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昌雄自选诗歌6首

　　■ 正月初三，与养宗对饮，月亮旁观
　　
　　用不着算计时间，那守夜的人
　　正途径闹市。而在城南
　　我与养宗对饮，第一杯要敬天下父母
　　接着是妻儿，他们弱小却生死相依
　　而后，我们恭恭敬敬
　　为所有善良的民众而斟满
　　敬那寄存风中的心脏
　　正月初三，美酒里有喝不干的祝福
　　而窗外仍挂着孤独的月亮
　　我们不谈诗歌，忆及城中往事
　　说到乡下亲戚封存多年的
　　书信，说到旧夹克里滚动的硬币
　　说到海边日出，老屋内室里
　　先祖的遗训，说到李不三半夜敲门
　　只想要一根火柴，要把自己照亮
　　正月初三，我与养宗对饮
　　这世间的日子被一双莫名的手
　　剥开，养宗拿走属于他的
　　而我独自盼望，那个忠于守夜的人
　　长有一副月亮的骨头
　　风吹灯灭，他随手从城墙上
　　掰下一块石头，把它扔向前方
　　石头说话，夜色如剧场，谁也不愿离开
　　
　　2013.2.12
　　
　　■ 去青岛
　　
　　我带着无数迁徙中的种族
　　去青岛，探访一个身体里有过日出的人
　　蚁群和盲头雁心神不宁
　　娇小的鹦鹉，痴迷于大朵的月季
　　汇泉湾的海水就要漫过情人的脚踝
　　我还有一枚青涩的果实
　　等待神的认领
　　
　　长尾蜥蜴开始爬上欧式建筑
　　它们絮絮叨叨，要从云端取下昨日的琴音
　　花斑蝶独自翔舞，它在人群中
　　藏着密友，只需压低一尺
　　陌生人的手中就会留下闪光的弧线
　　只有鹰是高傲的，它们飞越跨海大桥
　　鱼群已有了全新的道路
　　
　　我们探访的那个人住在花石楼里
　　围墙耸立，刻有地球的反光
　　每个有风的夜晚，他就跑去和月亮说话
　　要是下雨，他就躲进青铜雕塑
　　这座城市所有的传说都和他有关
　　我决定留下来，而我的随从心生嫉妒
　　它们在梦里各施魔法，终得其主
　　
　　2012.11.8
　　
　　■ 登木莲，群山无主
　　
　　木莲山连绵起伏。山有寺庙
　　香客从年头跪到年尾
　　并不知僧人用青枝搭梦，露水洗脸
　　长尾鸟飞来飞去
　　过了这道梁，还是一道梁
　　只有空空荡荡的风
　　吹于峰峦间，悬挂大柱下
　　
　　登木莲，携三五儿时玩伴
　　到一清泉处，听见山下有人在喊
　　水里夕光沉落，刹那群山无主
　　
　　2013.2.17
　　
　　■ 每一棵树都有一颗灵魂
　　
　　我要说的是小区里的白玉兰树
　　这一棵也是那一棵，最初的也是最后的
　　谁都不用辩解，当春风急于追赶的
　　时候，每一棵树都在露水里滑行
　　它们留下了叶子和枝杈
　　人群中，它们互喊对方的名字
　　云朵被邀约，飞鸟徒增秘密的假期
　　我在夏日的晚霞里遇见它们
　　花朵寻找自己的故乡
　　那病中的伙伴，仍抱着昨日的梦幻
　　每一棵成长中的白玉兰树
　　都有绿色的灵魂，它们呼风唤雨
　　如同人世间早已有过的集合
　　男童奔跑，女婴在芬芳里得到了地址
　　而秋是满怀歉意的，它们静默
　　薄雾中有忽隐忽现的城池
　　最高的那一棵，它已得到祝福
　　我将接受它掌心里的钟声，和那
　　悬于半空的灯盏，一些人走丢
　　而后又回来，白玉兰树也是这样
　　它们消失，又从某副躯壳中探出头来
　　索要雪，要雪的眉睫和心脏
　　可大地上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这一刻是光亮的，下一刻
　　我已和黑暗一同拼接
　　它们是知道的，这剩下来的年轮
　　斑驳，空茫，有时深陷
　　更多的时候，它将得到上苍的恩典
　　
　　2012.11.7
　　
　　■ 遥寄东荡子
　　
　　阿斯加的火盆就在居室里
　　我的兄弟，过了暮年，雪是从下往上的
　　它们像植物一样生长
　　阿斯加听得见地底冒出的泉音
　　我的兄弟，你已如此平静
　　风吹过的纸片，雨洒过的江河
　　阿斯加要一路奔向山岗
　　我的兄弟，你早已两手空空
　　学乌鸦的黑，还迷恋深海里的鱼群
　　阿斯加喊了几声，世界正疼痛
　　我的兄弟，寒冬总遥遥无期
　　雪地里获得新生的那个人，刚刚迈出几步
　　偏远处就有神迹，逐日闪耀
　　
　　2013.1.17
　　
　　■ 我所向往的生活
　　
　　灰白色的鸽群在城市上空飞旋
　　塔楼里的钟，只在暮色里敲响
　　
　　铁树深夜里开花
　　河湾里的鲑鱼如此傲慢
　　大街上再也不会有奔跑的人群
　　春雨落在小小的瓦盆里
　　那个祈祷的人
　　遇见了未来的影子
　　
　　我所向往的生活就埋在这样的时光里
　　我爱的人时不时站在高楼上
　　
　　云朵怂恿她往上爬
　　她却自言自语
　　我要去远方，我要去远方
　　
　　2013.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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