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在天上飞，爸爸多么渴望，能够像蝴蝶一样。
山里的风很干净，几乎所有的蝴蝶都来自八月的土豆花，孩子，要记住，土豆花也是花。虽然我分辨不清它们的白，它们的紫，它们的蓝，总之，这些土豆花就像花蝴蝶的前世，在今生，在泥土之上，它们的雌与它们的雄交替着凋谢，以便更好地保持它们的魔力。
我无数次被这样的魔力吸引。与大人的世界不同，我专注于研究那些蝴蝶飞行的去向，两瓣天真无比的翼，让整个山村变得无比狭小。那时候我跟你一样，还是个孩子，我被大公鸡施了可怕的魔法，我不停地追逐着，不停地变幻着可爱的姿态，以便赢得任何一种事物的青睐。
摔倒了并不可怕，由于过度投入，我忘却了腿下的路。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啊，布满了冰草……总之，是一条满脸沧桑的荆棘之路，即使如此，我一点也不害怕，我身体的“意义”在显示力量，我在奔跑中加速着成长的价值。我气喘吁吁，但我不忘自己的使命。
蝴蝶投射在蚁穴上的阴影药力十足，这一点我感同深受。平生第一次，意识到阴影的可怕性，它几乎什么也不是，却能随时潜入每个事物的形体之内，它什么也不是，即使像坚硬的石块，也会残酷地被神力劈成原始的刀斧。
孩子，作为我最亲近的宝贝女儿，你当然跟我一样，喜欢蝴蝶吧。
我出生的那里，风真得很干净，没有工业的油烟味，所有形式上的飞行，都以植物的燃料为引擎。有一种飞行，却在雨后被人们称之为天牛。大人们总是蹲在门槛上，摇着脑袋，闲淡地吐出烟叶燃尽的味来，语言中充满了诅咒的力量，“最好别惹它们，从天上下的……”
那时候，我不懂得天是什么，只知道天就是抬头，天就是天牛的家，天就是踩着雨点可以攀登的梯子……整个夏天，空中中弥漫着牛粪的味道，还有从天牛身上散发出的辛辣刺鼻的焦胡味。
天牛是邪恶的象征，它是每个儿童身上魔力以外的事物。孩子，你不必理它。城市里已经没有树木可供它们歇脚，一切都是我臆想中的童话。
当然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飞行，酷似飞机。它永远不属于大山，却时时破坏着我们头顶的“天”。在我们的天上狠狠地划过，丢下一条烟尾巴逃之夭夭。那时候，孩子们中间时常流传着一首歌谣，每当飞机飞过时，我们都会扔下手中的农活，以最快的速度奔跑，抬着头，仰望着天空，追着喊着，“飞机，飞机，把我拉到北京，北京开大会，我喊毛主席万万岁……”。“那是外国人的飞机……”大人们的话你不得不信，但是在飞机这个问题的探讨上，在孩子们之间却始终充满了幽默感。作为山里著名的孩子王，我每一次登上一个土台子，学着父亲红卫兵的样子，冲着台下无数个与我一般大小的屁孩吼道：瞧，我告诉你们，那天上的飞机是资本主义抛售的大雪茄，那个抽雪茄的人就是斯大林。
好了，不说这些了，总之，小时候我理解中的“现实”，就是如何学会与动物和植物先生们玩。孩子，你也一样，在你未成人之前，你的生活中同样会处处充满着神迹。一个人的飞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旦飞起来，活在身上的孩童就会丧失殆尽。
我记得泰戈尔在一首《孩童之道》的诗中写道：
只要孩子愿意，他此刻便可飞上天去。
他所以不离开我们，并不是没有缘故。
……
孩子有成堆的黄金与珠子，
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像一个乞丐。
……
孩子，你就是这首诗中的那个孩子，因为你拥有泰戈尔一样的孩童之道。
妈妈赋予了你窥视世界的权力，而我自告奋勇地说，“赋予了你说话的魔力”。
孩子请保持，保持你初来乍道的清澈。
我记得你刚刚来到这个世上，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眼角挂着泪水，不，不是泪，而是你携带童真之乐的甘露。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却用一首诗为你立传。我说，“亲爱的，你的出生，来自我内部的毁灭，第一声啼哭是给自己幼小的身体听的，你尽量压住前世的短处，每呼吸一次，就送走一段过去……我告诫你，以后不要产生邪念，不要在黑夜里偷偷地梳头。”
现在，你乌溜溜的头发有一寸长了吧，记得一定要让奶奶给你梳高翘的辫子。
爸爸喜欢你发梢朝高空散开的味道，那样的话，阳光会迎面普照下来，可是你时常躲闪着奶奶的追赶，木质的梳子被卡在每一个嗔怒的动作之间。好家伙，你的头发乱了，世上的万事万物都拥堆在这里。
有时候你拒绝洗脸，难道水与你有仇？恐怕你永远不会理解水的苦力。我小时候，山里干枯无水，一旦天降甘霖，人们先让动物们品饮……“谁是动物里的王，谁是植物里的王，我就让谁骑上玩具大马，率先通过……”孩子，听我说，你当然与水无仇，你为什么与水有仇！你只是单纯地拒绝洗脸的同时，拒绝霉味十足的毛巾。
泰戈尔说，“孩子有成堆的黄金与珠子，但他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像一个乞丐。”
你的黄金，就是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你会让一切变得珍贵起来，甚至给任何“现实”施以魔法，叫它摇身一变，更加招人喜欢。我记得有一次，你肆无忌惮地摔起了玩具，与刀片比锋利，然后伸出可爱的小指，咿咿呀呀地说，血。你每一次见到自己流血，就像见到了真实的童话里，你甘愿这样，站着，痛着，喊着混沌不清的“妈妈”，站在日光下，仿佛一枚白白的月亮，仿佛一只跳到枝头不叩自鸣的小鸟。
孩子，所有的人都笑了，你竟然学会了表演，撒娇，但是，在你成长的路上，碎石头始终堆在下面，像无数个高耸的“危险”。妈妈给你找来了白色的纱布，药水，没想到你再次拒绝，像一匹马，挣脱了另一匹马，天真的神力，引发狂风大作。这个时候，却只有我，以另一个孩子的名义，将一颗梨，紧紧地握在手里，鬼才知道，我已经握住了愧疚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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