的痕迹
　　风在夜里来过，风有力地摩挲
　　树不能挣脱
　　
　　木的芳香，深入到书中
　　透过文字徐徐传来
　　草地，连天碧草的芬芳
　　天空蓝到眩目。马群
　　奔驰的马群，生命的速度如马鬃飞扬
　　内心映照出自然循回的法则
　　从冬到春，草木又绿了
　　
　　孤独的森林，在我心里已生长多年
　　从四面吹来的风刮动林中树叶发出尖厉的呼叫
　　双木成林，森是一片树林
　　穿行在夜的树林里，挣不脱风的羁绊
　　密乱的树枝和无数只手拽住我
　　树永远站立在它生根发芽的地方
　　我已站成一棵树或树的化石
　　留在文字里，偶尔也会在风中抖落一身的叶
　　
　　被词语的果实命中
　　
　　打开一扇门，这些词语被尘封在过去
　　字里填满灰尘。它们的意义已无从知晓
　　这些词语枯萎在时间的过去
　　另一些词语又在语言的泥土里冒出新芽
　　这个时代有新的词语生长
　　它们枝繁叶茂、花朵灿烂
　　
　　生长在中国的这棵文字树
　　盘根错节、茂盛的枝桠上果实丰润
　　偶尔从树下经过，落下的字砸在头上
　　如同醍醐灌顶
　　被词语命中，喘不过气来
　　词语的分量在文字里
　　词语的光照亮语言
　　
　　蹑足前行，摸索、试探
　　绕开文字中的陷阱
　　“习惯”是一种可怕的堕性
　　使语言日渐衰落、枯萎
　　随风摇曳的词语
　　被遗忘在时间的现在
　　诗歌寻找的词语，花儿一样绽开
　　从书里结出果实
　　
　　穿越有限的词语
　　
　　重复同一种开始。语言的内在节奏
　　由远渐近，挣扎在虚空里
　　背离、摸索前行
　　距离真实，越来越远
　　一次喘息惊起一片飞鸟
　　黑暗中噼噼叭叭闪动的翅膀
　　深入到感觉。被词语击中
　　被词语照亮
　　顿悟。飞，飞的瞬息
　　
　　词语的重心不断偏移
　　无以名状的颤动
　　不确定性
　　永远隐藏在事物清晰的轮廓后
　　获取一种平衡的向度。背离
　　一个独立的汉字，几个汉字的组合
　　混乱潮湿的语意隐匿在长短句里
　　厚重的墨汁和激光照排见证
　　它的悠久和时尚
　　被诗歌弯成不同形状的语言带我进入
　　词语平滑的弧连接
　　空间相互共享。字凌空而起
　　一团纵横交错的道路，我在此迷失
　　
　　重复一个词。以一种简单的语法
　　在直立的名词与名词之间，跨越
　　动词准确地，跳
　　未知使一切都可能发生
　　从一个词语到另一个词语
　　难度和危险正悄悄临近
　　
　　一些无声无形的字在诗行后闪烁
　　她不在我们生活的视线内
　　她一直隐形于洁白的稿纸。在我们凝神贯注
　　或灵魂出游时，走出来
　　站住、无话，又离开
　　我认识她。很多年来她潜入我的梦境
　　窥伺我。偶然在我的文字里
　　成为一只会唱歌的鸟
　　
　　从另一个开始里，词语远走它乡
　　背离、失落，岁月将文字积淀成月色
　　照耀阅读的人。警惕的心和一只蓝背鸟
　　深入天空。云朵裹挟着闪光的字
　　在宇宙神秘的运行里，远离
　　我不能在同一的语境里永久地栖息
　　穿越有限，进入……
　　
　　词语的命名，此物已非彼物
　　
　　剖开一个字
　　你选中的是“国”字
　　四面的墙或四方的大山
　　团团围住，玉在其中
　　“王”的心也在其中
　　这是古人的国
　　国王的国
　　三人为众，众人的心
　　在群山环绕中
　　这是人民的国，中国的“国”
　　
　　走在汉字的国中
　　文字的花朵芳香四溢
　　“木”之上的花蕾是“朵”
　　笔划四面八方开放的“花”
　　文字的蝴蝶翩翩纷飞
　　蝴蝶飞在古时明月里
　　蝴蝶歇在世间树木上
　　词语命名的花园，此花园已非彼“花园”
　　词语记载的历史
　　重叠时间的三种时态
　　穿越时光而来的文字从古至今
　　直到永远
　　耳旁是文字呼啸而来的习习风声
　　
　　书和文字的城
　　
　　进入一本书，在一行轻盈的诗歌前伫立
　　文字的构造细致、精微
　　穿过字与字之间的缝隙能够感觉到风
　　从书外吹进潮湿的风
　　苍茫中雷声碾着黑夜滚滚而来
　　文字被闪电击中。从发光的词语里我能看见海
　　深蓝色狂啸的海。感觉到命运高悬的剑
　　被日出的霞光瞬间染得绯红，一生中感动我的
　　人和事凸显往日鲜明、生动的章节
　　它们温暖地流入心底并迅速地蔓延开来
　　
　　进入一本书，在一行纪念碑似的文字前伫立
　　静默，梳理我渺小的心智
　　这是必要的。文字的纪念碑站在每一个不同的时代
　　它们悄无声息、肃穆地存在
　　走向纪念碑的每一步都很滞重
　　汉字经历着每一次变革，被创造、碎裂、再造
　　字竖着写过很多年，又横着写了很多年
　　先是从右到左地书写，现在又从左到右地书写
　　细微末节里弥漫着血腥
　　走过一摞书，看见很多无用的字长眠于书
　　
　　进入一本书，再进入一本书
　　书里的疆域，飘着云朵、声音和人的脸
　　交错的线条、色彩和许多符号
　　一本书打开一片天空，成片天空下
　　人在行走和思想。书里的时间停留在
　　书完成的时候。书里的人一直活在
　　书里的时间中，他们一直活着
　　听、屏息静听
　　他们呼吸、说话、恨和爱着
　　常常也板着脸谈高深的学问
　　书里记载的事情和人随着时光流逝
　　书里的风景会被文字凝固一直到永远
　　
　　进入一本书
　　出来的时候看见朋友们的名字刻在书里
　　有着水晶般透明质地的名字镌刻在《非非》书里
　　朋友们用了灵魂和生命来写作，一写就写了
　　一生一世。成为一本书
　　在肉体之外获得文字的存在
　　留下诗歌。一些不会被风吹走的诗句
　　在看不到尽头，书和文字的城里

南方文学

主页 > 南方文学 >

陈小蘩：书和文字的幻象之旅（七首）

相关阅读

频道精选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